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家儿子彩礼给18万,我家给了4万,儿媳进门后,没叫过一声妈,她生孩子我伺候月子,她妈来住主卧,我睡沙发,亲家母说,我没吭声
我今年58了,姓张,叫张桂芬,家在县城边上的柳树村。老伴走得早,走那年我才42,儿子李磊刚上初中。那些年怎么过来的,我就不细说了,反正一个女人家,守着几亩地,农闲时去镇上饭馆帮人洗碗,冬天手裂得跟树皮似的,一年一年把李磊拉扯大。我没改嫁,不是没人说,是我怕李磊受委屈。后爹再好,也不是亲爹,这道理我懂。
李磊争气,考上了市里的技校,学的是机电。毕业以后在县城一家汽修厂干活,一个月挣四千多。活不累,就是脏,天天一身机油味。他个头随他爸,一米七八,长得也周正,就是不大会说话,见了姑娘脸就红。我托人给他说过几个,都没成。有个姑娘嫌他没房,有个嫌他没妈帮衬——我这身子骨,腰不好,干不了重活,人家一打听就摇头。
后来他自己谈了一个,叫王娟,在超市收银。姑娘长得白净,个子不高,说话细声细气的。第一次来家里,我炖了只鸡,炒了四个菜。她坐那儿吃饭,筷子夹得少,我问她是不是不合口味,她说不是,就是饭量小。走的时候我给她塞了两百块钱,她推了半天,最后李磊说“拿着吧”,她才收下。
处了半年多,说到结婚。王娟她妈——我后来叫她亲家母——提的条件:彩礼18万,三金另算,县城得有套房,哪怕是首付。我一听就懵了。18万,我上哪儿弄去?李磊这些年攒了6万,我手里有4万,那是我的棺材本,还有老伴走的时候厂里给的两万抚恤金,我一分没动,加起来也就12万。房子首付最少也得20万,这两样加一块,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跟李磊说,要不咱再商量商量。李磊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妈,娟子说她妈说了,少一分都不行。”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躺在炕上,外头下着雨,雨点子打在窗户上,啪啪的。我想起李磊他爸走那天,也是这么个雨天。他爸是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临走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桂芬,磊磊就交给你了。”我说你放心。就这三个字,我记了16年。
第二天我起来,把存折翻出来,又去了趟我娘家弟弟那儿,借了3万。我弟媳妇脸色不好看,我知道,她家也不宽裕。我弟倒是没说啥,把钱递给我的时候说:“姐,你悠着点,别把自己搭进去。”我说知道。
凑了15万。还差3万。
我去找王娟她妈。提了两箱奶,一兜子苹果。她家住在县城东边的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喘了半天。进门,亲家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来了,倒了杯水,没让坐。我站着说的。
我说:“亲家,18万我实在凑不齐,我手里就这些了,15万,你看能不能……”
她没等我说完,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放,说:“张桂芬,不是我为难你。我家娟子从小没受过苦,嫁到你家,总不能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没有吧?你说15万,说出去让人笑话。我这边亲戚朋友都知道18万,你让我这脸往哪儿搁?”
