婆婆搬来第4个月,老伴跟我分床睡,半夜她屋门响了一下,我攥着药盒没敢动,她喊我进去帮她翻身,我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老伴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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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秀英,今年58了,在县城棉纺厂退的休,退休金一个月2860块。老伴叫李建国,大我两岁,去年刚从运输公司退下来,一个月拿3400。我们俩住的是老棉纺厂的家属楼,6楼,两室一厅,65平,没电梯。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一趟是中秋,一趟是春节。

日子本来过得不紧不慢。早上我去公园跟一帮老姐妹跳半小时广场舞,回来路上买两块钱的豆腐,一把小青菜。老李在家煮好粥,就着咸菜疙瘩,吃完他下楼跟人下棋,我在家收拾屋子,中午睡一觉,下午看看电视,一天就过去了。这种日子过了6年,从退休那天起就没变过。

变是从婆婆搬来那天开始的。

婆婆姓赵,叫赵桂花,今年82。她一直住在乡下老家,三间瓦房,一个院子,自己种点菜,养几只鸡。老李还有个弟弟,叫李建军,在镇上开个小卖部,离老家骑电动车20分钟。按理说婆婆该由建军管,毕竟他在镇上,离得近。可去年秋天,婆婆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在医院住了20天,出院之后走路就不利索了,得拄着个四脚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

建军媳妇,我那个弟妹,叫张红,在电话里跟我说:“嫂子,不是我不愿意伺候,我这小卖部一天不开门就一天没进项,再说了,妈这情况得有人24小时看着,我实在是腾不出手。”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要不让妈去你们那住一阵?你们俩都退休了,有空。”

我看了眼老李,老李坐在沙发上抽烟,没吭声。

那是去年11月的事。11月17号,建军开着面包车把婆婆送来了,带了一个蛇皮袋子,里面是婆婆的换洗衣服,还有一个小布包,装着婆婆的身份证、医保卡,还有一张存折。建军把东西放下,说了句“哥,嫂子,辛苦你们了”,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婆婆拄着拐杖站在客厅里,四下看了看,说:“这屋子小。”

老李说:“妈,您先坐着,我给您倒水。”

婆婆没坐,拄着拐杖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阳台,看了看外面,说:“六楼,爬上来可把我累坏了。”

我说:“妈,您以后就住这屋,这屋朝阳。”

那间屋原本是老李的书房,其实也没啥书,就一张单人床,一个旧写字台,一个铁皮柜子。我把单人床换成了双人床,又去商场买了一床新被子,168块,棉花芯的。枕头是荞麦皮的,婆婆说睡不惯软枕头。

婆婆搬来的头一个月,日子还算过得去。我每天三顿饭端到她屋里,早上小米粥、煮鸡蛋,中午一荤一素,晚上面条或者疙瘩汤。婆婆牙口不好,肉得炖得烂烂的,青菜得切得碎碎的。老李负责给婆婆擦身子、端屎端尿,到底是亲儿子,有些事我确实不方便。

婆婆有个习惯,夜里得起来两三回。她那个屋门一开,吱呀一声,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我睡觉轻,一听见门响就醒。起初我以为是婆婆上厕所,后来发现她有时候就是起来坐坐,在屋里拄着拐杖走两步,再躺下。

第4个月,也就是今年3月初,老李跟我说:“秀英,我晚上去那屋睡吧。”

我说:“为啥?”

他说:“妈夜里老起夜,我睡这屋听不见,万一她摔了怎么办。我去那屋搭个折叠床,守着点。”

我说:“那行。”

老李就把书房里那个旧写字台搬出来,在婆婆床边上支了张折叠床。那折叠床是铁架的,一翻身就吱嘎吱嘎响。头几天夜里,我听着隔壁屋的动静——婆婆的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然后是老李的声音:“妈,您慢点。”然后是折叠床的吱嘎声。

我躺在双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结婚32年,除了老李出车跑长途,我们没分过床。现在他就在隔壁,隔着一道墙,可我觉得那墙特别厚。

