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山不是牛魔王点的,芭蕉扇是他家祖产,当地百姓也没控诉过他。可最后,天兵天将、四大金刚、李天王父子一起出动,围山破洞,把他一家连根拔起。 真正放火的人成了取经英雄,拿着灭火器的一家反而被剿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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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空之十一| 牛魔王到底犯了什么罪?

作者 | 洞烛

《西游记》里大部分妖怪罪有应得。

有的要吃唐僧肉,有的抓童男童女,有的索取金银祭品。孙悟空打上门去,虽说办案程序未必文明,至少受害人和犯罪事实都找得到。

但牛魔王不是。

火焰山的来历,原著交代得很明白。

五百年前,孙悟空大闹天宫,被太上老君扔进八卦炉。开炉以后,他蹬倒丹炉,几块带着余火的炉砖掉到人间,化成了八百里火焰山。

连当地土地也是兜率宫原来的守炉道人。因为看守丹炉失职,他被老君贬到这里,负责处理这桩拖了五百年的事故。

换句话说,火不是牛魔王放的,它是一次天庭设施事故留下的历史遗产,孙悟空还是直接责任人之一。

当地人没有能力追究天庭,更不可能跑到兜率宫要求太上老君善后。他们只能自己寻找解决办法。

最后,他们找到了铁扇公主。

她的芭蕉扇“一扇息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当地百姓才可以布种收割,靠五谷维持生活。

这项服务确实不是免费的。

百姓“十年拜求一度”,带上四猪四羊、衣料、香果、鸡鹅和美酒,去一千四五百里外的翠云山,请铁扇公主出山施法。

这显然谈不上现代公共服务。铁扇公主掌握着唯一的灭火工具,也确实形成了垄断。

但,这是自然形成的垄断。

火焰山只有一座,芭蕉扇只有一把,灭火技术没有替代方案。铁扇公主收取礼物,也确实完成灭火、降雨和恢复耕种。当地百姓称她为“铁扇仙”,并没有把她当成制造灾害以后上门收保护费的妖怪。

她不是放火的人。

她只是碰巧拥有灭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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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真正放火的人,五百年后又回来了。

这一次,他要去西天取经,火焰山恰好挡住了路。

在当地人的生活里,芭蕉扇是铁扇公主的私人财产,也是地方社会赖以维持的公共资源。到了孙悟空这里,它却成了取经工程必须调用的一件工具。

于是他去借,而铁扇公主没有答应。

她的理由很充分:儿子红孩儿刚被观音收走,从此不能常见;而促成这件事的正是孙悟空。

这是家仇,未必高尚,但并非不可理解。

接下来,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的肚子里折腾,逼她交出扇子;发现是假扇以后,又变成牛魔王的样子,欺骗铁扇公主,拿走真扇。

这两次行为,《西游记》都称为“借”。

古人的汉语有时比较宽厚。照这个标准,入室抢劫也可以叫上门做客,只是临走时顺手带了点东西。

至此,牛魔王还没有介入。

牛魔王也年轻过。

当年孙悟空自称齐天大圣,几个结义兄弟前来祝贺。孙悟空说,既然我可以称大圣,你们也都可以。牛魔王便自称“平天大圣”。

但原著紧接着又写:“耍乐一日,各散讫。”

就这么散了。

牛魔王虽然喊过“平天”的口号,却没有参加孙悟空后来与天庭的战争。孙悟空被十万天兵围剿,他没有助战;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他没有营救;红孩儿被观音收走,他也没有打上南海。

他显然不准备造反。

甚至可以说,他谨慎得有点窝囊。

年轻时喝酒吹牛,中年以后便不碰政治。他经营洞府,来往朋友,入赘积雷山,替玉面公主管理百万家私。

直到孙悟空冒充他,骗走妻子的财产,他才真正出手。

可见,牛魔王抵抗的起点,是自己的家庭被侵入,自己的身份被冒用,自家的财产被夺走。

而且,他针对的是孙悟空和取经团队,根本不涉及大是大非。

但他却遭到了多方围剿,而挑头绞灭“平天大圣”的,正是当年发明“大圣政治”的齐天大圣

这很容易让人想起《水浒传》。

梁山好汉接受招安以后,奉命征讨方腊。过去反抗朝廷的人,获得朝廷承认之后,转身去消灭另一个尚未归顺的地方组织。

梁山必须通过征讨方腊,证明自己已经不再属于方腊那类人。孙悟空也必须通过保护唐僧、降服妖怪,证明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妖猴。

