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2026年9月16日,第十三届北京香山论坛上,孙文学校总校长张亚中作为组委会唯一受邀的台湾学者出席并发言。他抛出的核心主张迅速引发两岸舆论热议:大陆应当“少谈‘一国两制’,多谈统一前的‘和合’”,并将“一国两制”定性为“为大陆好,不是为台湾好”的制度安排。次日,“湖畔看局”发表《两岸发展不能止步“和合”修辞》一文,明确指出“两岸关系发展绝不能停滞在‘和合’的柔性修辞中,必须坚守‘一国’核心方向、明确‘两制’制度保障,拒绝拖延统一进程”。

张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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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亚中

这场争论表面上是关于“和合”与“一国两制”孰先孰后的策略分歧,实质上触及了两岸统一进程中一个根本性的张力:在没有足够社会基础的情况下推进统一议程,与在无限期的“过程”中消解统一目标,二者之间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要理解这一分歧的深度,需要先厘清张亚中“和合论”的理论逻辑与现实依据,再分析“湖畔看局”批判的出发点和要害,最后将两者放回台海格局的结构性约束中加以评价。

二、张亚中“和合论”的逻辑与现实依据

张亚中的“和合论”并非即兴之论,而是他长期学术思考和政治实践的系统性产物。其理论框架以“确保整个中国不分裂”为前提,以和平与融合为主要内涵,并以“一中三宪、两岸统合”作为统一前的制度安排-。理解这一主张,需要把握三个层层递进的逻辑环节。

第一,对台湾社会结构性困境的判断。张亚中在香山论坛上系统列举了当前两岸关系面临的四大结构性因素:台湾民众的身份认同日益固化,约65%的台湾人认为自己不是中国人,年轻人中这一比例更高达70%至90%;台湾政治版图中绿营已经做大,蓝绿声量对比发生根本性变化;台湾民众对大陆经济的预期从“欣欣向荣”转向疑虑,而台湾自身因半导体产业保持了较高经济成长率;大陆的政治发展也让许多台湾人对政治安定度产生不确定感。张亚中将这些因素概括为“内外交错”,使得“大家的善意跟互动可能性都在降低,变成一个互相不是很善意的螺旋在上扬”。

第二,对“一国两制”宣传策略的反思。 基于上述判断,张亚中提出了一个尖锐的批评:大陆花了很大力气宣传“一国两制”,但这个思路“可能卡住了”。他的核心论据是,“一国两制”本质上是统一后的制度安排,回答的是“统一之后怎么管理”的问题,而台湾社会当前首先关心的却是“为何统一、如何走向统一,以及能否和平、安全、有尊严地参与这一过程”。他甚至直言,“一国两制”的目的是节省统一后的管理成本——“它是为大陆好,不是为台湾好”。

他进一步阐释,台湾老百姓的深层担忧在于:“你今天给我所有的好处,将来会不会再拿走?”这种担忧的根源在于互信的缺失,而在互信缺失的前提下直接讨论权利分配,只会加剧台湾社会的防御性反应。

第三,以“婚姻比喻”为核心的路径设计。 张亚中用了一个颇具传播力的比喻来阐明他的主张:两岸就像要结婚的两个人,“你要娶老婆,一定是大家有同理心,而不是跟你未婚妻先谈,你嫁给我之后,我们权利怎么分配?到底哪个优先?聘金给多少?然后家里面谁主内谁主外?”他强调,“权利重不重要?也许重要,可是最重要的是,我们两个人是一条心,分配职务那些是其次”。这一比喻的价值在于,它把抽象的制度安排问题转化为了关系建立问题,从而为“先和合、后统一”的路径提供了直观的合理性。

从“和合”二字本身来看,张亚中对“和”与“合”做了精心的区分:“和”是1+1=1+1,你还是你,我还是我,站在一起不打架,先降低敌意、维持各自治理现状;“合”则是1+1=1,不是你,也不是我,是两边都“粉身碎骨”之后融出一个新的整体。这一拆分的政治意义在于,它直接回应了台湾社会最敏感的恐惧——统一到底是谁吃掉谁。张亚中的答案是“谁都不吃掉谁,但谁都不能保持原样”,这既否定了“被统一”的叙事,也为统一的正当性保留了空间。

