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一家五口蹭我车,服务区狂点五百三十元让我买单,我付完自己二十五元面钱......
01.
我表哥赵成一家五口要去栖禾镇看老人,头一天晚上十点多,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
妹,明天借你车用一下呗,孩子多,坐大巴不方便。
我正在厨房洗碗,手上都是泡沫,手机在餐桌上震个不停。
我擦了擦手,回他:车可以坐,油我来加。你们东西别带太多,后备箱放不下。
他很快回:都是一家人,别算这么细。你们夫妻俩本来也要出去玩,顺路带我们一趟。
我盯着顺路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我和陈默原本打算带女儿去附近的青禾古街住一晚,房间订好了,孩子的书包也收了一半。
赵成说的栖禾镇,和青禾古街根本不是一个方向,开过去要多绕两个小时。
陈默从卫生间出来,问我:谁啊?
我表哥,说想坐我们的车去栖禾镇。
他拿毛巾擦着头发:那就带呗,五个人,也不是装不下。
我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赵成一家五口站在我家楼下。
两个老人,两个孩子,表嫂吴芳,还有赵成自己。
严格算起来,是六个人。
赵成看见我愣住,赶紧说:
我妈也一起去,反正顺道。后排挤一挤,孩子抱着坐。
我看了看自己的车,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手里一人一个大箱子,脚边还有一只装着锅碗的塑料筐。
后备箱放不下。
这点东西怎么会放不下。吴芳把塑料筐往旁边踢了踢,孩子的东西先放脚底下,老人坐舒服点。
陈默已经打开了车门:都上吧,别在楼下站着了。
车里很快挤得像早高峰的公交车。
婆婆坐副驾驶,赵成一家四口坐后排,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夹着我女儿。
女儿抱着自己的兔子玩偶,缩在最里面,连腿都伸不开。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吴芳拍了拍孩子的胳膊:你舅妈开车稳,不会颠着你们。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我,实际上像把所有责任提前放到了我身上。
路上,赵成让我先去云栖路接他朋友送来的两箱水果。
走了一段,他又说栖禾镇那边要先去一趟旧宅,再绕去饭店。
陈默想提醒他路线不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一下一下敲着。
服务区休息时,大家陆续下车。
赵成说:正好吃点东西,妹你去占个位置。
我抱着女儿的外套,找了张靠窗的桌子。
赵成一家人端着餐盘回来,孩子一人一份烤肉饭,老人要了炖汤和小菜,吴芳拿了几样点心,赵成还端来一大盘炸物。
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冲我说:你去看看想吃什么,别客气。
我拿了一碗二十五元的清汤面。
结账时,服务台把单子递过来。
五百三十元。
赵成低头逗孩子,吴芳在给婆婆拆筷子,没人动。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手机亮了又暗。
妹,你先付一下。赵成远远说了一句,回头我一起给你。
我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端起来,找了个角落坐下。
那顿饭,我付了五百三十元。
我自己的面,是二十五元。
一家人可以互相帮忙,但不能把一个人的退让,当成全家的默认安排。
02.
回到车上后,没人提那顿饭。
赵成靠在后排睡觉,两个孩子争着看平板,婆婆让陈默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吴芳把服务区带回来的纸袋塞到我脚边,说:
这个你拿着,孩子没吃完,别浪费。
纸袋里是半盒炸鸡,还有两块被咬过的点心。
我把纸袋放到车门旁边,没说话。
开出去十几分钟,赵成醒了。
妹,前面到静禾路口停一下,我下去买点东西。
不能停。我说,那边不是休息区,路边停车危险。
他顿了顿:就五分钟。
不能停。
车里突然安静下来。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没有说行,也没有问你急不急。
赵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像是不认识我似的。
陈默低声叫我:小芸。
我看着前面的路:我不是不让他买,前面有服务区,到了再买。
赵成哼了一声,靠回座椅:以前你都挺好说话的。
以前是以前。
吴芳赶紧接话:算了,别让你妹妹分神,开车要紧。
这话本来是在替我解围,可她说完,又把装着孩子零食的袋子往我身边推了推:对了,回去的时候我们还坐你车,明天早上你别忘了来接。
我踩了下刹车,车速慢了下来。
回去不坐。
后排的平板声音停了。
赵成坐直:什么?