我说:“我不是不给,是真拿不出。”
她说:“那你自己想办法。反正话我撂这儿了,18万,少一分,这婚就别结了。”
我站在那儿,手攥着那两箱奶的袋子,攥得手心都是汗。最后我说:“行,我再想办法。”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一脚,亮一下。走到楼下,我蹲在花坛边上,哭了。不敢出声,就拿袖子擦。擦完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回家了。
后来那3万,是我把家里那两头猪卖了,又跟邻村一个老姐妹借了1万,才凑齐的。猪是年初抓的,本来想养到年底卖个好价钱,等不及了。卖猪那天,收猪的贩子压价,两头猪才给了8000。我咬着牙卖了。
彩礼18万,一分不少,送到了王娟家。三金买了,项链、戒指、耳环,花了1万2。县城那套房,首付22万,我出了10万,剩下的李磊自己贷的款。装修的钱是王娟家出的,亲家母说:“房子你家买,装修我家来,公平。”我没吭声。
婚礼办在县城一个饭店,摆了12桌。我这边亲戚不多,就我弟一家,还有几个老姐妹。王娟家来了8桌,热热闹闹的。我穿了件红毛衣,是李磊给我买的,说结婚得穿红的。我坐在主桌上,看着李磊和王娟挨桌敬酒。王娟穿的白婚纱,挺好看的。敬到我这儿,她叫了声“妈”。我答应了一声,掏了个红包,1万零1块,改口费。她接过去,说了句“谢谢妈”。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妈。
也是最后一次。
婚后头一个月,李磊和王娟住在县城的新房里。我还在村里,种我的地。周末他们偶尔回来,王娟进门叫声“妈”,然后就坐沙发上玩手机。我做饭,她也不来帮忙。我心想,年轻人嘛,不兴这个。饭好了叫她,她过来吃,吃完把碗一推,又回沙发上了。我洗碗,李磊过来帮我,我说不用,你陪娟子去。
后来王娟怀孕了。李磊打电话告诉我,我高兴得不行,第二天就坐车去了县城。买了只老母鸡,还有一兜子鸡蛋。到了他们家,王娟躺在沙发上,见我来了,坐起来叫了声“妈”。我说你快躺着,别动。我把鸡炖上,又给她炒了两个菜。她吃了半碗饭,说吃不下。我说没事,害喜都这样。
那段时间我隔三差五就去,给她做饭,收拾屋子。王娟话不多,我说十句她答一句。我心想,可能怀孕了人懒,不爱说话。有一次我拖地,拖到她脚边,她抬了抬脚,眼睛没离开手机。我拖完了,她说:“妈,以后地不用天天拖,不脏。”我说行。
李磊私下跟我说:“妈,娟子说你做的菜太咸了。”我说那我下次少放盐。
后来我就少放盐。再后来,她说太淡了,没味儿。我就不知道该放多少了。
王娟快生的时候,她妈来了。亲家母拎着个大箱子,进门就说:“我来伺候月子。”我说那敢情好,我搭把手。她说不用,你歇着吧。我就歇着了。
王娟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李磊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连夜坐车去了医院,带了红糖、小米、还有一篮子鸡蛋。到了病房,孩子在小床上躺着,王娟躺在大床上,亲家母坐在旁边。我凑过去看孩子,小脸皱巴巴的,我说:“像磊磊小时候。”亲家母说:“像娟子。”
王娟出院回家,亲家母跟着住进去了。那套房子两室一厅,主卧李磊和王娟住,次卧本来是我偶尔去住的,亲家母来了,就住次卧。我去了,没地方睡。亲家母说:“要不你睡沙发?”我说行。
那沙发是布的,一米五长,我个子不高,蜷着能睡。就是夜里翻身费劲,怕掉下来。我睡了三个晚上,腰疼得直不起来。第四天,我跟李磊说,我回村里拿点东西。李磊说:“妈,你早点回来。”我说嗯。
我没回去。我在村里待了半个月。腰养好了,地里的草也拔了。李磊打电话来,说:“妈,你啥时候来?娟子问呢。”我说:“你丈母娘不是在吗?”李磊说:“在是在,但娟子说想你了。”我说:“那我明天去。”
第二天我去了。进门,亲家母在厨房做饭,王娟在卧室喂奶,孩子在睡觉。我换了鞋,想去厨房帮忙,亲家母说:“不用,你歇着。”我就坐在沙发上。沙发对面是电视,开着,放的是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那儿笑。我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
中午吃饭,四个菜,一个汤。亲家母手艺好,菜做得清淡,王娟吃得挺多。我夹了一筷子青菜,确实淡,但我没说啥。吃完饭,我想洗碗,亲家母说:“放着吧,我洗。”我说:“你歇着,我来。”她说:“不用,你腰不好。”我站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晚上,李磊回来,吃了饭就进卧室了。王娟和孩子都在卧室。亲家母在次卧。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沙发上的被子是亲家母拿出来的,一床薄被,一个枕头。我躺下,看着天花板,听见卧室里王娟在笑,不知道笑啥。
