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能张嘴说出苏轼被贬黄州、惠州、儋州的经历,却没几个人知道,他人生真正的脱胎换骨,居然是从一座穷得让知州都挖野菜吃的小城开始的。
39岁那年,苏轼在杭州当差当得好好的,西湖的风光看都看不完,人间天堂的日子舒服得旁人挤破头都想抢。
他偏不。
主动打报告要去千里之外的密州,也就是今天的山东诸城。
为啥?
说出来没人信,那地方穷得叮当响。
他到任才20多天,堂堂一州之长,官署的厨房先揭不开锅了。
没办法,他只能跟着当地老百姓往城墙根的废菜园子里钻,挖野枸杞、摘菊花叶子填肚子。春天啃嫩苗,夏天嚼叶子,秋天吃花和果子,冬天刨深埋在土里的根,还给自己这日子起了个名叫“日食杞菊”。
后来他自己在文章里写,当官19年,家里日子一年不如一年,本来以为调到密州好歹能混个饱饭,结果天天跟副手刘廷式往城外跑,扒完野菜摸着肚子俩人还能对着笑。
这笑真不是装出来的,当时密州的惨状,比史书上写的还戳人。
连着好几年大旱加蝗灾,庄稼颗粒无收,老百姓拖家带口往外逃,路边扔的弃婴一兜接一兜,看得人眼都红了。
他给当朝宰相写信,半点儿虚的都不写,就说自己进密州地界走了二百多里,沿路全是老百姓用蒿草裹着埋的死蝗虫,各地报上来的捕杀量堆在一起足有三万斛。
朝廷的支援迟迟不到,他干脆自己撸袖子干。
带着老百姓用火攻、土埋的法子灭蝗,开官仓放粮,只要是参与捕蝗的百姓,干完活就能领口粮当工钱。
他还下了死命令,让全州的官员都沿着城墙走,看见被扔的孩子就捡回来养,他自己也天天出门捡,诗里写的“洒涕循城拾弃孩”,半分没有夸张。
没几天功夫,州府就收养了快40个弃婴,他安排没孩子的家庭领养,每个月官府发六斗米当补贴。
那时候他心里堵得慌,读了一辈子五千卷书,真碰到大灾年,半页纸都换不来一粒米救饥荒,这种无力感,差点把他压垮。
可苏轼是什么人啊,越是在泥里滚,越能长出不一样的风骨。
密州的西北风一吹,直接把他之前写婉约词的那点闺阁气全吹没了。
那年冬天他去常山祈雨,回来路上在黄茅冈打猎,全城的老百姓听说苏知州要打猎,呼啦啦全跑出来跟着看热闹,乌泱泱的人把山岗都踩平了。
他骑在马上风一吹,忽然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二十岁的少年。
提笔就写出来那句“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写完他自己美得不行,给朋友写信显摆,说我最近写了首新词,可没有柳永那股给歌女唱的软乎乎味儿,完全是自己独一份的风格,东州的壮士们拍着手跺着脚唱,吹笛打鼓伴奏,那场面别提多壮观。
这首《江城子·密州出猎》,直接成了整个宋词豪放派的开山之作。
可写得出“千骑卷平冈”的铁血硬汉,转头就能写出戳哭所有人的温柔。
熙宁八年正月二十的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了已经走了十年的妻子王弗。
梦里王弗还像年轻时那样,坐在小窗边对着镜子梳头发,俩人一抬眼对上,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剩眼泪哗哗往下掉,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醒了之后他坐在床边,就着月光写下那首流传千年的悼亡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那时候他在密州颠沛流离,王弗的孤坟远在千里之外的四川眉山,他这十年风里来雨里去,尘满面鬓如霜,就算俩人真的再见,妻子恐怕都认不出他了。
同一座城,一边是豪情万丈,一边是柔肠寸断,苏轼的两面,在密州这块土地上,全活透了。
后来他找人把密州城北边一个破破烂烂的土台子翻修了一遍,弟弟苏辙给这个台子起名叫“超然台”。
他太喜欢这个名字了,没事就拎着酒往台子上跑,写出来的《超然台记》里说,喝劣酒也能醉,吃野菜也能饱,只要心里敞亮,去哪不是快活日子?
在密州熬的这两年苦日子,直接把他的才情全炸出来了。
熙宁九年的中秋,他在超然台上喝得酩酊大醉,想起已经七年没见的弟弟苏辙,端着酒杯抬头问青天,写出来那首全中国人都会背的《水调歌头》。
最后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直到今天中秋的晚上,还有无数人对着月亮念。
很多人说苏轼是到了黄州才变成苏东坡的,其实不对。
密州这两年的苦,饿肚子的经历,捡孩子的无力,吹过的猎场的风,梦见亡妻的泪,中秋夜的大醉,才是他从一个风流才子,变成那个能“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苏东坡的真正起点。
后来他在黄州种地,在惠州吃三百颗荔枝,在儋州开学堂教当地人读书,那份不管碰到什么糟心事都能乐呵的底色,全是在密州这块土地上磨出来的。
现在密州的超然台早就重修好了,就立在诸城的市中心,站在台上往远看,常山隐隐约约,马耳山苍苍茫茫。
当年他挖野菜的废菜园子,现在早就成了热热闹闹的居民区,密州的烟火气飘了一千年,当年那个摸着肚子笑的苏知州,早就化成了照在所有人身上的月光。
说真的,以前读苏轼的词总觉得他天生豁达,现在才懂,哪有什么天生的乐观,全是在最苦的地方熬出来的通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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