第4个月零7天,也就是3月24号那天晚上,出了那件事。

那天白天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早上我买了豆腐和青菜,中午炖了个排骨萝卜汤。婆婆吃了大半碗饭,喝了半碗汤,说:“今天的排骨炖得烂。”我说:“您爱吃我明天再炖。”老李下午去楼下下棋,4点半回来的。晚饭是小米粥、馒头、炒土豆丝。

晚上9点多,我洗完脚,把降压药吃了。我血压高,每天早晚各吃一片硝苯地平。药盒就放在床头柜上,白色的小塑料盒,一格一格的,一格装一片。我躺下的时候,听见隔壁婆婆跟老李说话,说的是老家谁谁谁家的事,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

我大概是10点半左右睡着的。

然后就是半夜,不知道几点,我被一个声音弄醒了。

是隔壁屋的门响。吱呀一声,比平时长,像是门被推开之后没马上关上。然后我听见拐杖的声音,笃、笃、笃,从屋里到了客厅。客厅的地板是瓷砖的,拐杖点上去声音发脆。

我躺在床上没动,竖着耳朵听。拐杖声停了。然后是婆婆的声音,不高,但在夜里很清楚:“秀英。”

我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秀英,你过来一下。”

我攥着被角,心跳得厉害。床头柜上那个药盒就在手边,我伸手攥住了它。塑料盒子被我攥得有点变形。

婆婆说:“你进来帮我翻个身,我自个翻不动了。”

我没动。

我听见老李在隔壁哼了一声。就是那种从鼻子里出气的哼,不长,也不重,但我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婆婆又说:“秀英,你听见没有?”

我手心全是汗。药盒上那层塑料膜被我攥得发潮。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我在想,老李在屋里,他醒着,他为什么不吭声?他哼那一声是什么意思?他是让我去,还是不让我去?

拐杖又响了一声,笃。然后门关上了,还是吱呀一声。

我听见婆婆在屋里说:“没人应。”

然后是折叠床吱嘎一声,老李的声音:“妈,您躺好,我给您翻。”

我把药盒松开,手心全是汗印子,在塑料盒上。我把手在睡衣上擦了擦,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老李在给婆婆翻身,嘴里说着“慢点慢点”。墙这边,我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煮粥。老李从婆婆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去卫生间洗脸。我把粥端上桌,煎了三个鸡蛋。婆婆拄着拐杖出来,坐在桌边,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

那顿早饭吃得特别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喝粥的声音,别的什么都没有。

吃完早饭,老李下楼下棋去了。我收拾碗筷,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戏曲频道,唱的是豫剧《朝阳沟》。婆婆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秀英,你昨晚没听见我喊你?”

我说:“妈,我睡得沉,没听见。”

婆婆说:“我喊了两声。”

我说:“真没听见。”

婆婆不说话了,眼睛盯着电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是不想进来。”

我没接话,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

那天中午,我没做饭。我说头疼,躺了一下午。老李回来自己下了碗面条,给婆婆端了一碗。我在屋里躺着,听见婆婆跟老李说:“你媳妇是不是生我气了?”老李说:“没有,她血压高,歇歇就好了。”

我躺在屋里,眼泪不知道怎么就下来了。我58了,嫁到李家32年。头10年,老李跑长途,我一个人带孩子,伺候公婆。婆婆那时候身体好,住在老家,逢年过节我回去,她从来没给我好脸。嫌我做饭咸了,嫌我给孩子穿少了,嫌我回老家不带东西。我忍了。后来我们搬到县城,离得远了,一年见两三回,客客气气的。现在她老了,动不了了,搬来我家,我端屎端尿伺候了4个月。我图什么?

可我就是没进去。

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都不想提。我一想起来,手心就出汗。

后来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4月里,下了一场雨,连着下了3天。婆婆的腿疼得厉害,老李去药店买了膏药,一天换一贴。我每天熬骨头汤,端到婆婆屋里。婆婆喝汤的时候,有时候会看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恨,也不是怨,就是那种“我知道你知道”的眼神。

4月中旬,建军来了一趟,带了一箱牛奶、一兜子苹果。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问婆婆:“妈,在这住得惯不?”

