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赵敏第一次觉得这婚可能结不成,是在售楼处门口。
那天风很大,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周明远刚递过来的一杯热奶茶。售楼处里面暖烘烘的,隔着玻璃能看见婆婆林曼华坐在沙发上翻户型图,旁边坐着周明远他二姨,两人头凑在一起指指点点。周明远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夹着根烟,没点,就在那儿干叼着。
“我妈说首付她出,写她的名字。”周明远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盯着马路对面的一排梧桐树,“贷款咱俩还,月供八千,三十年。”
赵敏手里的奶茶杯壁烫得她掌心发红。她看着周明远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他们谈了四年,从大学到现在,她以为她了解这个男人。他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卡交给她管,逢年过节给她爸妈买东西从不用她开口。可此刻他站在那儿,说出的话像从别人嘴里借来的。
“写你妈的名字?”赵敏重复了一遍。
“她说这样保险。反正以后房子也是咱们住。”
“贷款咱俩还,房子写她名。万一离婚了呢?”
周明远皱了下眉,说你怎么想那么远。赵敏没再说话,推开售楼处的门走进去。里面暖气扑面而来,林曼华抬头看见她,招了招手,笑容满面地说小敏快来,这个户型南北通透,以后你们住着舒服。
赵敏坐在她对面,看着茶几上摊开的户型图。林曼华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九十八平的,首付六十万,我出四十万,你们凑二十万。贷款你们还,月供八千出头。赵敏说阿姨,这房子写谁的名字。林曼华笑了一下,说写我的呀,这样以后省得麻烦。赵敏说那二十万谁出。林曼华说你和明远一起凑嘛,你们工作这几年总有点积蓄。
赵敏算了一下,她和周明远手头加起来不到十五万。她看了一眼周明远,他站在旁边,低着头看手机,像没听见。赵敏说阿姨,房子写您的名字,贷款我们还,首付我们也出,那这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林曼华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说小敏你这话说的,你和明远是要过日子的人,分那么清干嘛。
赵敏站起来,把奶茶放在茶几上。她看着林曼华,又看了看周明远。周明远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赵敏拿起包,说阿姨,买房是您家的事,我一个外人就不掺和了。您慢慢看,我先走了。
她走出售楼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周明远追出来,拉住她胳膊,说小敏你别这样,我妈她不是那个意思。赵敏甩开他的手,说周明远,你妈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首付六十万她出四十万,剩下二十万让我凑,房子写她名,贷款咱俩还。合着我出钱出力,最后连个名都没有。这叫什么?这叫给你家打工。
周明远站在风里,脸涨得通红。他说房子以后肯定是咱们的,我妈就我一个儿子。赵敏说以后的事谁说得准。你妈今年五十七,身体硬朗,活到九十都有可能。三十年后这房子谁的我管不着,但三十年里我得每个月掏八千块,住在一套跟我没关系的房子里。哪天你妈不高兴了,一句话就能让我搬走。
周明远说不出话。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跟人争,尤其不会跟他妈争。他爸走得早,林曼华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他心里有数。所以他总觉得欠她的,凡事让着她,顺着她。赵敏理解这个,但理解归理解,过日子是另一码事。
那天晚上赵敏回了自己租的房子,没去周明远那儿。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好几次,都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她没点开。凌晨两点的时候她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起来听见她声音哑哑的,说小雅,我可能结不了这个婚了。
我坐在床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说你想好了。她说没想好,但不想稀里糊涂地嫁。我说那就别稀里糊涂地嫁。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最让我难受的不是他妈,是周明远。他妈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一句话都不说。他就站在那儿,像个外人。
我没接话。有些事情,外人插不了嘴。赵敏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跟周明远这四年,我一路看过来。周明远人不坏,但人不坏跟能过日子是两回事。他妈林曼华那个人,我见过几回,说话滴水不漏,脸上永远挂着笑,但那个笑后面藏着什么,赵敏比谁都清楚。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想,赵敏这婚到底结不结,谁也替她拿不了主意。但她凌晨两点打给我的这通电话,说明她心里已经有数了。只是有些话说出口之前,得先跟自己打几个来回。
赵敏那晚没睡好,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一上午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报表上的数字像蚂蚁爬。中午周明远来公司楼下等她,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她爱吃的生煎。她本来不想下去,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还是下了楼。
两个人坐在花坛旁边的长椅上,谁也没先开口。周明远把生煎盒子打开,递了双筷子给她。赵敏接过去吃了一个,皮薄馅大,底脆脆的,是她常去的那家买的,要排半小时队。她嚼着生煎,觉得喉咙有点堵。
周明远等她吃了三个才说话。他说小敏,房子的事我再跟我妈商量。赵敏放下筷子,说商量什么。他说名字的事。她说你妈能同意加我名?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还没跟她说。赵敏把筷子插回盒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等你说了再来找我。
那天下午周明远请了假,回了他妈那儿。林曼华住在城东老区,六楼,没电梯。他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进门的时候林曼华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怎么回来了。他说妈,房子的事想跟你聊聊。
林曼华把水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坐到沙发上。周明远坐在她对面,把来意说了。他说妈,首付小敏和我一起出,贷款我们一起还,名字加她一个,这样公平。林曼华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凉了。她说你跟她还没领证呢,就想着加名字。万一分了呢,房子分她一半,你亏不亏。
周明远说他不是这个意思。林曼华说那是什么意思。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给你攒钱买房。我这辈子就攒了这么点东西,全砸这套房子上了。写我的名字,是给我自己留个保障。你媳妇要加名,她出多少钱?二十万?她出二十万就想分一半,哪有这么好的事。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听着他妈说话。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他脑子里钉。他想反驳,想说赵敏不是那样的人,想说四年了人家姑娘跟着他没要过什么东西。可话到嘴边,被他妈一个眼神堵回去了。林曼华说你要是非要加她名,那这四十万我不出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周明远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他很少抽烟,但那天抽了两根。手机里有赵敏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样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明天见面说”。
第二天他们约在小区旁边的奶茶店。赵敏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坐了一会儿了,面前两杯奶茶,她那杯三分糖,热的,是她常点的。她坐下来,看他脸色就知道没谈拢。周明远把事情说了,声音越说越低。赵敏听完,没吵也没闹,就是把奶茶盖子揭开,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周明远,”她放下杯子,“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
他点头。
“如果有一天我跟你妈吵架了,你站哪边?”
