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春,上海一间乡村私塾里,陈衡哲一边给孩子讲课,一边偷偷准备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她手头拮据,许多科目从未学过,连报名和复习的费用,都要向女主人预支。
这不是普通的求学考试。清华学校面向女性招考留美学生,录取者可以获得奖学金赴美学习。对当时的陈衡哲来说,这张考卷背后,是离开困顿生活、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
陈衡哲并非一路顺风。1908年前后,父亲曾替她安排婚事,希望她按照传统道路嫁人。她却明确表示,不愿在没有感情基础的情况下结婚,也不愿把一生交给家庭安排。
父亲十分恼怒,父女之间的争执很快升级。陈衡哲后来回忆,父亲甚至说过:“我不准你再住在这个家里,也不会再给你钱。”
话说得很重。
她当时仍在求学,失去经济支持,意味着学业可能中断。回到上海姑母家后,陈衡哲精神压力很大,还几次生病。她不是没有能力,而是眼前缺少一条能够走通的路。
这时,庄蕴宽曾经说过的话,重新浮现在她脑海里。
庄蕴宽是她的三舅,清末民初曾任职地方和中央,见识过西方教育,也很早注意到外甥女的性格。他常对陈衡哲讲,人对待命运有三种态度:安于命运、怨恨命运,或者自己创造命运。
“你要有造命的态度。”这是他反复提醒陈衡哲的一句话。
所谓“造命”,并不是一句空泛的励志话。庄蕴宽很清楚,女性要获得真正的自主,必须拥有知识和谋生能力。他曾鼓励陈衡哲学习西方女子,走出依附家庭的生活。
陈衡哲小时候曾问:“怎样才能像她们一样独立?”
庄蕴宽回答得直接:“进学校,学知识。”
这句话当时未必立刻改变了她,却在多年后成为一根绳索。处境越窘迫,她越明白,婚姻未必可靠,家族也未必永远庇护,能握在自己手中的,只有本领。
由于家庭不再供给生活费,1913年冬,陈衡哲到乡下担任家庭教师,每月收入二十元。日子不宽裕,授课又占去大量时间,但她没有停止读书,仍然背诵古典诗文,借助字典阅读英文作品。
有意思的是,她并没有把“自学”看成退而求其次。没有学校,就自己安排课程;缺少老师,就靠书本补足。她知道,眼下的生活可能很低,却不能因此把人生也看低。
1914年,清华学校招考留美学生的消息登报。考试科目中有历史、几何、代数等内容,其中不少是陈衡哲从未系统学习过的。她却没有退缩,向女主人预支四十元,向姑母请假,悄悄赶赴上海备考。
她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父母,也来不及通知远在北京的庄蕴宽。复习时,几何和三角几乎无从下手,她只能把有限时间用来突击历史,死记英国、美国的人名和地名。
正式考试持续了一周。遇到完全不会的科目,她就在试卷上写明“从未学过”,甚至交上近乎空白的答卷。这样的做法谈不上漂亮,却说明她没有用虚假的答案掩饰自己的不足。
考完以后,她回乡继续教书,迟迟不敢查看报纸上的录取名单。直到姑母派人送来书信和食物,她才知道自己被录取,而且在十名学生中名列第二。
那封信改变了她的生活。
1914年8月15日,陈衡哲登上赴美轮船。此后,她先后在美国求学,接触西方文学、历史和教育。1917年,她以白话文写成小说《一日》,发表在留美学生刊物上,作品描写美国女子大学新生的日常生活,显示出鲜明的新文学意识。
1920年,陈衡哲回国,被北京大学聘为教授。她成为北大历史上第一位女教授,也因此被视为中国现代教育史上最早的一批女性教授之一。那一年,她与任鸿隽结婚,职业与家庭都由自己作出了选择。
她后来常去北京的庄宅看望三舅。对陈衡哲而言,庄蕴宽并不是替她铺平道路的人,而是在她最无助时指出方向的人。他没有替她考试,没有替她出国,却让她相信,女子可以凭借教育争取独立。
庄蕴宽晚年因身体原因回乡休养。陈衡哲后来专程前往常州探望,不料那次见面竟成永诀。她为三舅写下挽联:“知我,爱我,教我,诲我,如海深恩未得报;病离,乱离,生离,死离,可怜一诀竟无缘。”
这副挽联并不以辞藻见长,却把两代人之间的深厚情分写得明白。对陈衡哲来说,庄蕴宽给予的最大帮助,不是某一次具体资助,而是在她尚未看清道路时,告诉她怎样把命运重新握回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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