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恒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瓷砖上刮了一声,像指甲划过黑板,我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今天趁着一家人都在,我说个事。”
他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刚喝的那两杯还是本身就激动。周瑶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玩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下巴上,一闪一闪的。婆婆坐在主位上,面前那盘清蒸鱼几乎没怎么动过,一双筷子整整齐齐架在筷架上,她习惯这样,走到哪都把筷子摆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瑶瑶申请的那个学校,录了。”周恒的声音比平时高半个调,“我打算供她读。”
桌上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婆婆先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汤勺,嘴角往上一弯,眼睛就湿了。她扭头看周瑶,又看周恒,嘴唇抖了两下,说了句“好,好”。
周瑶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表情,想笑又咬着嘴唇,眼眶红了,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哥,你别——”
“你别管。”周恒打断她,手一挥,像在酒桌上谈成了一笔大买卖。
小叔子周磊在旁边拍了一下桌子,说哥你真行,又扭头跟弟媳说你看我哥,这才是当哥的样子。弟媳笑着点头,拿手机对着桌上的菜拍了一张,嘴里说那以后瑶瑶就是留过学的人了。
整个包间热闹得像过年。婆婆起身给周瑶盛汤,手抖,汤洒了一点在桌布上,她拿纸巾按了两下,又接着盛。周瑶说妈你别忙了,婆婆说我不忙我不忙。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有一股茶叶泡久了之后的那种涩味。
“你月薪6500。”
声音不大,但桌上突然就静了。周恒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婆婆端汤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恒一眼。
“她年学费43万。”我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碟子上,声音很轻,“剩下的你找谁出?”
周恒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瑶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周磊拿筷子的手缩了回去,弟媳低头看自己的碗,好像那碗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婆婆把汤放在周瑶面前,坐回椅子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看我,看的是周恒。
“嫂子,”周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其实——”
“我没有不同意。”我打断她,抽了一张纸巾擦手上那点根本不存在的茶水渍,“我就是问问,你们继续。”
包间里空调开得挺足,但我感觉后背有点潮。墙角那台电视在放一个美食节目,声音被调得很小,画面里有人在炒菜,火苗蹿得老高,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是能听见,叮叮当当的。
周恒站在那里,像根筷子插在桌上。他穿着我上个月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衬衫,领子有点大,脖子那儿空出一块。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里面有难堪,有恼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更像是被当众戳破之后的那种慌。
婆婆开口了,声音不高:“小静,你说得对,这个事是该商量。”
她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我本来以为她会向着周恒。
“但今天不是高兴嘛,”婆婆接着说,“瑶瑶这事还没定呢,后面再说。”