周明远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赵敏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她说我知道了。周明远急了,说小敏你别这样,我妈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我总不能跟她对着干。赵敏说我没让你跟她对着干。我就是想知道,在你心里,咱俩到底是不是一头的。
周明远伸手去拉她的手,她没躲,但手指是凉的。他说小敏,你给我点时间,我去跟她说。赵敏说行,我给你时间。但房子的事,在没谈清楚之前,首付我不会出,贷款我也不会还。周明远点头,说行。
从奶茶店出来,两个人站在路边。周明远说送你回去。赵敏说不用,我自己走。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路灯刚亮,照在他脸上,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还没倒的树。
赵敏心里其实清楚,周明远这个人,你让他干活他二话不说,你让他对他妈硬气,比登天还难。这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是二十多年攒下来的。他妈一个人把他带大,把所有的指望都押在他身上,他欠她的,还不清。可赵敏也是她妈一个人带大的,她妈没跟她要过什么,就盼着她嫁个知冷知热的人,别受委屈。
她转身走了,没回头。周明远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条消息。他说妈,我想好了,名字的事再商量,但小敏那二十万不用她出了。我自己想办法。林曼华回了一个字:行。
周明远盯着那个“行”字看了半天。他妈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反而觉得不对劲。但他没往下想。他给赵敏发了条消息:首付的事我来解决,你别管了。赵敏没回。他揣着手机往家走,路过那家生煎店,门口还排着队。他站在队尾,想着赵敏昨天吃生煎的样子,想着她说“你站哪边”的时候那个眼神。
他想,有些事情,拖不得。拖得越久,窟窿越大。可他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他妈那边他开不了口,赵敏这边他更开不了口。他夹在中间,两头都够不着,只能自己扛着。但扛着扛着,总有扛不住的一天。他第一次觉得,三十岁的人,活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那天晚上赵敏没回他消息。第二天也没回。第三天的时候他去了她公司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看见她跟同事一起出来,说说笑笑的。她看见他,笑容收了一下,跟同事说了句什么,走过来了。
“想好了?”她问。
周明远看着她,把攥在手里好几天的银行卡递过去。他说这是我自己的钱,攒了五年,十五万。加上你手头的,凑二十万够了。名字的事,我去跟我妈说。你给我三天时间。
赵敏看着那张卡,没接。她说周明远,我要的不是一张卡。我要的是你站在我前面。周明远看着她,眼睛红了。他点了点头,把卡塞回口袋。他说行,我去跟她说清楚。你等我。
赵敏没说话,转身走了。周明远站在原地,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翻起来。他掏出手机,翻到他妈的号码。这次他没犹豫,按了下去。
周明远拨通电话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响了三声,林曼华接了。他说妈,我一会儿过去,有事跟你说。那头沉默了两秒,说行,你来吧。
他爬上六楼,进门的时候林曼华正在包饺子,案板上撒着薄薄一层面粉,韭菜猪肉馅的,他最爱吃的。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擀皮。周明远洗了手,坐在她对面,拿起一张皮开始包。他包得慢,歪歪扭扭的,林曼华也不说他,就让他包。
包了十几个,周明远放下手里的饺子皮。他说妈,房子的事我想好了。首付那二十万我自己出,不用小敏掏。但名字得加她。她跟我一起还贷款,不加名字说不过去。
林曼华擀皮的手没停。她说你哪来的二十万。周明远说我自己攒的。她说你工资卡不是在我这儿放了五年吗,你哪来的钱。周明远说那五年之后你给我的卡里本来就有钱,后来我自己又攒了一些。林曼华停下手里的擀面杖,抬头看着他。她说你攒了多少。周明远说十五万。加上小敏手头的,够了。
林曼华把擀面杖放在案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说周明远,你长本事了,学会跟我藏钱了。周明远说妈,我不是藏钱。我就是想给自己留点余地。林曼华说余地?你防谁呢?防我?
