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简 兮
“西江月”三个字念在唇齿间,便觉有秋凉如水。这词牌的名字,取自李太白《苏台览古》里的一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摩挲这些泛黄的词页,似乎又看见那一轮西江之月,清辉泠泠洒在心头。
提到西江月,首先想到苏东坡那句震撼人心的词:“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这首《西江月》反映了词人谪居黄州后的苦闷心情,词调低沉哀婉。乌台诗案尘埃落定,一个诗人从云端跌入泥沼,真的是“世事一场大梦”。那个挥毫泼墨的才子,从此开启了贬谪之路。全词以景寓情,情景交融,通过对新凉风叶、孤光明月等景物的描写,将吟咏节序与自己的悲情结合起来,月亮倒还是那轮月亮,只是看月的人,早已鬓角斑白。也许正是这秋凉的孤寂,才磨出了后来那个“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苏东坡。西江月下的秋天,原来是可以将一个人彻底打碎,再重新熔铸的。
从黄州的凄清里走出来,转身便撞进张孝祥的十里湖光:“满载一船秋色,平铺十里湖光。波神留我看斜阳,放起粼粼细浪。明日风回更好,今宵露宿何妨。水晶宫里奏霓裳,准拟岳阳楼上。”公元1167年,张孝祥卸任潭州知州,乘舟北上,偏偏在洞庭湖畔遇到了大风。寻常人遇到风浪,一定是顿足感叹,而他却微微一笑说:“波神留我看斜阳,放起粼粼细浪。”这种豁达胸襟着实难得,他索性当晚夜宿船上,正好第二天在岳阳楼上欣赏洞庭湖的美景。当夜,洞庭湖上阵阵涛声,好似龙宫中奏演的《霓裳羽衣曲》,他将秋天写出了另一番感觉。同样是西江月下的秋天,有人望月垂泪,有人听浪成歌。
到了元代,蒲道源的“西江月”姗姗而来:“堤柳风前影瘦,池荷雨后香残。高秋物色已阑珊。落日孤烟微暗。平野大家徐步,此身赢得长闲。路逢俗子笑相看。道我为欢冷淡。”
这首词描写了深秋的景象:柳瘦荷残,满目阑珊。可这位词人感觉并不是秋悲凉,而是在这萧瑟中品出了“此身赢得长闲”的滋味来。在南城郊外的原野上,他缓缓走来,俗人笑他清冷,他也只是淡淡一笑。这种闲,不是无所事事的空虚,而是历经世事之后的通透。就像米芾所说“楚天秋色太多情,云卷烟收风定。”
米芾,北宋书法家、画家,他的词旷达潇洒,充满文人的生活意趣:“溪面荷香粲粲,林端远岫青青。楚天秋色太多情。云卷烟收风定。夜静冰娥欲上,梦回醉眼初醒。玉瓶未耻有新声。一曲请君来听”。
米芾这首词《西江月·秋兴》上阕写景,下阕写人,他把秋色拟人化,不说人爱秋色,反说秋色多情。初秋时节,荷香犹在,山木青青的景象,诗人只有清欢,没有愁苦。他欣赏自然给予的美好,把自我情绪投射山水之间,在秋光里获得松弛与愉悦。这首小词如同一幅短小的山水小品,抒情含蓄,由白昼过渡到月夜,由外景写到人的心境,表达了词人热爱当下,欣赏自然,也愿意接纳新鲜事物的艺术境界。
合上书页,月光漫进窗来,阶下的秋虫还在低低地吟唱。我想,西江月下的秋天,不仅在宋人的词里、元人的曲中,它更在今夜,那轮李白看见的月亮还在天空悬挂。照亮这澄明的秋夜,世事如梦,几度秋凉,当我们立在时光的江岸上,看见的不仅是满目萧瑟,还能看见云卷烟收后的那一片澄明。我们借着那些长短句,竟也与千年前的词人们同饮了一杯月色,同醉了一江秋月。
窗外,梧桐叶正一片一片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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