你们回去自己坐车。我明天要带孩子去上课。
不是说好了吗?他问。
没说好。
你昨天群里不是答应了?
我答应的是去的时候带你们,没答应回来也送。
赵成看向陈默:妹夫,你说句话。
陈默正在看导航,眼睛没有抬起来:她说明天要带孩子上课。
那孩子请一天假不就行了。赵成说,都是一家人,来回一趟的事。
我听见自己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女儿在后排小声问:妈妈,我明天还去上画画课吗?
去。
可是舅舅他们怎么办?
他们会有办法。
赵成没有再说话。
车里只剩导航机械地报着路口。
晚上回到家,我把女儿的画具从车里拿出来,又弯腰捡起座椅缝里的饼干渣。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我把那只被压扁的兔子玩偶递给女儿。
你今天说话挺硬。
有吗?
以前你不会当着他们的面拒绝。
我把玩偶的耳朵捋平:我也没说重话。
他们可能会觉得你变了。
我把车门关上,声音不大:我只是把没答应过的事,说清楚。
陈默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五百三十,赵成说明天转你。
我看着他:他说过吗?
陈默顿了顿:吃饭前他说了。
那你记得提醒他。
都是亲戚。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碟里,转身去收女儿的水杯。
亲戚之间不是不能提,是不能只让一个人记得。
真正让人难过的,不是帮了一次忙,而是帮完以后,所有人都觉得你本来就该这样。
陈默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按了几下,电视没有打开。
我进厨房洗杯子,水流声盖住了客厅里那阵沉默。
03.
第二天早上,我送女儿去画画班,回来时,赵成一家已经在我家门口等着了。
赵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表嫂抱着小儿子,婆婆坐在楼梯口,两个孩子蹲在地上摆弄一辆小汽车。
我开门时,赵成先笑了。
正好,你回来得及时。我们东西都收好了。
我没有让开:你们不是今天下午走吗?
下午车票不好买,改上午了。
你们改票,怎么没告诉我?
这不等你回来吗。他把保温袋往我手里递,我妈给你装了几个包子,路上吃。
我没接。
吴芳在旁边说:昨天那顿饭你别放在心上,孩子们难得出来一次,点得杂了些。赵成不是说回头给你吗?
嗯。
那就行。她松了口气,我们快走吧,老人站久了腿不舒服。
我把钥匙握在手里,没有动。
赵成看了看我:怎么了?
今天不方便。
又怎么不方便?
我答应带女儿去上课,下午还要去接她。
你把她送去不就完了?让陈默接。
陈默今天要上班。
赵成抬了抬下巴:那就请个假。小孩子的课,少上一天也没什么。
女儿从屋里探出头来:妈妈,我的水彩笔找不到了。
我回头:在书包侧袋。
没有。
那你再找找。
赵成叹了口气:妹,昨天我们一家人坐你的车,路上也没给你添多少麻烦。今天你送我们到车站,回来还赶得上接孩子。怎么突然就……
不是突然。
那是什么?
我把门口那双小童鞋往墙边挪了挪。
我今天不送。
赵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吴芳扯了扯他的衣服:算了,咱们再想办法。
赵成没动: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吃饭的时候也没见你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你们已经开始点了。
点都点了,难道让孩子们饿着?
没有。我付了。
那不就完了。
这句话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一张用过的纸巾。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边缘有一小块洗碗时磕出来的皮,我用拇指按住,没有撕。
对你来说,完了。对我来说,没有。
赵成皱眉:一家人吃顿饭,至于记这么清楚吗?