后来我就习惯了。白天帮着带孩子,换尿布、冲奶粉,我都会。王娟不怎么让我抱孩子,说我手糙。我说那我洗手。她说不是手糙的事,是你抱的姿势不对。我说那我学。她说不用了,我妈抱就行。我就站旁边看着。
有一次,孩子哭得厉害,王娟在厕所,亲家母在厨房。我抱起来哄,孩子不哭了。王娟出来,看见我抱着,脸一下子沉了,说:“妈,你放下。”我说她哭了。王娟说:“哭了我会哄,你放下。”我把孩子放下,孩子又哭了。王娟抱起来,孩子就不哭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凶,就是……冷。
后来我就不怎么抱了。
有一天晚上,李磊加班,没回来吃饭。吃完饭,亲家母在洗碗,王娟在卧室哄孩子。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我没看。亲家母洗完碗,过来坐我旁边,说:“张桂芬,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你看,这房子也不大,两室一厅,磊磊和娟子一间,我一间。你来了,睡沙发,也不是个长法。”
我说:“我没事,沙发能睡。”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不如回村里住。这边有我呢,你放心。”
我说:“娟子刚生完,我想搭把手。”
她说:“搭把手是好意,可你看,娟子也不怎么让你碰孩子。你在这儿,她反而别扭。”
我没吭声。
她接着说:“再说了,你在这儿吃住,也得花钱。你村里那几亩地,不种了?那头猪,不养了?”
我说:“地让我弟种着呢,猪卖了。”
她说:“那你在城里干啥?天天坐沙发上看电视?你才58,又不是动不了。”
我还是没吭声。
她说:“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我是为你好,也是为娟子好。你说你在这儿,吃不好睡不好的,图啥?”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种过地、洗过碗、抱过李磊,现在指甲缝里还有泥。我说:“我图啥?我图我儿子。”
亲家母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跟磊磊说,让他给你租个房子,近点的,白天过来看看孩子,晚上回去住。这样都方便。”
我说:“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没睡着。听见次卧的门响了,亲家母出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她没说,进了厕所,出来又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亲家母已经做好早饭了。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碟咸菜。我坐下来吃,王娟抱着孩子出来,坐下就吃,没叫我。我吃了半个鸡蛋,喝了半碗粥,说:“我回村里一趟。”
李磊说:“妈,你啥时候回来?”
我说:“再说。”
我收拾了东西,就一个布包,几件换洗衣服。出门的时候,孩子哭了。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娟在哄,没看我。亲家母在厨房,没出来。
我坐公交车到长途站,买了张回镇上的票。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车开的时候,我看着窗外,县城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我想起李磊小时候,我送他去镇上上学,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说:“妈,你骑慢点。”那时候他9岁。
现在他32了。
回到村里,院子里的草长得老高。我开了门,屋里一股霉味。我把窗户都打开,扫了地,擦了桌子。晚上,一个人躺在炕上,炕是凉的,我烧了把火。火苗子蹿起来的时候,我想起李磊他爸。他爸活着的时候,冬天都是他烧炕。他烧的炕,一宿都是热的。
我没给李磊打电话。他也没打给我。
过了三天,李磊来了。一个人来的,没带王娟和孩子。进门就坐在炕沿上,低着头,半天不说话。我说:“你吃饭了没?”他说吃了。我说:“你来干啥?”他说:“妈,你咋说走就走?”