周明远没接话。他低着头,把刚包好的饺子码在盖帘上,一个挨一个。他说妈,你一个人把我带大,吃了多少苦我都记着。但这婚我得结,日子我得过。小敏跟了我四年,没要过什么。她就要个公平。你给她公平,她就给你安稳。你把她当外人,这日子就没法过。
林曼华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她看着周明远,眼神里有东西在翻。她说你爸走的那年你十四岁,我一个人在殡仪馆守了三天。后来我告诉自己,这辈子就守着你了。你结婚我不拦,但你得让我心里有底。写我的名字,就是我的底。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他妈身边,蹲下来。他握住他妈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变形,是年轻时在工厂里落下的。他说妈,你的底我给你。以后你养老我管,你生病我管,你动不了了我伺候你。但房子的事,是跟小敏过日子的事。你得让她踏实。她踏实了,这个家才稳。她要是心里有疙瘩,以后天天跟我吵,你日子也不好过。
林曼华把手抽回来,别过脸去。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走吧,饺子我自己包。周明远站起来,没走。他把外套脱了挂好,又坐回去,继续包饺子。他说我帮你包完再走。他妈没再赶他。
那天周明远从他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手机里有赵敏发来的消息:你妈那边怎么样。他站在楼道里,打了一行字:她没松口,但也没把话说死。我明天再跟她说。赵敏回了一个“嗯”。
周明远走下六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他走到楼下,回头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他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手里攥着遥控器,其实没在看。她生气的时候就这样。他见过太多次了。
第二天周明远没去他妈那儿。他想让她想一天。第三天也没去。第四天的时候,他正在学校改卷子,手机响了,是他妈。她说你晚上过来一趟,把你那个卡带上。周明远愣了一下,说哪个卡。她说你那张攒了十五万的卡。周明远说妈,那钱是首付用的。林曼华说我知道。你过来。
晚上周明远去了。进门的时候林曼华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个存折和一张银行卡。她把存折推过来,说你看看。周明远翻开,上面存着四十万。林曼华说这钱本来是首付。现在我改主意了。这钱算我借给你们的,你们慢慢还我,不着急。房子写你们俩的名。但有个条件。
周明远看着她。林曼华说以后我老了,不能动了,你们得管我。不用多好,有口饭吃,有张床睡就行。周明远把存折合上,推回去。他说妈,这钱你留着。首付我出。你的钱你养老用。
林曼华把存折又推回来。她说你拿着。我留了棺材本了,这些是多余的。周明远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圈有点红。他把存折攥在手里,薄薄的一本,沉甸甸的。他说妈,以后的事你放心。
林曼华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盘饺子出来。她说昨天包的,剩的,你热热吃了。周明远坐在那儿吃饺子,他妈坐在对面看他。跟小时候一样。他吃完了一盘,他妈又给他添了几个。他吃完了,把碗筷收拾了洗了。走的时候林曼华站在门口,说小敏那边你好好说。周明远说知道了。她关上门,没再出来。
周明远下楼的时候给赵敏打了电话。他说我妈同意了。赵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真的?周明远说真的。存折给我了,说算借的。赵敏说那你妈以后养老呢。周明远说我来管。赵敏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说,周明远,你这次像个男人了。周明远站在路灯底下,笑了一声。他说我本来就是。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着对面那排亮着灯的窗户。有一扇是赵敏租的那间。他看见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站在后面。他冲那扇窗户挥了挥手。窗帘没再动,但他知道她看见了。
签购房合同那天是周六,中介公司里挤满了人。赵敏坐在椅子上翻合同,一页一页看得仔细。周明远坐在她旁边,林曼华坐在对面。三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三杯纸杯装的白开水,没人喝。
中介把笔递过来,说三位看好了就可以签字了。赵敏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产权人那一栏,说这里写两个人的名字。中介看了一眼林曼华,林曼华没说话,点了点头。赵敏签了,周明远签了。中介把合同收走,说后面办贷款还需要三位配合提供材料。林曼华站起来,拎起包,说我先走了。周明远说妈,中午一起吃饭吧。她说不了,约了人打牌。
她走出中介公司,赵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你妈今天穿的那件外套,还是前年我给她买的。”周明远看了一眼门口,他妈已经走远了。他说嗯,她一直穿着。
贷款办下来花了三周。月供八千二,两个人公积金抵扣之后,每个月还要掏三千多。赵敏把账算了一遍,说以后每个月得省着点。周明远说行。他们把租的房子退了,搬进了新家。搬家那天林曼华来了,拎了一袋米和一桶油,说是温居。她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厨房的灶台,说这个位置不对,火冲着水槽,破财。赵敏正在拆纸箱,听见这话停了一下,没接话。周明远说妈,现在都这样设计,没事的。林曼华没再说什么,把米和油放进厨房,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搬进去头一个月,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新房子要添置东西,窗帘、晾衣架、锅碗瓢盆,哪样都要钱。赵敏把外卖戒了,每天早起半小时做饭带公司。周明远把烟也戒了,省下来的钱贴补家用。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一万八,还了贷款,交了水电物业,剩下不到八千,得精打细算到月底。
第二个月的时候,林曼华忽然打电话来,说她那边房子要换暖气管道,得停暖半个月,想来住一阵。周明远跟赵敏商量,赵敏说住呗,次卧空着也是空着。林曼华搬来那天带了个小箱子,衣服不多,但把她的降压药和保温杯放在了次卧床头柜上。她住进来的头几天,赵敏客客气气的,做饭多炒一个菜,吃完饭主动洗碗。林曼华也没闲着,早上起来把客厅的地拖了,把阳台上的花浇了。两个人不冷不热地处着,面子上过得去。