不是记账。
那你说是什么?
我看向他:是你们点什么,我付什么。你们坐我的车,改几次路线,临时增加人,我都没说什么。现在你们又临时改票,让我继续送。赵成,我不是你家的备用司机。
楼梯口的婆婆轻轻咳了一声。
她小声说:小芸,别因为一顿饭伤了亲戚情分。你表哥也是想着孩子们方便。
我转过身,给她搬来一把椅子。
姨妈,您先坐。车的事我不答应,和您没关系。
她看了我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摩挲着:你小时候,你表哥也背过你。那时候你爸妈忙,接送你上学的事,他没少跑。
我愣了一下。
这件事我记得。
那时我读小学,父母在外地做工,赵成每天骑车绕一段路送我。
只是后来大家都说成了他帮过你一辈子,好像那几个月就足够我把往后所有的麻烦都接下来。
我去厨房倒了几杯水,端出来。
那段情分我记着。记着,不等于以后每件事都要照单全收。
赵成把手里的保温袋收了回去,语气有点沉:你现在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我昨天晚上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几遍。
陈默不在家,我一个人对着屏幕删了又写。
写以后提前说,觉得太冷;写我也有自己的安排,觉得像解释。
最后只剩这一句。
赵成看着我:你真不送?
不送。
他沉默了几秒,拿出手机叫车。
两个孩子抱怨车站远,吴芳低头给他们整理衣服。
婆婆起身时,扶了一下墙,嘴里念叨着:鞋带松了,谁给小宝系一下。
我蹲下去,把孩子的鞋带系紧。
赵成站在门口,忽然说:昨天那五百三十,我晚上转你。
我没有抬头:好。
他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我说不用。
我把鞋带打了个结。
我可以念旧,但不能拿旧情替别人签一张没有期限的承诺。
车叫到了,赵成一家下楼。
吴芳走到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门关上以后,女儿拿着水彩笔盒出来:妈妈,舅舅是不是生气了?
可能有一点。
那你哄哄他。
我把她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今天先上课,回来再说。
她想了想:那你也别生气。
我没有告诉她,我其实已经对着手机骂过一句这都什么事,骂完又把那句话删了,怕自己看见都觉得难听。
04.
赵成没有在晚上转那五百三十元。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栖禾镇的照片,老人坐在台阶上,孩子们举着风车。
配文是:这趟多亏妹妹一家,孩子们玩得很开心。
亲戚们纷纷回复,说我们家小芸最懂事,说表兄妹感情好。
我盯着那句最懂事,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默下班回来,换鞋时问:赵成的钱还没给?
没有。
我问问他。
你别问。
为什么不问?
我自己问。
我翻出赵成的聊天框,打了几行字。
表哥,服务区那顿饭五百三十元,方便时转我。
看了一遍,删掉。
又写:哥,之前说的那笔……
删掉。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饭钱记得转。
赵成很快回:知道,最近事情多,过两天。
我看着过两天三个字,把手机放回桌面。
当天晚上,吴芳打来电话。
妹妹,你别怪你哥。他这几天忙着陪老人,家里还有一堆事。
我没怪他。
那你在群里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可说的。
钱肯定会给你,你放心。就是一家人,别催得太紧,听着怪不好看的。
我把晾衣架上的袜子一双一双配起来。
嫂子,饭钱不是我催出来的,是他自己说要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也不是没有自己的安排。
可你表哥毕竟是哥。
我知道。
那你就不能让一步?
我把一只蓝色袜子放到女儿的衣服上面:我已经让了很多步。
吴芳轻轻叹气:你们女人啊,心里一旦有了疙瘩,就爱翻旧账。
我看着手里的袜子,忽然说:嫂子,你们那天一共六个人,为什么一直说五口?
她没出声。
还有,我女儿坐在最后面,连兔子玩偶都要抱在怀里。你们临时多带一个人,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那天回家说腿麻,我给她揉了半天。
这不是没地方嘛。
是。所以以后别坐了。
吴芳那边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你至于吗?