婆婆说:“惯。”

建军说:“那我哥我嫂子就多费心了。”

建军走的时候,在楼道里跟我说:“嫂子,辛苦你了。等过一阵我把妈接回去住几天。”

我说:“没事,应该的。”

5月,天热了。婆婆夜里起夜的次数少了,有时候一觉到天亮。老李还在那屋睡折叠床,没搬回来。我们俩的话越来越少。以前吃饭的时候还说说菜咸了淡了,现在就是闷头吃。吃完他洗碗,我擦桌子,然后他进屋,我在客厅看电视。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推开婆婆那屋的门。老李正坐在折叠床上看手机,婆婆已经躺下了。我说:“老李,你出来一下。”

他跟我到客厅。我说:“你打算在那屋睡到什么时候?”

他说:“妈夜里万一有事呢。”

我说:“那折叠床你睡得腰不疼?”

他说:“疼也得睡。”

我说:“那我呢?”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回那屋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我又想起来那天晚上,婆婆喊我,我攥着药盒没动,老李哼那一声。那一声哼,像根刺扎在我心里。他是在怪我?还是在替他妈委屈?还是就是翻了个身?

我不知道。我问过他,他说:“我哼了吗?我不记得了。”

6月,婆婆的腿好了一些,能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她开始每天早上在屋里走两圈,从床边走到窗户,再走回来。走的时候嘴里数着数,1、2、3、4、5,数到20就停下,喘口气,再走。

有一天早上,我听见她在屋里数数,数到15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数。那停顿的几秒钟里,我听见她叹了一口气。不大,就一声。然后她接着数,16、17、18。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粥,没进去。

7月,儿子打电话来,说中秋回来。我说:“你奶奶在这呢。”儿子说:“那我多请两天假。”挂了电话,我跟老李说:“儿子中秋回来。”老李说:“哦。”然后他又说:“那到时候我搬回来睡吧,让儿子看见不好。”

我说:“你搬不搬的,随你。”

7月20号,婆婆把我叫到她屋里。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张存折。她把存折递给我,说:“秀英,这折子上有3万8,是我这些年攒的。你拿着。”

我说:“妈,我不要。”

她说:“你拿着。我知道你伺候我受累了。”

我说:“妈,我真不要。”

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手哆嗦着。她说:“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喊你。我翻不过身来,后背疼得厉害。我喊你,你没应。后来建国给我翻的。”

我说:“妈,那天我……”

她说:“你别说了。我知道。”

我知道什么?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我站在门外,攥着药盒,手心里全是汗。她不知道我没进去,是因为我听见老李那一声哼,我赌气。她不知道我在墙这边,听着老李给她翻身,心里翻江倒海。

我把存折放回她枕头底下,说:“妈,这钱您留着。您想吃什么我给您买。”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8月,天热得厉害。婆婆屋里开了空调,老李怕她受凉,温度调到28度。我在客厅吹电扇,电扇嗡嗡响。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婆婆屋里又响了一下,是拐杖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老李的声音:“妈,您别动,我捡。”

我躺在双人床上,攥着被角。手心又出汗了。

我没动。

过了一会儿,老李出来上厕所,经过我屋门口,停了一下。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门缝底下那道光。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走了。

9月,中秋。儿子回来了,带了两盒月饼、一箱水果。老李搬回来睡了。晚上,儿子在客厅跟婆婆说话,我在厨房洗碗。老李进来,站在我旁边,说:“秀英,这段时间……”

我说:“你别说了。”

他说:“我就想说一句。”

我说:“你说。”

他说:“那天晚上,我哼那一声,是腿抽筋了。”

我手里的碗一滑,掉在水池里,没碎,咣当一声。

他说:“真抽筋了。我没别的意思。”

我没说话,把碗捡起来,接着洗。水龙头开着,哗哗响。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那天晚上,儿子睡沙发,老李睡回那屋的折叠床。我躺在双人床上,攥着药盒。隔壁没有拐杖声,也没有折叠床的吱嘎声。安静得让人难受。

我躺到半夜,起来倒了杯水。经过婆婆屋门口,门关着。我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老李在打呼噜。婆婆没动静。