但住了十来天,摩擦就来了。林曼华做饭盐重,赵敏吃不惯,说了两次,林曼华嘴上答应,下次照旧。赵敏加班回来晚,林曼华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大,赵敏进屋关了门还是听得见。周明远夹在中间,两头哄,哄了两天不管用,干脆躲进书房加班。赵敏晚上跟他说,你妈不是说住半个月吗,暖气管道还没修好?周明远说快了快了。赵敏说快了是几天。周明远说我去问问。
没等他问,林曼华自己提了。那天晚饭后她坐在沙发上,说暖气管道修好了,明天搬回去。周明远说妈,再住几天呗。她说不住了,你们忙你们的。她站起来去次卧收拾东西。赵敏跟着进去帮忙,林曼华把她推出来,说不用,东西不多。赵敏站在门口,看着她把降压药和保温杯装进袋子,把床单抻平,枕头拍松。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利索,没什么多余的动作。收拾完了她拎着箱子出来,说走了。周明远说送她,她说不用,楼下就是公交站。
赵敏站在阳台上,看着林曼华出了单元门,拎着箱子往公交站走。她个子不高,箱子显得挺大,走路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赵敏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周明远站在客厅里,有点不知所措。赵敏说你把次卧的窗户开开,通通风。他去了。
那天晚上赵敏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油麦菜,都是周明远爱吃的。他吃了两碗饭,吃到一半忽然说,小敏,谢谢你。赵敏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今天没跟我妈吵。赵敏放下筷子,说周明远,你妈那个人,我算是看明白了。她不是坏,她就是不会跟人亲近。她把你养大,她的世界就你一个人。现在多了我,她不知道怎么摆。
周明远没说话。赵敏又说,以后她想来住就来住,我不拦。但她要是想当家做主,那不行。这个家是我跟你的,我们说了算。她可以提意见,但不能替我们做决定。周明远点头,说行。
赵敏站起来收拾碗筷,周明远伸手帮忙。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赵敏忽然说,你妈今天走的时候,我看见她拎那个箱子挺费劲的。周明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赵敏说下次她来,别让她住次卧了,住书房吧。书房离卧室远,她起得早不会吵着我们。周明远看着她,说行。
日子继续往前过。月供按月扣,工资按月发,日子紧巴巴的,但没出什么大乱子。林曼华隔两周来一次,待一个下午,吃顿饭就走。赵敏给她泡茶,她接过去喝,两个人话不多,但该有的礼数都有。周明远有时候觉得这样挺好。他妈还是他妈,媳妇还是媳妇,他不用选,也不用站。他就在中间站着,两边都够得着。
有一次赵敏出差回来,在火车上买了一袋糖炒栗子。到家的时候周明远还在学校没回来,林曼华正好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赵敏把栗子放在茶几上,说妈你尝尝。林曼华拿了一颗,剥开吃了,说挺甜。赵敏也拿了一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剥栗子,电视里放着养生节目。林曼华说这个节目讲得对,冬天得吃萝卜。赵敏说那明天我买两根。林曼华说买白的,别买青的。
周明远进门的时候看见这一幕,站在玄关没进去。赵敏回头看见他,说愣着干嘛,换鞋。他换鞋的时候听见他妈跟赵敏说,你这个围巾颜色太素了,改天我教你勾个花边。赵敏说好啊,我正好有毛线。周明远换好鞋走进客厅,坐在她们旁边,拿了一颗栗子剥开。赵敏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林曼华说还行就是累,你早点睡。他说知道了妈。
那天晚上周明远躺在床上,赵敏在旁边翻手机。他忽然说小敏,你今天跟我妈聊了什么。赵敏说没聊什么,就剥栗子。他说你们俩坐一块儿剥栗子,我看着有点不习惯。赵敏笑了一声,说慢慢就习惯了。他把手伸过去,搭在她腰上。她没躲,翻了个身,靠在他肩膀上。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响。日子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节奏,不快不慢,不冷不热,刚刚好。
搬进新房子第三个月,赵敏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蹲在卫生间里吐了两回,周明远站在门口递水,脸色比她还白。他说去医院看看吧,她说不用,买个试纸就行。中午趁着午休去药店买了根验孕棒,躲在公司厕所里测了。两条杠,红得扎眼。她坐在马桶盖上,攥着那根塑料棒,心跳得乱七八糟。高兴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慌。她和周明远刚把日子捋顺,月供压着,手头紧巴巴的,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晚上回家她把验孕棒放在餐桌上。周明远进门看见那根塑料棒,愣在玄关,鞋都没脱。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拿起来看了半天,然后一把抱住她,说我当爸了?赵敏说嗯。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赵敏推了他一把,说才多大点,你听什么。他嘿嘿傻笑,说我就听听。
林曼华是第二天知道的。周明远给她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那得赶紧去医院确认一下。挂了电话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到了。手里拎着一袋苹果一袋红枣,进门把东西放在桌上,问赵敏吐得厉害不厉害,想吃酸的还是辣的。赵敏说还行,就是早上有点恶心。林曼华说正常,头三个月都这样。她说完就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说里面没什么菜,我去买点。赵敏说妈你别忙了,我一会儿自己去。林曼华没听,拿着钱包出了门。
那天中午林曼华做了四个菜一个汤,都是清淡的,少油少盐。赵敏吃了两碗饭,觉得胃口比前阵子好了不少。林曼华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赵敏说妈你也吃。她说我吃过了,你吃你的。周明远在旁边扒饭,说妈你这手艺比我们俩强多了。林曼华白了他一眼,说废话。
从那天开始,林曼华来得勤了。隔一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菜,来了就做饭,做完饭收拾完就走。她不多待,也不多问,就是干活。赵敏有时候想帮忙,她不让,说你歇着。赵敏坐在沙发上看她忙进忙出,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她跟周明远说,你妈这样跑来跑去太累了。周明远说我跟她说让她别来了,她不听。赵敏想了想,说要不让她搬过来住吧。周明远看着她,有点意外。赵敏说次卧空着也是空着,她来了能搭把手,我也能踏实点。