至于。
就因为五百三十?
不是。
我把那双袜子折好,放到抽屉里。
是因为你们把我的车、时间、孩子的座位,都当成了不用问的东西。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半晌,吴芳说:你哥不是故意占你便宜,他就是觉得,跟你不用客气。
他可以不客气,但我可以说不。
陈默从客厅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他大概听见了最后一句,却没有插话。
吴芳的声音低了些:那以后你们家有事,也别找我们。
有事我会先问你们愿不愿意帮。你们不方便,我不会怪你们。
你这是把亲戚处成邻居了。
邻居借车,还会提前说什么时候还。
我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有点硬,伸手把灶台边一块没擦干净的水渍来回擦了三遍。
吴芳没有再劝,挂电话前只说:你哥小时候确实帮过你。
我知道。那份情,我不会抹掉。
他最近其实……
她话说到一半停了。
其实什么?
没什么。你先忙吧。
电话断了。
陈默走过来,把抹布从我手里拿走:这块已经擦得发白了。
我松开手:我就是看着不顺眼。
赵成那边,我来处理。
不用。
你们是表兄妹,我夹在中间不好说。
你不夹。
他看着我。
我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你只要记住,以后他们再临时来,你先问我。别替我答应。
陈默点了点头。
第二天,赵成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没了前几天的轻松。
妹,妈说你不高兴。你要是觉得那天不合适,我给你道歉。钱我这两天……
我听完,没有立刻回复。
晚上女儿写作业,问我:妈妈,五百三十是不是很多?
我说:是那天很多人吃饭的数目。
那二十五呢?
是妈妈吃的面。
她咬着铅笔头:为什么你的面最便宜?
我把她的铅笔扶正:因为我只点了一碗面。
她想了想:下次你也点好吃的。
我笑了一下:下次我先吃。
我不是不愿意帮亲戚,我只是不再用自己的安稳,去证明我有多懂事。
05.
周六上午,赵成一家忽然来了我家。
我开门时,赵成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吴芳抱着一只保温桶,婆婆慢慢走在后面。
两个孩子没像以前那样直接往屋里跑,站在门边看我。
赵成把布袋放到玄关柜上。
这是你那天垫的。
我没伸手。
我不是催你。
我知道。他说,是我该给。
吴芳把保温桶递过来:里面是你姨妈包的荠菜饺子,没放辣椒,孩子也能吃。
我接过来,放在餐桌上。
赵成看着我:五百三十,一分没少。服务区那张单子,嫂子一直收着。
我抬头看了吴芳一眼。
她有些不好意思:那天我其实拿了钱。
什么?
我带了一个信封,放在小禾的画册里。想着吃完饭给你。赵成说……说都是自家人,没必要当场算。
赵成皱了皱眉:我哪知道你真带了。
你不知道?你还让我把信封拿回去。
我以为你开玩笑。
你每次都说我开玩笑。
两个人站在玄关,声音都不高,倒像把那天没说完的话补上了。
小禾忽然从吴芳身后探出头:妈妈,你不是说舅妈会不高兴吗?
吴芳立刻拉她:小孩子别插话。
小禾低下头,手里还捏着一本皱巴巴的画册。
我看着那本画册,想起服务区回来时,吴芳曾经把一个纸袋压在孩子的书下面。
那时我以为是零食,没多想。
赵成把布袋往前推了推:还有一件事。
他从里面拿出一把车钥匙。
我愣住。
这是什么?
我让人配的。他说,不是要拿你的车。你以前不是说你想把旧车卖了,换一辆小点的吗?我朋友那边有一辆闲着的,先给你看看。不是让你送我们,是……我想着以后我们家自己有车,省得总麻烦你。
我没有接钥匙。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想换车?
过年那会儿你说过。
你还记得?