三、“湖畔看局”批判的三个层次

“湖畔看局”的批判并非简单的立场宣示,而是从“和合”概念的边界、“一国两制”的功能定位和“过程与目标”的关系三个层次展开的系统性反驳。

第一,“和合”必须有方向锚定。 文章首先肯定了“和合”的积极面:两岸需要减少敌意、恢复交流、让更多台湾同胞看见和平发展的现实可能,“两岸沟通越充分,误解越少;社会联系越紧密,对抗叙事就越难左右人心”。但紧接着,文章提出了一个关键质疑:“离开共同归属谈‘和合’,它就会成为一个可以被无限解释的词。”它可以被解释为缓和,可以被解释为交流,也可以被解释为“暂不处理政治问题”。“每一种解释都显得温和,也都可能把统一的方向再往后放一步”。文章用一个精炼的句式概括了这一风险:“今天讲‘和合’,明天讲‘缓和’,后天讲‘暂不触及政治问题’。统一方向在反复回避中变得模糊,现状则在反复拖延中被保留下来。”

这一批判的深层逻辑在于:在两岸关系中,“现状”本身并非中性的。大陆方面始终担心的是,在岛内“去中国化”教育持续推进、年轻一代身份认同持续漂移的背景下,任何以“维持和平”为名的拖延,都会在事实上服务于分离现状的固化。张亚中的“和合论”虽然主观上不追求“台独”,但其客观效果存在被利用的风险。

第二,“两制”不是“成本计算”,而是“预期建构”。 针对张亚中“两制是为大陆好”的定性,“湖畔看局”提出了正面反驳。“一国两制”并非单纯的成本调控手段,而是针对台湾社会运行、民生保障、文教发展、民众就业等关键问题的系统性制度方案,是消除台湾民众统一疑虑、稳定统一后社会秩序的核心保障。文章具体列举了统一后台湾社会必须回答的一系列问题:政府如何产生,基本权利如何保障,司法是否在台终审,货币金融、财政税制、人口居留等权限如何分配。

这一批判的要害在于:张亚中将“两制”窄化为大陆的单方面利益计算,遮蔽了“两制”对于台湾社会预期的建构功能。如果统一后的制度安排始终是一片空白,台湾民众的疑虑只会被放大而非消解。文章用一句话点明了这一逻辑链条:“空白越多,猜疑越多;猜疑越多,恐惧越容易被放大;和平统一所需要的社会理解,也就越薄。”

值得注意的是,台湾学者李其泽在回应“湖畔看局”时,从宪制理论的角度进一步深化了这一讨论。他指出,真正的分歧在于“自治的法源来自国家,是否就表示自治可以被国家机关随时收回?”“主权归谁、具体权限由谁行使、已经配置的权限可以依何种程序改变”,这三个问题需要被分开回答。“可以安排”与“不得单方面取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承诺水位——前者仍属政策裁量,后者才是宪制保障。这一分析揭示出,“两制”讨论的实质不在于台湾能获得多少自治权,而在于这些自治权是否具有制度性的保障机制。

第三,警惕“以交流替代统一”的倾向。 文章最终的结论回到了目标与手段的关系:“认可两岸和平交流、向往两岸良性发展,不等于认同国家统一。当下需警惕以‘和合’缓和替代统一推进的话术,不能将交流过程当作发展终点。”这一判断的实质是,在两岸关系的实践中,“和平交流”与“国家统一”之间并不存在自动的因果转化。交流可以增进理解,也可以被用来固化“两个政治实体”的认知;和平可以降低敌意,也可以被用来消解统一的紧迫性。如果“和合”被确立为长期目标而非过渡阶段,它就可能从统一的路径蜕变为统一的替代。

四、分歧的实质:两种“时间观”的碰撞

表面上看,张亚中与“湖畔看局”的对立在于“先和合”还是“先统一”的策略选择。但更深层的分歧在于两者对“时间”的不同理解。

张亚中的逻辑建立在一种“过程优先”的时间观之上。他认为,统一的实现不能是“临门一脚的突然结果”,而应当是“一步一步融合、慢慢积累互信的漫长过程”。在这一框架中,时间本身具有建设性功能:交流的时间越长,互信积累越厚,统一的社会基础越牢固。因此,先谈“和合”不仅是策略上的务实选择,也是路径上的必要阶段。