周明远把这话跟他妈说了。林曼华正在择菜,手上停了一下,说小敏愿意?周明远说她提的。林曼华继续择菜,择了两根,说那行,我收拾收拾。她搬来的那天还是那个小箱子,但这次多了一个袋子,里面是给赵敏买的孕妇装,两件,宽宽松松的,料子软。赵敏接过来看了看,说妈你花这钱干嘛。林曼华说穿着舒服就行。
住到一起之后,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林曼华早上六点起床,把粥熬上,鸡蛋煮好,然后去公园走一圈。赵敏七点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在桌上了。她吃了饭去上班,林曼华在家收拾屋子、买菜、准备晚饭。晚上赵敏回来,饭菜已经好了。她吃了饭想洗碗,林曼华不让,说你去看电视。赵敏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觉得这个家终于有了点过日子的样子。
但摩擦还是有的。林曼华做饭盐轻了,赵敏觉得没味,又不好意思说。林曼华爱干净,一天拖两遍地,赵敏觉得没必要,但也没拦。林曼华看电视声音大,赵敏在卧室里听着,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些事都不大,攒在一起就成了疙瘩。有一天晚上赵敏跟周明远说,你妈做饭能不能别放那么多姜。周明远说姜去腥,她做了一辈子饭,改不了。赵敏说那我自己做。周明远说你现在怀着孕,别累着。赵敏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晚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碟醋溜白菜,是赵敏爱吃的。林曼华说这个没放姜。赵敏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吃饭,没什么表情。赵敏夹了一筷子,说挺好吃的。林曼华嗯了一声。那碟菜放在赵敏手边,林曼华没碰。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低头扒饭,觉得这顿饭吃得比平时香。有些事情不用说出来,做了就行。他妈这个人,嘴上从来不服软,但该做的事她一件不落。赵敏也是,心里有疙瘩,但该给的面子她都给了。两个人不亲,但都在往一个方向走。慢是慢了點,但总比不走强。
赵敏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肚子显怀了。林曼华开始准备小孩的东西,今天买两件小衣服,明天买一包尿布。她把次卧的衣柜腾出一层,专门放小孩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的。赵敏有时候站在旁边看,觉得那些小衣服小得不可思议。林曼华说小孩长得快,别买太多,够换就行。赵敏说妈你懂的真多。林曼华说养过一个就知道了。
有一天赵敏下班回来,看见林曼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没织完的小毛衣,针别在上面。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着,嘴微微张着。赵敏轻手轻脚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她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赵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她老了。头发白了那么多,脸上的褶子那么深,手上的皮松松的。她想起周明远说过,他妈一个人把他带大,吃了很多苦。她以前听这话没什么感觉,现在自己怀着孩子,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什么东西松动了。
那天晚上她跟周明远说,你妈织的那件毛衣,袖子织长了。周明远说那怎么办。赵敏说拆了重织呗。周明远说你会吗。赵敏说不会,但可以学。第二天她真的跟着林曼华学,林曼华教她起针、织平针、收边。她手笨,织了拆拆了织,织了一个星期才织出一只袖子。林曼华没嫌她慢,就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她一下。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一人手里一根针,电视开着没人看。周明远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这情景,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想起一年前那个售楼处,赵敏站在风里攥着奶茶杯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这婚结不成了。现在他看着沙发上那两个女人,觉得日子好像真的过出来了。
孩子是腊月生的,女孩,六斤八两。周明远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夜,林曼华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没念出声,就是一颗一颗拨。赵敏疼了十几个小时,最后侧切了一刀,孩子出来的时候哭声响亮,护士抱出来给周明远看,他手抖得不敢接。林曼华站起来,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像明远小时候。她说完就坐回去了,继续拨念珠,但手指不那么紧了。
赵敏在医院住了三天。林曼华每天炖一锅汤送来,鲫鱼汤、猪蹄汤、乌鸡汤,换着花样。汤装在保温桶里,拎到病房还是烫的。赵敏喝不完,林曼华就倒进碗里,放在床头柜上,说慢慢喝,别凉了。周明远白天上班,晚上来陪床,林曼华白天在,晚上回去。两个人轮着,没让赵敏一个人待过。
出院那天是周明远抱的孩子。他抱得僵僵硬硬的,像捧着一颗炸弹。林曼华在旁边看着,说手托着屁股,头靠在你胳膊上。他照做了,孩子在他怀里扭了扭,安静了。赵敏跟在后面,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走路慢吞吞的。林曼华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脚步等她,没伸手扶,但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
回家之后,日子全乱了。孩子两个小时吃一次奶,半夜哭三回,赵敏困得坐着都能睡着。林曼华把早饭做好放在桌上,赵敏有时候中午才想起来吃。周明远下班回来帮着换尿布、拍嗝,但他笨手笨脚的,有一次尿布没粘好,孩子尿了他一身。赵敏笑得刀口疼,林曼华把孩子接过去重新弄,说你俩歇着吧。
赵敏奶水不够,孩子吃不饱就哭。林曼华说加点奶粉,赵敏不愿意,说母乳好。林曼华没跟她争,第二天炖了一锅通草鲫鱼汤,端到赵敏面前,说喝了这个下奶。赵敏喝了三天,奶水还是不够。孩子饿得直啃手,赵敏坐在床上掉眼泪。林曼华把孩子抱过去,冲了瓶奶粉,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咕咚咕咚喝了半瓶,睡了。林曼华把孩子放在小床上,回头跟赵敏说,奶粉就奶粉,你小时候也是喝奶粉长大的。赵敏抹了把脸,没再说什么。