我记性没那么差。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就是平时看着不靠谱。
我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陈默从阳台收衣服回来,看见玄关几个人,先是停了停。
赵成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说:
以后出门,我们自己想办法。你妹妹的车,不随便坐了。真有急事,提前问,车费、吃饭都各自来,不让她先垫。
陈默看了我一眼,没有替我说话。
婆婆坐到沙发上,手里捧着饺子保温桶的盖子。
小芸,别跟你哥生分。她说,他这个人嘴硬,觉得自家人不用客气。其实那天回去,他还说你一碗面怎么吃得那么快,怕你没吃饱。
我怔了一下。
赵成立刻说:妈,这个就不用说了。
吴芳接过话:他后来还问我,为什么你一路没听广播。你平时开车不是喜欢听戏吗?
我看向赵成。
他挠了挠眉毛:孩子吵,没听见。
那天在服务区,他把孩子们没吃完的东西全往我身边塞,我一直以为他只是顺手。
现在想起来,他上车后还把女儿的兔子玩偶从座椅缝里捡出来,擦了擦灰,放在她腿上。
只是这些小动作,被那五百三十元压住了。
不是所有不周全都出于恶意。
可不周全反复发生,也会变成别人肩上的重量。
我把布袋拿起来,放到柜子里。
钱我收了。
赵成点头。
车钥匙不用。
不是白给你的。
我知道。我把钥匙递回去,但车还是你们自己买。以后真要借车,提前一周说,人数和路线先讲清楚。临时加人,我不接。吃饭各自点各自的,谁方便谁先帮,但别默认。
赵成看着我:这么详细?
详细一点,大家都轻松。
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过了一会儿,收了回去。
行。
吴芳也点头:那回头我们把车弄好。
婆婆问:中午饺子要不要下锅?我带了两包,够你们一家吃。
我说:够。孩子们留下吃吧。
小禾立刻抬头:可以吗?
可以,但吃完要自己收碗。
好。
赵成在旁边小声说:她洗不干净。
我看他:那你洗。
我洗就我洗。
陈默把锅端进厨房,赵成跟了过去。
两个男人在厨房里讨论饺子到底应该冷水下锅还是开水下锅,争了半天,最后还是我把火打开。
吴芳坐在桌边翻小禾的画册,翻到中间时,一张折起来的纸掉下来。
她弯腰捡起,顺手塞回去。
我看见那张纸上有孩子歪歪扭扭的一行字:舅妈的车只能坐六个人。
小禾把画册抢过去:这是我画的规定。
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她认真地说:妈妈说,不能让舅妈一直等我们。
吴芳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把话说清楚,不是把亲戚推远,是给彼此留一条不用猜的路。
饺子下锅后,赵成端着一盘切好的香葱出来,放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厨房门口问:小芸,下个月你们还去青禾古街吗?
去。
那我们不跟。
我看着他。
他又说:不是生气。我们一家去别的地方,自己开车。
我点点头:那挺好。
小禾在旁边问:舅妈,下次我能坐你的车吗?
可以。
她眼睛亮了。
但要提前问,不能带一大筐东西。
她想了想:那我只带一本画册。
可以。
06.
后来赵成真的买了一辆旧车。
不大,颜色也不新,车门上还有一条浅浅的划痕。
他在家族群里发照片时,婆婆先说:这车看着小,坐得下吗?
赵成回:坐不下就分两趟,别挤。
吴芳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我看着那两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回什么。
日子还是照常过。
女儿周一要穿白色外套,我周日晚上把外套从衣柜最里面翻出来,发现袖口沾了半点彩笔。
陈默在旁边找剪刀,嘴里念叨着电池没电,遥控器又坏了。
我拿湿布擦了一下,没擦掉。
明天穿另一件吧。他说。
另一件太薄。
那就再套一件。
你说得容易。
他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把那件外套拿走,坐在灯下用小刷子一点一点蹭。
女儿趴在桌边看绘本,翻页翻得很慢。
手机响了一声。
赵成发来消息:下周六我们去青岚公园,自己开车。妈说想见你们,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把消息给陈默看。
他问:去吗?