我回到床上,把药盒放下。手心里的汗干了,药盒上留了个印子,白花花的。

第二天,儿子走的时候跟我说:“妈,奶奶在这你们受累了。要不我跟我叔商量商量,让奶奶回老家住一阵?”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儿子走了。家里又剩我们三个。

婆婆还是每天数数,1、2、3……走到20就停下。老李还是在那屋睡折叠床,说等天冷了再说。我还是每天三顿饭端进去,擦身子、端屎端尿的活老李干,我负责做饭洗衣。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婆婆喊我,我没进去。这件事像根刺,扎在我跟老李中间。他不提,我也不提。可吃饭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怪,也不是怨,就是那种“我知道你知道”的眼神。跟婆婆那天看我的眼神一样。

婆婆的存折还在枕头底下,她后来又提过两回,说让我拿着。我没要。我不是不想要,我是不能要。拿了那钱,就等于我认了那天晚上的事。我没法认。

10月,天凉了。婆婆的腿又疼起来。老李去药店买膏药,我在家熬骨头汤。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我站在厨房里,闻着那个味儿,忽然想起来我嫁过来那年,婆婆给我做的那碗面。面里卧了个荷包蛋,她说:“吃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那是32年前的事。

现在她82了,我58了,老李60了。我们仨住在这65平的屋子里,她住那屋,老李住那屋的折叠床,我住这屋。中间隔着客厅,隔着墙,隔着那天晚上我没进去的门。

那天的事,我到现在没跟任何人说过。儿子不知道,建军不知道,张红不知道。楼下的邻居不知道。公园里一起跳舞的老姐妹不知道。她们看见我还是笑呵呵的,问我:“王姐,你家婆婆还好吧?”我说:“好着呢。”

好着呢。

前两天,我在菜市场碰见楼下的刘大姐。她说:“秀英,你家老李最近瘦了。”

我说:“他吃得不少。”

她说:“看着脸色不好。”

我说:“他夜里睡不好,他妈老起夜。”

刘大姐说:“你也别太累着,毕竟不是亲妈。”

我没接话。买了豆腐和青菜,回家了。

爬到6楼的时候,我歇了两回。站在门口,听见屋里有拐杖的声音,笃、笃、笃。然后是婆婆在数数,1、2、3、4……数到15,停了一下。然后是老李的声音:“妈,您慢点。”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推。

手心里全是汗。

那扇门我每天进进出出,买菜回来推开,倒垃圾推开,接儿子电话推开。可那天晚上婆婆喊我的时候,那扇门我没推开。现在它就在我手底下,铁的,冰凉的,上面贴了个福字,是去年春节儿子拿回来的,红底金字,边角有点卷了。

我拧开门,进去。婆婆坐在床边,拄着拐杖,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今天豆腐买得嫩。”

我说:“给您炖豆腐吃。”

她说:“好。”

我进了厨房,豆腐切块,青菜洗好。锅里的水开了,我把豆腐放进去。水又开了,咕嘟咕嘟的。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眼泪掉在锅台上,啪嗒一声。

老李从屋里出来,站在厨房门口,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呛着了。”

他说:“哦。”然后去客厅倒水。

我擦了把脸,把青菜放锅里。豆腐和青菜在锅里翻着,热气扑上来,眼镜片糊了。

那天晚上,我躺下之后,听见婆婆那屋门响了一下。吱呀一声。然后是拐杖的声音,笃、笃、笃,到了客厅。然后是婆婆的声音:“秀英。”

我攥着药盒,手心又出汗了。

她又喊了一声:“秀英,你睡了吗?”

我没应。

拐杖声停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笃、笃、笃。门又响了一下,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老李在屋里说:“妈,您又起来了?”婆婆说:“我看看秀英睡了没有。”老李说:“她睡了。”婆婆说:“睡了就好。”

我躺在黑暗里,攥着药盒,攥了很长时间。手心全是汗,药盒上那个白花花的印子还在。

我在想,明天早上,我还是照常起来煮粥。煎三个鸡蛋。婆婆还是坐桌边,我端粥给她。老李还是吃完下楼下棋。日子还是这么过。

可那天晚上的事,我到底没进去。

到现在,我也没进去。

你们要是摊上这种事,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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