我说:“我腰疼,回来歇歇。”
他说:“你腰疼跟我说啊,我带你去医院。”
我说:“不用,歇歇就好。”
他坐了一会儿,说:“妈,娟子她妈说……说你不太高兴。”
我说:“我没不高兴。”
他说:“她说你走的时候没吭声。”
我说:“我吭声了,我说回村里一趟。”
他不说话了。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那我回去了。孩子还小,娟子一个人弄不了。”
我说:“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他爸临走的时候看我的那一眼,有点像。我心里一酸,但我没叫他。他走了。
后来,我就一直在村里住着。地让我弟种着,一年给我两千斤麦子。我在院子里种了点菜,够自己吃。偶尔去镇上赶集,买点肉。老姐妹来找我唠嗑,问我去城里看孙女了没。我说去了。她们问孙女像谁,我说像她妈。
李磊一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带着孩子,有时候不带。带着孩子的时候,王娟也来。进门叫声“妈”,然后就坐那儿玩手机。孩子会走了,在院子里跑,我追着喂饭。王娟说:“妈,别追,让她自己吃。”我就不追了。孩子把碗打翻了,王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孩子抱走了。
有一次,孩子在我这儿住了一晚。那是王娟她妈回老家了,李磊要加班,没人看孩子。李磊把孩子送回来,说:“妈,你帮我看一晚上。”我说行。孩子跟我睡,夜里踢被子,我给她盖了三次。早上起来,我给她煮了个鸡蛋,她吃了,说:“奶奶,你家的鸡蛋好吃。”我说:“那你多吃点。”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奶奶。
后来王娟来接孩子,孩子说:“妈妈,奶奶家的鸡蛋好吃。”王娟说:“那以后常来。”我知道那是客气话。
去年冬天,我腰疼得厉害,去镇上的医院看了看。大夫说腰椎间盘突出,得做理疗。我做了半个月,花了两千多。李磊知道了,给我转了五千,说:“妈,你拿着花。”我没要,退回去了。他打电话来,说:“妈,你咋不要?”我说:“我有钱。”他说:“你那点钱……”我说:“够花。”
其实我手里就剩下不到两万了。那还是我这些年攒的,加上卖猪的钱,还有老伴那两万抚恤金,我一直没动。我把存折压在炕席底下,有时候拿出来看看,数数那几个数,再放回去。
今年开春,王娟她妈回老家了,说是她婆婆病了,得回去伺候。王娟一个人带孩子,忙不过来。李磊打电话给我,说:“妈,你能不能来帮帮忙?”我说:“你丈母娘呢?”他说:“回去了。”我说:“那我明天去。”
我去了。进门,王娟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来了,王娟说:“妈来了。”我说嗯。孩子叫了声奶奶,我答应了一声。我把包放下,去厨房帮忙。王娟说:“不用,你歇着。”我就坐在沙发上,跟孩子一起看电视。
晚上,李磊回来,吃了饭,王娟在卧室哄孩子睡觉。李磊坐我旁边,说:“妈,这次来多住几天。”我说:“行。”他说:“娟子她妈可能不回来了,她婆婆那边离不开人。”我说:“嗯。”他说:“以后就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
那天晚上,我睡在次卧。床是亲家母睡过的,床单是新换的,有股洗衣粉的味儿。我躺下,看着天花板,跟上次睡沙发看的天花板一样。我听见卧室里王娟在跟孩子说话,声音轻轻的,听不清说什么。李磊进来了,说:“妈,睡了没?”我说没。他坐在床边,说:“妈,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
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说:“没气。”
他说:“娟子她妈那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往心里去。”
他坐了一会儿,说:“那睡吧。”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墙是白的,上面什么也没有。我想起那年李磊结婚,我穿着红毛衣坐在主桌上,王娟叫我“妈”,我掏了红包。那时候我想,我总算把儿子交代了,以后有人疼他了。
现在我想,我交代了,可我自己呢?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王娟已经在厨房了。我过去说:“我来吧。”她说:“不用,你看着孩子就行。”我就去看孩子。孩子醒了,坐在床上,看见我,说:“奶奶,我要喝奶。”我去冲奶粉,水有点烫,我兑了点凉的。孩子喝了,说:“奶奶,你冲的奶好喝。”我说:“那以后奶奶天天给你冲。”