招安不是给你一个免费的背书,而是要求你不断与自己的过去划清界限。

于是,五百年前,孙悟空怂恿牛魔王称大圣。

五百年后,他带着天兵天将来证明:这个世界只有一种大圣是合法的,那就是已经进入编制的大圣。

孙悟空当年犯过的事情远比牛魔王严重。他改生死簿,抢金箍棒,偷蟠桃,偷御酒,偷仙丹,还正式对抗过天庭。

但他后来进入了正确的组织。

于是,大闹天宫变成了英雄履历,“齐天大圣”也成为受到承认的名号。

牛魔王没有参加那场战争,却因为始终留在组织之外,“平天大圣”便成了一份永远不会销毁的污点档案。

罪行并不决定命运,归属才决定命运。

而对天庭来说,牛魔王真正危险的地方,也不是他正在做什么,而是他有能力做什么。

他有强大的武力,有洞府和家产,有地方关系,有自己的家庭网络,还掌握着天庭无法绕过的芭蕉扇。

他已经是一个强大的地方组织。

当一个组织拥有独立资源以后,即使没有造反,也可能被视为威胁。

十四世纪初的圣殿骑士团就是如此。

它拥有武装、地产、财富和跨区域网络,又不完全受法国王权控制。1307年,法国国王腓力四世突然逮捕境内的骑士团成员,以异端等罪名审讯他们,并没收财产。

圣殿骑士团是否清白,可以继续争论。但这件事至少说明,一个组织的危险,有时并不来自已经发生的叛乱,而来自中央无法完全控制的能力。

不过,要清除这样的组织,首先需要先完成一波宣传攻势。

独立财富可以被称为贪婪,内部纪律可以被称为阴谋,拒绝服从可以被称为邪恶。

于是,利益冲突经过这套翻译,就变成了道德审判。

牛魔王也经历了同样的转换。

洞府不再是他的住所,而是妖巢;家产不再是私人财产,而是妖物;保护妻子的芭蕉扇不再是自卫,而是阻挠取经;地方关系不再是社会网络,而是“群妖”。

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了。

孙悟空在第六十一回命令猪八戒和土地攻破洞门,“把群妖尽情剿除,拆了他的窝巢,绝了他的归路”。

当然,取经队伍确实需要经过火焰山。当地百姓也确实需要从火灾中永久解脱。公共利益并不是假的。

问题在于,公共利益能不能自动取消私人产权?

二十世纪初,伦敦的供水也掌握在几家私人公司手里。这同样是一种自然垄断,关系全城居民的生活。英国议会最终通过法律,建立公共供水机构,强制接管私人供水公司。

但这个过程包括立法、估价、仲裁和补偿。

公共利益可以成为征收的理由,却不能宣布原来的财产从来没有主人。政府可以认为私人垄断不再适合城市需要,但仍须承认企业原来拥有的权利,并为接管支付代价。

但火焰山没有这些麻烦。

没有人调查火灾责任,没有人与铁扇公主谈补偿,没有人承认牛魔王一家的地方贡献,也没有人为他们安排退出方式。

天庭给出的条件只有两个:

交出扇子,或者成为妖怪。

因此,问题并不在于芭蕉扇能不能用于公共目的,而在于谁有权决定它如何用于公共目的。

铁扇公主以为它是自己的财产,孙悟空却认为,只要取经需要,她的权力就应该作废。

而牛魔王的错误,就是他还相信自己可以拒绝。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克制。儿子被收走,可以忍;旧兄弟被镇压,可以不管;年轻时的口号,更是从来没有付诸行动。

但天庭依然很不满意。

它要的是,地方不能形成独立利益,不能掌握无法调用的资源,更不能对天庭说“不”。

但牛魔王为什么可以称霸一方呢?

中国农业社会里的牛,主要是耕作、负重和忍耐的家畜。

用牛来表现这样一位几乎能与孙悟空匹敌的强者,并不十分自然。

但他不是一头普通黄牛,而是一头巨大的白牛。

原著说他“头如峻岭,眼若闪光,两只角似两座铁塔”,从头到尾有千余丈,从蹄到背有八百丈。孙悟空必须现出万丈法身,众多神将还要从四面围攻,才能将他制服。

这个形象,让我有一个猜测:牛魔王可能残留着印度教神牛的影子。

印度教中的南迪也是白色公牛,是湿婆的坐骑、侍从和神庙守护者。在湿婆的世界里,它不是低等牲畜,而是能够接受供奉、守卫神圣空间的神兽。

这当然不能当成考据结论,但这个假设提出了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

一位旧神,离开承认他的世界以后,会变成什么?

他的力量不会立刻消失。

巨大的身体、神通和威严可能都会留下。

真正消失的是解释这些力量的背景。

在一座湿婆神庙里,白牛是守护者;进入另一套神谱以后,一头拥有神力却查不到神籍的牛,就很容易被称为妖怪。

何况定义妖怪的权力,恰好掌握在推翻印度教的佛教手里呢?

这也许正是牛魔王最后的处境。

在当地人的经验里,他的一家维持着火焰山周围的生活;在他自己的经验里,芭蕉扇是私产,拒绝孙悟空也因为家仇。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唐僧必须继续向西。

取经一旦成为不能质疑的天赋使命,挡在路上的一切便只剩下一个名字: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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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天兵天将来了,佛教护法也来了。

肇事者成了英雄,消防员一家成了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