出了月子,赵敏胖了一圈,林曼华瘦了一圈。周明远说妈你辛苦了。林曼华说废话,我孙女我不辛苦谁辛苦。她嘴上这么说,但晚上孩子哭的时候她还是第一个醒。她房间离孩子最近,听见动静就起来,把孩子抱到赵敏床上喂奶,等喂完了再抱回去拍嗝。赵敏有时候迷迷糊糊地喂完奶,翻个身又睡了,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被抱走的。
孩子满月那天没大办,就请了周明远的舅舅和姨妈来吃了顿饭。林曼华做了六个菜,赵敏煮了红鸡蛋。周明远他舅喝了点酒,说姐你这些年不容易,现在好了,有孙女了。林曼华说还行吧。她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粉粉的,睫毛长长的。赵敏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林曼华低头看着孩子,嘴里哼着什么,很轻,听不清调子。赵敏忽然想起周明远说过,他妈以前在工厂上班,三班倒,下了夜班回来还得给他做饭。那时候她没空哼歌,也没空抱他。现在她抱着孙女,把那些年欠下的都补上了。
晚上客人走了,周明远洗碗,赵敏收拾桌子。林曼华把孩子哄睡了,坐在沙发上休息。赵敏端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说妈你喝点水。林曼华接过去喝了一口。赵敏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过了一会儿林曼华说,你那个刀口,还疼不疼。赵敏说好多了。林曼华说别老站着,多躺躺。赵敏说嗯。
又坐了一会儿,林曼华说,小敏,你妈走得早,有些话没人跟你说。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赵敏看着她,她没看赵敏,眼睛盯着电视。赵敏说妈,我没往心里去。林曼华说那就好。她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说我去睡了,明天早起熬粥。她走进卧室,轻轻关了门。
赵敏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了的门。她想,林曼华这个人,这辈子大概从来没跟谁说过“你别往心里去”这种话。她跟周明远不说,跟邻居不说,跟亲戚不说。但她跟赵敏说了。这句话不是什么掏心窝子的话,但对她来说,已经是掏心窝子了。
周明远从厨房出来,看见赵敏坐在沙发上发呆。他坐过去,说想什么呢。赵敏说没什么。周明远搂住她,说辛苦了。赵敏靠在他肩膀上,说周明远,你妈这个人,其实挺好的。周明远笑了一声,说你现在才知道。赵敏说以前也知道,就是不说。周明远把她搂紧了些。
孩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赵敏要起来,周明远按住她,说我去看。他走过去,给孩子掖了掖被角,拍了拍。孩子又睡过去了。他站在小床边,看着女儿的小脸,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累,但踏实。他妈在隔壁屋,媳妇在身边,闺女在眼前。他以前夹在中间两头为难,现在不用夹了。三个人围着一个孩子转,转着转着,就转到一条道上去了。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赵敏的产假快用完了。她坐在床边给孩子喂奶,忽然说了句:“要不我不上班了,在家带孩子。”
周明远正在旁边叠衣服,手停了一下。他说你想好了?赵敏说没想好,就是觉得孩子太小,舍不得丢给别人。周明远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坐到她旁边。他说你那个工作干了六年,辞了可惜。赵敏说我知道。两个人没再往下说,但这事像块石头,压在了心里。
林曼华在客厅听见了。她没进来,坐在沙发上继续织毛衣。第二天早上赵敏起来的时候,林曼华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孩子也醒了,被她抱在怀里喂奶粉。赵敏走过去说妈我来吧。林曼华说你先吃饭,吃完再说。赵敏吃了饭,林曼华把孩子递给她,说你上班的事,我听见了。赵敏愣了一下,没说话。
林曼华坐在对面,把毛线收进袋子里。她说你要是想上班,孩子我带。你要是想自己带,我不拦。你自己定。赵敏说妈,你身体行吗。林曼华说带一个孩子有什么不行的,我以前带你老公不也带大了。赵敏说那时候你年轻。林曼华说现在也不老。她说完站起来,去厨房收拾碗筷了。
赵敏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说妈说她能带。周明远回得很快:那你怎么想。赵敏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再想想”。那天下午她推着孩子去楼下晒太阳,碰见同小区一个宝妈,孩子一岁多,也是婆婆在带。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聊了一会儿。那个宝妈说你婆婆帮你带,你就去上班,别犹豫。我当初辞了工作在家带了一年,再出去找工作,人家嫌我脱节。赵敏说孩子太小,不放心。那个宝妈说有什么不放心的,奶奶带比保姆强。赵敏没接话,但心里动了一下。
晚上周明远回来,赵敏跟他说了白天的事。周明远说你自己定,我都行。赵敏说你这个人都行,那到底行不行。周明远笑了,说真行。赵敏看着他,忽然说那我去上班。周明远说好。赵敏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周明远说什么事。赵敏说每天晚上你带孩子,我下班回来要歇一个小时。周明远说行,别说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都行。
赵敏回去上班那天,林曼华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她把孩子喂饱了,换了尿布,穿好了衣服,等赵敏出门的时候,孩子已经在林曼华怀里睡着了。赵敏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曼华说走吧,别迟到了。赵敏说妈,有事给我打电话。林曼华说能有什么事,你上你的班。赵敏出了门,进了电梯,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她给周明远发消息说出门了。周明远回了一个加油。
那天上午赵敏在办公室心神不宁,手机放在手边,隔一会儿看一眼。中午的时候林曼华发来一条消息,一张照片,孩子在小床上睡觉,旁边放着一个玩具熊。配了一行字:吃了,睡了,别惦记。赵敏看着那张照片,孩子睡得很沉,小脸侧着,手举在耳边。她放大了看了看,确认没什么异样,才把手机放下。
下午她又收到一张,孩子在爬行垫上趴着,抬头看镜头。林曼华又配了一行字:刚趴了一会儿,累了。赵敏回了一个“好”。她发现自己慢慢不那么慌了。林曼华带孩子比她仔细,几点喂奶几点睡觉记得清清楚楚,每天给孩子做抚触,天气好就推出去晒太阳。赵敏下班回来的时候,孩子干干净净的,屋里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她接过孩子,林曼华就去厨房做饭。两个人交接的时候话不多,但默契已经有了。