王娟在门口站着,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上午,我带孩子去楼下小公园玩。孩子跑,我跟着。跑累了,坐在长椅上。孩子说:“奶奶,你以前为啥不来?”我说:“奶奶忙。”孩子说:“你忙啥?”我说:“奶奶在村里种地。”孩子说:“种地好玩吗?”我说:“不好玩,累。”孩子说:“那你为啥还种?”我说:“因为奶奶得吃饭。”孩子想了想,说:“那你以后别种了,来我家吃饭。”我说:“好。”
孩子笑了,露出两颗小牙。我也笑了。
中午回去,王娟做好了饭。吃饭的时候,王娟说:“妈,下午我去趟超市,你在家看孩子。”我说行。她吃了饭就走了。孩子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沙发还是那个沙发,电视还是那个电视。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把碗洗了。又去卫生间把孩子的小衣服洗了。晾在阳台上,一排小衣服,粉的、黄的、白的,风一吹,晃啊晃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个小车,车里坐着个孩子。老太太一边推一边唱歌,孩子咯咯地笑。我看了一会儿,回屋了。
王娟回来的时候,买了一大兜子东西。有孩子的零食,有菜,还有一盒点心。她把点心递给我,说:“妈,你爱吃甜的,这个给你。”我接过来,说:“谢谢。”她说:“谢啥。”
那是她第一次给我买东西。
晚上,李磊回来,看见点心,说:“谁买的?”王娟说:“我买的,给妈的。”李磊看了我一眼,笑了。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次卧的床上,没睡着。我想,也许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也许王娟慢慢就接受我了。也许孩子大了,就知道奶奶好了。也许……也许吧。
可我想起亲家母那天说的话:“你在这儿干啥?天天坐沙发上看电视?你才58,又不是动不了。”
我想,我到底在这儿干啥?
我图啥?
我图我儿子。可儿子是我儿子,也是她丈夫。我图我孙女。可孙女是她闺女,也是我孙女。
我到底图啥?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一碟咸菜。王娟起来,吃了,说:“妈,粥熬得挺好。”我说:“那你多喝点。”她喝了碗粥,吃了鸡蛋,抱着孩子说:“妈,我带孩子去打疫苗,你在家歇着。”我说行。
她们走了,我一个人在家。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地拖了,桌子擦了,衣服叠了。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开着,我没看。我想起我娘。我娘活着的时候,我一年回去看她两趟。每次回去,她都站在村口等我。我走的时候,她送到村口,说:“桂芬,有空常回来。”我说好。后来她走了,我回去,村口没人了。
我想,我以后老了,是不是也这样?李磊会回来看我吗?王娟会吗?孙女会吗?
我不知道。
中午,她们没回来。我热了剩饭吃了。下午,她们回来了。孩子睡着了,王娟把孩子放床上,出来说:“妈,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妈可能下个月回来。”我说:“她婆婆好了?”她说:“好多了。”我说:“那挺好的。”她说:“她回来,就还住次卧。”我说:“行。”
她说:“那你……”
我说:“我回村里。”
她看了我一眼,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我回村里,地该种了。”
她说:“那孩子……”
我说:“孩子你们自己带。我隔段时间来看看。”
她没说话。
晚上李磊回来,王娟跟他说了。李磊进次卧,坐在床边,说:“妈,你真要走?”我说:“嗯,地该种了。”他说:“那孩子咋办?”我说:“你丈母娘不是要回来吗?”他说:“那还没定呢。”我说:“定了告诉我,我再走。”
他没说话。坐了一会儿,说:“妈,你是不是还在生娟子的气?”
我说:“没气。”
他说:“那为啥要走?”
我说:“我在这儿,你们不方便。”
他说:“有啥不方便的?”
我说:“你丈母娘说的,我在这儿,娟子别扭。”
他愣了一下,说:“她啥时候说的?”
我说:“上回。”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你别听她的。”
我说:“我没听她的。我自己想走。”
他说:“那你啥时候回来?”