“湖畔看局”的批判则建立在一种“目标锚定”的时间观之上。它并不否定过程的重要性,但坚持任何过程都必须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和终点。一旦方向被模糊,过程就可能被劫持。文章的警觉来自一个冷酷的现实判断:在当前的台海格局中,时间并不天然地站在统一这一边。岛内的身份认同在持续漂移,外部势力的介入在持续深化,大陆的战略耐心也不可能无限期延续。用制度设计换来的时间,如果被对手用来做相反的事情,“这笔账怎么算”。

这两种时间观各有其合理性,也各有其盲区。张亚中的方案确实在一定程度上贴近台湾社会的心理现实,但其缺乏对“过程失控”风险的制度性防范;“湖畔看局”的批判更清醒地看到了时间压力下的战略风险,但如果不辅以对台湾社会心理的正面回应,其坚持也可能陷入“以目标否定过程”的困境。真正的问题不在于选择“过程”还是“目标”,而在于如何在二者之间建立一种可操作的平衡——既不让“过程”吞噬“目标”,也不让“目标”否定“过程”的必要性。

五、评价与展望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张亚中与“湖畔看局”的争论,折射的是两岸统一进程中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矛盾:统一的政治议程与台湾社会的接受意愿之间,存在着难以在短期内弥合的落差。

张亚中方案的真正价值,在于他以一个台湾学者的身份,诚实地指出了大陆对台话语中的一个盲区:反复宣讲“统一后的好处”并不能自动转化为台湾社会对统一的认同,因为统一对许多台湾人而言首先不是一个利益计算问题,而是一个身份和尊严问题。他所说的“主张统一在很多人心中逐渐被理解为主张被统一”,是对这一心理现实的精准概括。他提出的“统一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接收,而是双方共同参与塑造的过程”这一原则,也具有值得认真对待的建设性。

但“湖畔看局”的批判同样不可忽视。它所警惕的“以交流替代统一”的倾向,在两岸关系的历史中并非没有先例。马英九“执政”八年间,两岸经贸交流达到了历史高峰,但政治对话并未取得相应进展,两岸敌对状态并未真正结束,反而在“太阳花学运”中暴露出年轻世代对两岸关系深化的强烈抵触。张亚中自己也曾批评这段时期“经济的轮子转得很厉害,但政治轮子被踩刹车,结果一定会翻车”。这一批评恰恰说明,“和合”如果仅仅停留在交流层面而不触及政治安排,其效果是有限的。

因此,对这场争论更恰当的评价方式,或许不是判定谁对谁错,而是将其理解为两种必要的警觉之间的张力。张亚中的“和合论”提供了对台湾社会心理现实的重要洞察,提醒任何统一方案都不能脱离台湾民众的接受意愿而自行其是;“湖畔看局”的批判则提供了对战略时间窗口的重要警觉,提醒任何和平过程都不能丧失对终极目标的锚定。

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是在“过程”与“目标”之间建立怎样的制度性连接——什么样的“和合”才是有方向的“和合”,什么样的“两制”讨论才是有实质内容的讨论。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来自任何一方的单独论述,而只能来自两岸之间持续的、有实质内容的对话。

笔者强调:值得一提的是,基于岛内蓝营多年只讲和平,只讲交流,一直避免谈两岸之间的统一,甚至一直鼓吹少谈“一国两制”,大陆民众普遍对岛内蓝营以及其他团体是缺少信心的。

在大多人看来,岛内只讲和平和不讲统一,实际上就是妄想永久维持所谓的现状,稳固自己的政治利益,这样的和平和交流是消极的,对整个国家的统一很难起到正面的意义。如此,“湖畔看局”的担忧以及对张亚中先生的观点提出批判实在是无可厚非。

如果有长期关注两岸关系的朋友,想来也不难发现,如同郝龙斌,赵少康,或者说侯友谊,卢秀燕等蓝营大佬对两岸关系的看法也都倾向于交流和维持现状,但是自从开放“小三通”之后,两岸关系的曲折发展也足以说明,只谈交流和经贸往来而不去谈统一,这无疑是在两岸关系上耍流氓。说得不好听一些,就是只想要利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