周磊赶紧接话,说对对对,先吃饭先吃饭,菜都凉了。他举起杯子,说来来来,敬瑶瑶。弟媳也跟着举杯,脸上的笑又回来了。周瑶没举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恒一眼。
周恒慢慢坐下来,椅子又刮了一声。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在自己碗里,没吃。
“嫂子,我敬你。”周瑶忽然站起来,端着茶杯,声音不大,但桌子底下有人踢了一下凳子腿,不知道是谁。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有点像她第一次来我们家吃完饭抢着洗碗时候的样子。
我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茶还是凉的。
旁边周磊的手机响了,铃声是一首我听着耳熟的歌,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他接起来说了两句就挂了,说骚扰电话,天天打,烦死了。弟媳说你把那个拦截打开呀。他说开了,没用。
婆婆又开始给大家分鱼,一人一筷子,分到我的时候特意把鱼肚子上那块没刺的夹给我。我说谢谢妈。她说你爱吃鱼。
我确实爱吃鱼。但今天这块鱼肉放在碗里,我一直没动。
02
回家的路上周恒没说话。
他开车,我坐副驾。车载收音机开着,一个男的在讲股票,说什么板块轮动,周恒伸手想关,按了一下没关掉,又按了一下,收音机变成了静音,屏幕上还亮着。他就不管了。
窗外过去了一辆公交车,车里没几个人,靠窗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手机举在手里,脸被屏幕照得发白。我想起来周瑶上高中的时候也这样,坐我的车,一路上都在看手机,周恒说她两句她就嗯嗯嗯,然后接着看。
到家快十点。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个快递盒子,没拆,是我前天买的拖把头。一直忘了拆。
周恒进了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边那个落地灯。他坐在沙发上,腿伸得很直,两只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橘子。橘子是前天买的,皮有点干了。
我去厨房倒水,发现水壶里只有半壶,就重新烧了一壶。等水开的时候我站在窗前,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暗了一截,剩下那盏照着停着的几辆车。有人在遛狗,一只小土狗,白色的,绳子拖在地上,主人跟在后面看手机。
水开了,我关火,倒了两杯,端出去。
周恒接过去,没喝,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跟玻璃碰了一下。
“你今天——”
“我说得不对?”我坐在他旁边那个单人沙发上,没挨着他。
“我没说你说得不对。”他声音闷闷的,“但你可以在家里说。”
“你在家里说了吗?你也没跟我说过。”
他不说话了。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瑶瑶这个事,我是想跟你商量的。”
“什么时候?她签证下来之后?”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有点红。外面有人按了两声喇叭,也不知道什么事。楼上不知道谁家在挪家具,嘎吱嘎吱的。
“她那个学校好,她考了两年,你自己也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我这个当哥的,爸不在了,我不帮她谁帮。”
“我没说不帮。”
“你那个话,当着那么多人——”
“你那句话也是当着那么多人说的。”
周恒把兜里的手抽出来,两只手搓了一下脸,搓得脸都变形了,然后松开。他看着我,那种眼神又来了,里面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点点——是怨恨。我看得出来。
“你变了。”他说。
“我哪变了?”
“你以前不这样。以前我们家什么事你没说过二话。”
我想了想。他说的对,以前我确实不说。他给婆婆买按摩椅,我没说话。他借给周磊两万块说三个月还,一年了没还,我没说话。他每年过年给婆婆包一个大红包,比给我妈的多一倍,我也没说话。
那些我都没说话。
“那是因为以前你觉得那些事你扛得住,”我听见自己说,“可现在这件事你扛不住。”
他猛地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坐回去了。茶几上的水杯晃了一下,没洒。
“我怎么扛不住了?我算过,我工资加上年终,头一年——”
“你算过家里的开销吗?房贷、物业、水电、你妈的药、我爸妈那边过年过节的、你自己那辆车、还有——”