我说:“再说。”
他没再问。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我想起李磊他爸。他爸走那天,跟我说:“桂芬,磊磊就交给你了。”我说你放心。我做到了。我把李磊养大了,给他娶了媳妇,买了房。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了。现在我没啥能给了。
我手里那两万块钱,还在炕席底下压着。我想,够我花一阵子了。地让我弟种着,一年给我两千斤麦子。我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能过。
至于李磊,他有他的日子。王娟有王娟的日子。孩子有孩子的日子。我掺和进去,他们别扭,我也别扭。
第二天,我收拾了东西,还是那个布包。出门的时候,孩子醒了,在卧室喊:“奶奶!”我进去,孩子说:“奶奶,你去哪儿?”我说:“奶奶回村里。”孩子说:“你啥时候回来?”我说:“奶奶有空就来。”孩子说:“那你快点回来。”我说:“好。”
王娟站在门口,说:“妈,我送你。”我说不用。她说:“我送你到车站。”我说不用,你看着孩子。她站那儿,没动。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啥。
我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开着,王娟抱着孩子站在窗户那儿。孩子挥着手,喊:“奶奶再见!”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走了。
坐上车,我坐在最后一排。车开了,县城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我想起那年李磊结婚,我坐在主桌上,王娟叫我“妈”,我掏了红包。那时候我想,我总算把儿子交代了。
现在我想,我交代了,可我自己呢?
车到镇上,我下来,走回村里。路两边的麦子绿了,风一吹,像水一样。我走到村口,站了一会儿。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我娘活着的时候,就在这儿等我。现在没人等我了。
我进了院子,开了门。屋里一股霉味。我把窗户打开,扫了地,擦了桌子。晚上,我躺在炕上,烧了把火。火苗子蹿起来的时候,我想起李磊他爸。他烧的炕,一宿都是热的。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裂缝,从我嫁过来那年就有,这么多年了,还在。
我想,日子就这么过吧。
可我心里有个事儿,一直没跟人说。王娟生孩子那会儿,我在医院,亲家母说:“像娟子。”我说:“像磊磊小时候。”其实李磊小时候长得不好看,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可那是我儿子,我怎么看怎么好。
后来孩子大了,越来越像王娟。眉眼像,嘴巴像,连说话的声音都像。李磊说:“像她妈好,她妈好看。”我说嗯。
可我心里想,要是像李磊小时候,我就能多疼她一点。
这话我没跟人说。跟谁说呢?跟李磊说,他不懂。跟王娟说,她不爱听。跟亲家母说,她更不爱听。跟老姐妹说,她们说我想多了。
我想多了吗?
我58了,腰不好,干不了重活。手里有两万块钱,几亩地,一个儿子,一个孙女。儿子一个月回来一趟,孙女一年见几回。王娟叫我“妈”,可我知道,那声“妈”跟叫她妈不一样。
亲家母说:“你在这儿干啥?”
我想,我到底在这儿干啥?
我图啥?
我图我儿子。可儿子是我儿子,也是她丈夫。
我图我孙女。可孙女是她闺女,也是我孙女。
我到底图啥?
我躺在那儿,火灭了,炕凉了。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墙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想起那年李磊结婚,我穿着红毛衣,坐在主桌上。王娟叫我“妈”,我掏了红包。那时候我想,我总算把儿子交代了。
现在我想,我交代了。
可我自己呢?
我不知道。
这事儿我想了半年了,没想明白。
前几天,李磊打电话来,说王娟她妈下个月回来。我说知道了。他说:“妈,那你……”我说:“我回村里。”他说:“那孩子……”我说:“你们自己带。”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妈,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我说:“再说。”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几只鸡啄食。太阳快落了,天边红了一大片。我想起李磊小时候,放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说:“妈,我饿了。”我说:“饭在锅里。”他就去掀锅盖。
那时候,他眼里只有我。
现在,他眼里有王娟,有孩子,有那个家。
我不怪他。真的。我不怪他。
我只是……只是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图儿子?图孙女?图那两万块钱?图那几亩地?
我不知道。
你们说,我到底图啥?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是先在村里过自己的日子,还是回城里看孙女?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这事儿就悬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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