看你们。
你决定。
我想了想,回赵成:可以。饭店你们定,提前告诉我时间。我们吃完就回,不跟车。
赵成回:行,按你说的。
又过了几秒,他补了一句:那天的面,后来问了服务区,说挺好吃的。
我看着这句话,没回。
吴芳很快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她把小禾画册里的那张规定重新画了一遍。
纸上画着两辆车,中间隔着一条弯弯的路,旁边写着:
坐谁的车,先问谁。
赵成评论:字太大,占地方。
小禾回:就是要让人看见。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默抬头:什么事?
没什么。
周六那天,我们在青岚公园门口碰面。
赵成的新车停得有点歪,他下来挪了两次,还是压着线。
婆婆从车里探出头来,说:
你哥这车开得不如小芸稳。
赵成关上车门:那是她开车慢。
我说:我那叫不抢路。
吴芳把一袋橘子递给我:家里树上摘的,别嫌少。
我接过来:下次不用专门带。
不是专门给你的,家里吃不完。
她说得很自然,像只是顺手。
两个孩子跑去看池塘里的小鱼,赵成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回头数一遍人数。
婆婆坐在长椅上,喊他别总操心,孩子不会丢。
中午吃饭时,赵成把菜单递给我。
你点。
你们点吧。
你喜欢吃什么,你自己点。
他这句话说得有些别扭,像临时背下来的。
我点了一份清蒸鱼,又给女儿要了一碗面。
赵成没有像以前那样说大家一起吃,而是问每个人想吃什么,记在纸上。
服务员过来时,他把菜单交过去。
吴芳在旁边提醒:你妈不能吃太凉的。
知道。
孩子别点太多,吃不完。
知道。
你自己别光顾着说知道,记住了没有。
赵成看她一眼:记住了。
我低头喝茶,茶叶沾在杯沿上,陈默用纸巾替我擦掉。
吃完饭,赵成把剩下的橘子分成两袋。
一袋给婆婆,一袋递给我。
这袋你拿车上。
我接过来:你车上放不下?
放得下。他笑了笑,就是小禾说,舅妈家里也该有一袋。
小禾在旁边点头:妈妈说不能总拿别人的东西。
吴芳看了女儿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在厨房说的。
你倒是什么都记得。
几个人都笑了。
回去时,我们各自上各自的车。
女儿坐在安全座椅里,把那本画册抱在怀里。
陈默发动车子,问我要不要听广播。
不了。
那听什么?
安静一会儿。
他把声音关小。
车里只剩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女儿在后排哼着不成调的歌。
副驾驶脚边放着一袋橘子,袋口没有系紧,车一晃,滚出一个来。
我弯腰捡起来,放回去。
到家后,我先把橘子洗了,擦干,摆进白瓷盘里。
女儿拿走两个,跑去客厅找爸爸。
陈默在阳台晾衣服,问她别把橘子皮扔得到处都是。
我把车钥匙放回玄关的小碟里,顺手把里面落进去的一片叶子拿出来。
手机又响了。
赵成发来一句:下次去远一点的地方,提前问你们。
我回: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先问人数。
他回了一个笑脸。
厨房里的水壶跳了一下,开始咕嘟咕嘟响。
我走过去,把火关小,拿杯子接了半杯热水。
女儿从外面跑进来:妈妈,橘子太酸了。
那你少吃一个。
我还想吃。
自己剥。
她把橘子放在桌上,认真抠起了皮。
我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盘子一个个放进柜子里。
最上面那个缺了个小口,平时总舍不得扔,今天也没扔。
有些关系不用断,也不用硬撑,往后各自站稳一点,见面时反而更像一家人。
夜里女儿把剥好的橘子分给我一瓣,我顺手替她擦了擦手,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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