日子慢慢上了轨道。赵敏上班,林曼华带孩子,周明远下班回来接林曼华的班。晚上赵敏带孩子,周末两个人一起带。林曼华周末回自己那边住两天,周一早上再过来。她不在的那两天,赵敏和周明远手忙脚乱,但也能撑下来。周一林曼华回来的时候,赵敏觉得整个人都松了口气。她不说,但林曼华看得出来。有一次林曼华说,你们俩周末带得还行。赵敏说累死了。林曼华笑了一下,说带一个就累,我当年带你老公,一个人带,没人换手。
赵敏没接话,但心里想,林曼华这辈子确实不容易。一个人把周明远拉扯大,没靠过谁。现在她帮赵敏带孩子,其实也是在帮当年的自己。她嘴上不说,但赵敏看得出来。她对孩子有耐心,孩子哭的时候她抱着轻轻晃,嘴里哼着调子。那些调子赵敏没听过,大概是林曼华年轻时候哄周明远用的,隔了三十年又拿出来哄孙女。
有一天晚上赵敏下班回来,林曼华正在给孩子喂辅食。孩子吃得满脸都是,林曼华拿小勺刮着碗边,一勺一勺喂。赵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妈,你以前喂明远的时候,也是这么喂的?林曼华头也没抬,说是啊,他不爱吃胡萝卜,我打成泥混在米糊里。赵敏说那他现在也不爱吃胡萝卜。林曼华说随他爸。
两个人没再说话,但赵敏站在那儿没走。她看着林曼华一勺一勺地喂,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她之间那层隔膜,不知道什么时候薄了。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可能就是一起熬过的夜、一起换过的尿布、一起围着孩子转的那些琐碎日子。那些事不大,但攒在一起,就成了日子。日子过出来了,人跟人之间就有了东西。那个东西叫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在林曼华低头喂饭的背影里看见了。
孩子半岁的时候,赵敏接到公司通知,要她去杭州出差四天。她拿着通知单站在工位旁边愣了好一会儿。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她没离开过一整夜。现在要出去四天,心里没底。晚上回家跟周明远说了,他说去呗,又不是去一个月。赵敏说孩子怎么办。周明远说妈在呢,怕什么。赵敏说那你得跟妈说好,晚上孩子闹的时候她一个人弄不过来。周明远说行,我下班就回来,晚上我带。
第二天早上赵敏跟林曼华说了出差的事。林曼华正在给孩子喂米糊,听完嗯了一声,说去几天。赵敏说四天。林曼华说行。赵敏说晚上孩子要是闹,你弄不过来就给我打电话。林曼华把米糊碗放下,擦了擦孩子的嘴,说我又不是没带过孩子,你操什么心。赵敏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曼华说行了,你收拾东西去吧。
赵敏走的那天早上,把孩子喂饱了,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孩子被她亲得直躲,小手推她的脸。林曼华站在旁边看着,说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赵敏把孩子递给她,拎着箱子出了门。上了高铁她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说到了给你信。周明远回了一个好。
第一天晚上赵敏在酒店里视频,孩子刚洗完澡,穿着小睡衣躺在床上蹬腿。林曼华拿着手机对着她,赵敏喊了两声宝宝。孩子抬头看了看屏幕,笑了一下,又低头玩脚去了。赵敏说妈,她今天吃得好吗。林曼华说吃了两顿辅食,一碗粥,大便两次,正常。赵敏说晚上闹了吗。林曼华说没闹,刚洗完澡,一会儿就睡了。赵敏说那行,妈你早点睡。挂了视频,她坐在酒店床上,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翻了翻相册,看孩子的照片,看了半天才睡。
第二天晚上再视频的时候,孩子已经睡了。林曼华把镜头对着小床,孩子侧躺着,手攥着被角,睡得沉沉的。赵敏说今天怎么样。林曼华说挺好的,下午带她去楼下晒太阳,碰见隔壁那个小男孩,两个人还拉手了。赵敏笑了一声,说她会拉手了?林曼华说抓着人家不撒,人家走她还哭。赵敏又笑,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她跟孩子隔着一千多公里,只能通过林曼华的嘴知道她今天干了什么。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第三天晚上赵敏忙到很晚,回酒店已经十点多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视频。林曼华接得很快,镜头里是她自己的脸,坐在客厅沙发上。赵敏说孩子睡了?林曼华说睡了,今天闹了一会儿,抱着晃了半天才睡。赵敏说辛苦你了妈。林曼华说辛苦什么,你早点睡吧。赵敏说妈,明天我就回去了。林曼华说知道了,你路上注意安全。赵敏说嗯。她挂了视频,躺在酒店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想起刚怀孕那会儿,林曼华每天来做饭,她心里还不自在。后来林曼华搬进来,两个人磕磕绊绊的。再后来孩子生了,日子忙起来了,那些磕绊反而没人计较了。她以前觉得林曼华是个强势的婆婆,现在觉得她就是个普通的老太太,帮她带孩子,给她做饭,嘴上不说软话,但什么事都做了。
第四天下午赵敏到家的时候,孩子刚睡醒。林曼华抱着她从卧室出来,孩子看见赵敏,愣了一下,然后伸出两只小胳膊,嘴里啊啊地叫。赵敏把箱子一扔,接过孩子,搂在怀里。孩子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口水蹭了她一脖子。赵敏没嫌,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林曼华站在旁边,说行了行了,放下来吧,你刚回来歇歇。赵敏说我不累。
那天晚上赵敏把孩子哄睡了,出来看见林曼华在收拾东西。她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那个小箱子里。赵敏站在门口,说妈你干嘛。林曼华说孩子半岁了,你也上手了,我该回去了。赵敏说回去干嘛,住这儿不是挺好的吗。林曼华说住半年了,该回去了。赵敏说妈,你走了孩子谁带。林曼华说你们自己带呗,我在这儿你们总归不自在。赵敏走进去,坐在床边,看着林曼华叠衣服。她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一件码在箱子里。
赵敏说妈,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愿意你住这儿。林曼华停了一下,说没有。赵敏说那你干嘛要走。林曼华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箱子,盖上盖子,坐在箱子旁边。她说小敏,我不是走。我就是回去住。你们周末带孩子来看我,一样的。赵敏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点东西。赵敏忽然明白了。林曼华不是不想留下,她是怕留久了惹人嫌。她这辈子一个人过惯了,跟儿子住了半年,又跟儿媳妇住了半年,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她得回去喘口气,在自己的地盘上待着。那间老房子虽然破,但那是她的。