“行了行了。”他打断我,双手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其实我还没说完。周瑶要真去读那个书,第一年光学费就43万。他月薪6500,不吃不喝也才七万八。剩下的三十六万,从哪里来?从我们存款里来?我们的存款有多少我自己心里有数,那是准备还房贷和给两边老人应急用的。他大概觉得存款是天上掉下来的,每个月自动就长在那里。
隔壁那户人家好像在看电视,能隐约听见笑声,是情景喜剧那种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
“周恒。”我叫了他名字,没叫老公。
他看着我。
“你要当你妹的大哥,我没拦着。但你当大哥之前,是不是得先问问自己,你现在是谁的什么人?”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当了好人,总不能让我在底下垫着。”
他站起来,这次真站起来了。我以为他要吵架,但他走到餐桌旁边,拿起上面那半壶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那个鱼你今天一口没吃。”
“嗯。”
“妈特意给你夹的。”
“我知道。”
他进了卧室,关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橘子在茶几上,我拿了一个,皮不太好剥,指甲掐进去的时候觉得有点硬。剥了一半就不想剥了,放在那,看着它慢慢变干。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垃圾短信,说我的积分要过期了,让我尽快兑换。我看了一眼,锁了屏幕。
又亮了一下,是周瑶。
“嫂子,我哥跟我说了。对不起。”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没事”。
03
第二天是周六。周恒一早出门了,说去婆婆那。
他没说去干嘛,我没问。最近我们俩之间这种不知道对方去干嘛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像两棵树越长越开,根可能还在底下连着,但上面已经各长各的了。
我把床单换了,塞进洗衣机。发现洗衣机旁边那个洗衣液瓶子快见底了,拿起来兑了点水,晃了晃,还能凑合一次。这事原来周恒会记得买,现在他也老是忘。
中午我一个人煮了碗面。面煮多了,捞出来的时候觉得吃不完,但还是都倒进碗里了。吃着吃着想起来,周恒中午在婆婆那肯定又是老太太做一桌子菜。婆婆做菜喜欢放酱油,每道菜都是深色的,周恒从小吃习惯了,我不太吃得惯,但我从来没说过。
冰箱里有一盒酸奶,看了一眼日期,过期三天了。我把它拿出来扔了,扔完又觉得有点可惜,但也就算了。
下午在阳台晾床单的时候,看见楼下小区花园里有个小孩在骑小自行车,后面跟着一个老人,应该是我婆婆那个年纪,弯着腰在后面扶着,跑得气喘吁吁的。我想起来我小时候,我妈也这样,我爸从来不扶,他只管在后面喊“自己骑,摔了爬起来”。
我晾完床单,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对面楼有一户人家在擦窗户,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凳子上拿报纸擦,擦两下,哈一口气,再擦。他的影子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
手机响了,周恒。
“妈让你晚上过来吃饭。”他声音正常了,好像昨天晚上的事没发生过。
“我——”
“她说炖了汤。”
我看着对面那个擦窗户的人从凳子上下来,又上去,不知道在调整什么。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装修节目,设计师在跟业主说要把墙砸了重新做开放式厨房,业主说我怕油烟。设计师说不会的现在油烟机吸力很大。我换了一个台,在放一个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说秋天要多吃白色的东西,比如莲藕山药银耳。我换了一个台,在放动画片,一只猫和一只老鼠。
最后我关了电视。遥控器放回茶几上,压在那张昨天的报纸上。报纸是周恒订的,他其实也不怎么看,但一直订着,说习惯了。
我去卧室换衣服的时候,打开了衣柜最上面那个抽屉。里面是我的东西,一个小铁盒,放了一些零碎——几颗备用扣子、一个坏掉的发卡、以前的一些证件复印件。
我没打开铁盒,只是把它往里推了推,抽屉推到一半卡住了,又使劲推了一下才关上。
04
晚上到婆婆家的时候,汤已经炖好了,是排骨莲藕汤。
婆婆让我先坐,说周恒去接周瑶了,快到了。周磊一家没来,说孩子有点咳嗽。婆婆一边擦灶台一边跟我说周磊那个儿子最近又长高了,裤子又短了。
“妈,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婆婆的侧脸。她头发白了不少,去年染过,发根又长出来了,一道白一道黑,像没画完的画。她擦灶台的时候身子往前倾,腰间露出一截,松松垮垮的皮肤上有一块淤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妈你腰怎么了?”