赵敏没再拦。她说行,你回去。但周末我们带孩子去看你。林曼华说行。赵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妈,谢谢你。林曼华摆摆手,说谢什么,睡觉去吧。
林曼华走的那天是周日下午。周明远开车送她,赵敏抱着孩子在楼下等着。林曼华拎着箱子出来,看了看孩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孩子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牙。林曼华也笑了,说奶奶走了,下周再来。她转身上了车,没回头。赵敏看着车开远,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孩子趴在她肩膀上,冲着车走的方向啊啊了两声。
那天晚上家里只有三个人。赵敏把孩子哄睡了,坐在客厅里,觉得屋子忽然大了不少。周明远从厨房出来,说妈走了?赵敏说走了。周明远坐在她旁边,说你要是不习惯,下周再让她来。赵敏说不用,她能来就来,不能来我们自己带。周明远看了她一眼,说你现在倒是想得开。赵敏说想不开也得想开,日子总得过。她靠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阳台上,晾着的小衣服在风里轻轻晃。日子又翻了一页,往下一章去了。
林曼华回去之后的日子,比赵敏预想的要顺。她和周明远两个人带孩子,早上一个喂奶一个做饭,晚上一个哄睡一个洗碗。忙是真忙,但忙得有条理。周末的时候他们带孩子去林曼华那儿,坐公交四十分钟,林曼华早早就在楼下等着。她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说又重了。赵敏跟在后面上楼,林曼华已经把菜买好了,择好了放在盆里。她一边抱孩子一边指挥赵敏炒菜,油热了放葱,葱出味了放菜。赵敏照做,炒出来的菜味道还行。林曼华尝了一口,说盐少了。赵敏说下次多放点。
日子紧巴巴地过,但没出什么大乱子。孩子一岁的时候会走了,扶着沙发挪来挪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周明远给她买了个小推车,周末推着去公园。赵敏跟在旁边,有时候跑两步追孩子,有时候停下来看路边卖糖葫芦的。日子好像终于不紧不慢了,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但有些事来得没有征兆。那天赵敏在公司开周会,手机调了静音。散会之后看见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周明远打的。她回拨过去,周明远接得很快,声音发紧。他说小敏,我妈摔了。赵敏心口一紧,问什么时候。周明远说上午,在菜市场门口,被一辆电动车刮了一下,摔在地上,手腕撑地,骨裂。现在在医院,打了石膏,医生说回家养着。
赵敏请了假赶回去。到家的时候林曼华坐在沙发上,右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左手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没在看。周明远在厨房做饭,孩子在爬行垫上玩积木,看见赵敏回来,伸着手要抱。赵敏把她抱起来,走到沙发旁边,问妈你疼不疼。林曼华说还行,就是不方便。赵敏说那你别动了,想吃什么跟我说。林曼华说不用,你忙你的。赵敏把孩子放在她左边,说让孩子陪你坐会儿。林曼华用左手搂住孩子,孩子靠在她怀里,小手摸着石膏,说奶奶手手。林曼华说奶奶手坏了,过几天就好。
那几天赵敏请了假在家。她做饭、洗衣、打扫、带孩子,还要给林曼华换药。林曼华右手不能动,吃饭都得赵敏把碗端到她面前。她一开始不肯,说我自己能行。赵敏没听,把勺子塞进她左手,说你就用左手吃。林曼华左手笨,饭粒掉了一桌。赵敏拿纸巾给她擦,她说我自己来。赵敏说你别逞强了。林曼华不说话了,低头用左手扒饭。
晚上赵敏给她换药的时候,拆开纱布看伤口。手腕肿着,青紫一片。赵敏用棉签蘸了药水轻轻涂,林曼华疼得嘶了一声,但没缩手。赵敏说疼就说。林曼华说不疼。赵敏继续涂,动作放轻了。涂完了缠纱布,一圈一圈绕。林曼华忽然说,你比你妈强。赵敏愣了一下。林曼华说我摔了这回才知道,有人管跟没人管不一样。你妈走得早,你小时候摔了谁管你。赵敏说我自己爬起来。林曼华说那你现在有人管了。赵敏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说嗯,有人管了。
林曼华手好了之后,没提回去的事。赵敏也没提。两个人默契地维持着之前的节奏,林曼华白天带孩子,赵敏上班,周明远晚上接手。周末林曼华回自己那边住两天,周一早上再来。她右手恢复得慢,阴天下雨还疼,但能做饭能抱孩子了。赵敏有时候下班回来,看见林曼华在厨房忙,孩子在旁边自己玩,心里觉得踏实。
有一天晚上赵敏加班回来晚,进门的时候孩子已经睡了。林曼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周明远在书房加班。赵敏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林曼华看了她一眼,说厨房有汤。赵敏去厨房盛了一碗,是排骨汤,温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她端着碗出来,坐在林曼华旁边喝。电视里放着个家庭剧,婆媳俩在吵架。赵敏看了一会儿,说这演的也太夸张了。林曼华哼了一声,说可不是。
两个人没再说话,就坐着看电视。赵敏喝完汤,把碗放在茶几上。林曼华忽然说,小敏,你那个工作,干得顺心吗。赵敏说还行,就是忙。林曼华说忙点好,忙了踏实。她顿了顿,又说你妈要是还在,看你这样,肯定高兴。赵敏没接话。她妈走的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问她。现在她自己当了妈,有时候想找人说说话,才发现没人可说。但此刻坐在林曼华旁边,她觉得好像也能说。虽然说得不多,但能说。
她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声音和林曼华偶尔的咳嗽声。周明远从书房出来,看见她们坐在那儿,走过来坐在赵敏旁边。孩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轻轻哼了一声。赵敏要起来,周明远按住她,说我去看。他走过去,给孩子盖好被子,拍了拍。孩子又睡了。他回来坐下,搂着赵敏的肩膀。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谁也没说话。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赵敏想,这就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