“哦,前几天搬花盆,不小心撞了一下,不碍事。”
她继续擦灶台,那块抹布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她还舍不得扔,说用习惯了。我在旁边站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门响了,周恒和周瑶进来了。周瑶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先喊嫂子,然后把水果放在桌上,说这是我同事推荐的那家店买的,可甜了。
周恒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他换鞋的时候拖鞋底粘了一块什么东西,在门口垫子上蹭了两下,没蹭掉。他没管,直接走进来了。
吃饭的时候婆婆一直给我夹菜,莲藕炖得挺烂,排骨也脱骨了。我吃了两块藕,周恒坐我对面,吃得很快,好像赶时间似的。
“哥你慢点。”周瑶说。
他没理,继续吃。
“嫂子,”周瑶忽然跟我说话,“我那个事——”
“吃饭吃饭。”婆婆打断她。
“妈我就说一句。”周瑶放下筷子,看着我,“我这个学不上了也行。我其实也是犹豫的。我算过了,这个钱太多了。我哥他是……”
她看了周恒一眼,周恒低着头扒饭,不说话。
“他觉得我爸不在了,他得管我。但我也不是小孩了。”
婆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
我听着,嘴里的莲藕还没咽下去。周瑶看着我,那种眼神又来了,里面有歉疚,有试探,还有一点别的,是委屈。但那种委屈里带着一股倔,像她当年高考没考好,坐在沙发上说“我复读一年”时候的眼神。
“你先申请你的,”我说,“别的再说。”
周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周恒还是没抬头,但他扒饭的速度慢下来了。
饭后婆婆洗碗,我要帮忙她不让,说你别沾手了,去坐着。周瑶在客厅削水果,我走到阳台站了一会儿。婆婆在阳台养了几盆绿萝,长得挺好,叶子油绿油绿的,藤蔓垂下来快够到地了。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绿萝叶子晃了晃。
回客厅的时候,我看见周恒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走近了,是那个小铁盒。他打开了。
盒子盖开着,里面的扣子、发卡、复印件都在。他的手指捏着盒子边缘,指节有点发白。
“这是——”
“就是些扣子。”我说。
他看着我,嘴张了张。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这些东西?”
“一直收着。”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原位,没再问。但他放的时候动作很轻,比平时轻得多,像在放一个易碎的东西。
他转身走开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可能是刚才端汤烫的。
05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周恒去洗澡了。
我坐在床边整理床头柜。那个柜子好久没整理了,里面塞了一堆东西——过期的眼药水、旧充电线、一包开了封的湿巾、几本小册子。
湿巾是去年买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兔子,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我拿出来准备扔,发现底下压着一张纸。折了两折,有点发黄。
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张老家的火车票,日期是五年前的。那张票我找了好久,原来在这里。
我把票放在膝盖上,看着上面模糊的打印字迹。那次是回去看我妈,她住院了,不严重,但周恒不知道,我没告诉他。我在医院陪了四天,跟我妈说单位有紧急的事。回来后婆婆问我那几天去哪了,我说出差。
这张票一直夹在床头柜的角落里,我以为早丢了。
浴室里水声停了。我把票放回原处,把湿巾扔了,关上柜门。
周恒穿着睡衣出来的时候,我坐在床上,手机在手里,其实没在看什么,就是滑来滑去。他走过来,坐在自己那侧,背对着我擦头发。
“你那个盒子,”他说,“里面还有东西吗?”
“没,就那些。”
他没回头,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我听着他擦头发,毛巾搓得头发沙沙响。
“周恒。”
“嗯。”
“我不是不让你帮你妹。”
他停下动作,毛巾搭在脖子上,转过头来。
“我知道。”
他没问我那是什么,可能不想知道,也可能觉得那个答案太沉。他躺下来,关了灯。卧室里一下子黑了。窗帘不太遮光,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横在天花板上,像一根细线。
我躺着没动,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匀。外面不知道谁在楼下停车,关车门的声音很响。
睡着之前我想起来一件事。去年秋天,有一次周恒去接周瑶放学,回来的时候车胎扎了,换备胎的时候把手划了一道口子,回来没跟我说。过了两天我洗他衣服才发现袖口上有血。那时候周瑶住校,周恒每周去接她一次,来回两个小时,他从来没让我去过。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他早。他睡相不太好,一只胳膊放在外面,手半握着,指头有点蜷。窗帘缝里进来的是灰白的光,今天阴天。
我起来的时候经过客厅,看见鞋柜上那个快递盒子还没拆。我拿起来拆了,拖把头,没什么好看的。我把盒子扔到门口,准备出门的时候带下去。
阳台上洗衣机旁边那瓶兑了水的洗衣液空着,但我又忘了买。
出门前我站在鞋柜旁边穿鞋,弯腰的时候看见周恒那双鞋旁边塞了一双袜子,卷成一团,灰色的。应该是前天脱的,一直没洗。
我也没捡。
06
那个周末之后的第三天,周瑶来我们家吃饭。
她提前发了消息,说嫂子我过来坐坐。我炖了个汤,炒了两个菜,周恒下班路上买了条鱼。
周瑶比上次瘦了点,下巴尖了。她坐在餐桌旁,帮我摆碗筷,摆得很仔细,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
“嫂子,我跟你说件事。”
她声音很轻,厨房里周恒在煎鱼,油锅滋啦滋啦的,应该听不见。
“我找了个实习,在一家设计工作室。工资不高,但能学东西。”
“嗯。”
“学校那个事,我跟哥说了。”
她停下来,手指在筷子边上摸来摸去。
“他不同意,但我说我已经决定了。我可能先工作两年,攒点钱,后面再看。”
我没说话。她把筷子放下来,压在碗上。
“嫂子,我知道我哥那个人。他觉得他是大哥,得顶着。其实我爸走了之后他就一直是那样,什么都要管。我有时候觉得烦。”
她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
“但我也心疼他。他那个肩膀,扛不了那么多。”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她摇头,“你不知道他在你跟前提过我多少回。他跟我说,你嫂子不容易,你以后要对你嫂子好。”
她说完就低头吃饭了。我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汤有点热,碗沿冒着白气。
周恒把鱼端出来的时候,鱼尾巴断了一截。他说铲子太用力了。我说没事,能吃。周瑶看了他一眼,说哥你做饭还是这么丑。他瞪了她一眼,自己笑了。
吃完饭周瑶帮我洗碗,我说不用你洗,她说我洗吧我在家也洗。
水龙头开着,她洗得很慢,一个碗要冲好几遍。
“嫂子,那个铁盒是你的吗?”
“嗯。”
“上次在我妈那,我看你盯着它看了好久。”
“是吗。”
我拿抹布擦碗,把水擦干,一个一个放进碗架。碗架有个卡槽松了,有一个碗放不稳,我调整了一下。
“里面有一张车票,”她说,“我哥拿着看了。”
我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好久。后来放回去了。”她耸了耸肩,“你俩的事我也不懂。但他那个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她把最后一个碗洗完,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这个动作跟周恒一模一样。
周瑶走到客厅,坐下来跟周恒看电视。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周恒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说不行。周瑶说了句什么,他又说不行。过了一会儿没声了,我往客厅看了一眼,周瑶靠在他肩膀上,他在看手机,下巴顶着她头顶。
我把厨房的灯关了。
走到阳台,天已经黑了。外面的灯亮着,对面楼的窗户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的光。那些格子有的亮有的暗,像一栋楼在呼吸。
洗衣机旁边那瓶洗衣液还是空的。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周恒在客厅喊我,说过来看这个节目,挺逗的。我说来了。
走到客厅的时候,周瑶已经坐起来了,给我让了个位置。我坐下来,周恒把遥控器递给我,说你看你想看什么。我说随便。
他把遥控器放在我手里,自己去厨房倒水了。
遥控器上有个按键被按得字都模糊了,不知道被按了多少次。
电视里在放一个旅行节目,一个年轻人在爬山,气喘吁吁的。周瑶说这个地方我去过,那边有个湖特别好看。周恒端着水回来说哪有湖,就是个小水塘。
周瑶说哥你眼睛有问题吧,那就是湖。
他说水塘。
水塘。
两个人吵了两句就没吵了,靠在一起看那个年轻人继续爬山。
我拿着遥控器,按了静音,又打开了声音。
周恒去厨房倒水,路过餐桌的时候停了一下,把上面那包没拆的纸巾从这边挪到那边,又挪回来,最后没拆,放回原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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