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还没开,我已经把手机备忘录调到最上面。屏幕停在“是否准备合脚拖鞋”这一行,后面空着,像一张还没往下发的考卷。

林穗在旁边换手拎水果,侧过脸看我:“周予,你到底穿四十一还是四十三?我给我妈说的时候突然不确定了。”

“四十二。”我锁了屏,又按亮,把手机往她那边偏了一下,没让她看清后面的项目,“进去穿一下就知道。”

“你怎么跟对暗号一样。”她按了门铃,胳膊肘碰碰我,“别紧张。我妈说话直,但她不会乱打听。我提前和她说过。”

我想说我不是紧张。我是怕自己表现得过分殷勤,一进门就端茶倒水,像上门应聘保姆。手机里那条视频说得更直接:去见女方家长,你的目的不是接受评判,是去考察。要看这家人值不值得你长期相处,看看他们家日常到底什么样。

我按亮屏幕,在“是否照顾忌口”一项上轻轻拖到“待观察”。门里已经传来拖鞋踩着地板的声,由远而近。

“到了吧?怎么还站在外面?”门开一条缝,随后整个打开。林穗妈妈穿深色围裙,擦手布搭在肩上,先看林穗,再把目光落在我脸上,笑了笑,“外面有风,快进来。”

我跨进去,弯腰解鞋带。她妈妈已经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深蓝色棉拖鞋,摆在我脚前:“小予,来,穿这个。我按林穗说的码买的。”

我的脚伸进去,后跟空出半截,袜子在前头搓得有点好笑。我心里轻轻“咔”一下,像清单上第一项被打出一个问号。林穗自己也愣了:“妈,你买的多大?”

“四十三的呀。不是你上午说的?”她妈妈直起身。

林穗懊恼:“我是说他四十二,可能你听差了。”她转向我,“是不是很松?我去给你找一双。”

“还行。”我笑了一下,把脚又往里塞了塞。我没说“不合适”,也没说“没事”。我只是弯腰把自己脱下的鞋摆正,然后往里走。第一项还没结论,我得看后面的饭菜。

鞋柜旁的小工具箱开着,一扇柜门半斜,合页松了。林穗妈妈没急着进屋,蹲下去又拧了拧:“这扇门老卡,今天难得你爸把表面油擦出来,我顺手修掉,免得晚上又响。”

我慢慢往里走,心里想记下这个画面。客厅不大,餐桌已经摆着两盘菜,一盘白灼虾,一盘清炒莴笋,都不见辣椒。厨房有油锅声,林穗父亲从门框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我点头:“来啦小予。汤再五分钟,先坐。今天这几个菜偏清淡,你看合不合口。”

我站在餐厅和厨房之间,没有往里进。视频里的说法又一次从脑子里冒出来:不要过分殷勤,别去做这做那。我便只说:“谢谢叔叔,我不挑。”

这是真的。我吃不了辣,林穗早就知道。她换好鞋后直接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像在核对什么表格。母亲修柜门,父亲掌勺,林穗在算账。

三个人各有事,没有谁站着指挥谁。我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把“家务分工”敲成一行:父厨、母修、穗账。

但我没把这条写成结论。我挑了餐桌边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一声。我侧身给柜门留出位置,仍然没起身帮忙。

我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一直坐着。我告诉自己,不应该表现得像来应聘保姆,可脑子里又有一个更小的声音在嘀咕:至少递个螺丝刀,也不会损失什么。

林穗从手机上抬起头,看我一眼:“你手机拿了一路,工作有事?”

“没有。看个东西。”我把手机反扣在大腿上,像把那几项评分暂时藏起来。

林穗的妈妈从柜门边站起来,要拿放在电视柜那头的工具箱。她的手越过来,正好被我这把椅子挡住。她停了一下,笑着说:“小予,帮我拖一拖椅子,我开这扇门。”

我立刻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晃,我伸手扶住,拖到最里面。“不好意思。”我说。

“没事没事,这地方小。”

等我重新坐下,才意识到自己刚一直坐在她拿工具的必经路上。本来想不多余,结果成了最碍事的人。林穗没有抬头,继续对账。可我觉得她手指在屏幕上划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菜端齐,林穗父亲解下围裙,把紫菜蛋花汤放到中间。两盘不辣的菜旁边多了一盘糖醋排骨,色泽发亮。四个人坐定。

林母夹了只虾放到我碗里:“来,小予,别客气。今天你叔叔专门按你不吃辣做的这几个菜。”

我道谢。她随即把话头一接:“小予,你们处了也有一阵子,阿姨想先问问,你现在一个月到手多少?五险一金扣完,到手里大概什么数?”

我咬虾的动作停住。林穗先看了她母亲一眼:“妈,我们提前说好了,今天先不问收入。”

林母脸上还挂着笑:“这哪算盘问,都是实际条件。你俩以后要过,总得把底子摊开,不能光靠高兴。”

“那也先别问。”林穗说。

林母的筷子轻轻在碗边一磕,没再追问收入。她换了个方向:“行,那你爸妈在老家有房吧?你们以后要是定在这边,两边老人谁管?你家那边有什么安排没有?”

我慢慢吞下虾。味道不错,但喉咙发紧。收入、住房、养老,三个问题像排着队往我脸上走。视频里早就标出来,女方父母如果盘问生活和隐私,要特别注意。我特别地意识到自己像个材料被审,每一句回答都在被归档。

林穗又截住:“妈,这些等会儿再说。你让他先吃饭。”

“我就是趁着饭桌问两句,又不是逼他今天给答案。”林母侧过身给我倒水,“小予,阿姨没有别的意思。结了婚不比谈恋爱,养老的事不能不说。”

我本可以顺着说“阿姨说得对”。可我没有。我放下筷子,尽量平静地问:“阿姨,我也想了解一下。咱们家平时这些事,是谁说了算?我看今天好像各干各的。”

林母还没开口,林父正在旁边盛汤,应了一句:“也没谁说了算。谁有空谁搭把手。我今天有空做菜,你阿姨正好会修点小东西。”他说完把汤碗递给我,没当回事。

我点头,像接受了这个答案。其实下一句已经滑到嘴边。我看向林穗:“那你今天没进厨房,是不是从小在家里就不太做家务?”

林穗放下手机。那个动作不重,但足够让桌上所有人都听见她不再忙别的。

“周予,你刚才坐在客厅里,一直也没问过我。你是从我爸妈怎么分工,就推出我以后不会做家务?”她的语气没有尖起来,只是很平。

她举起手机,让屏幕朝向我,“我今天帮我妈核进货单,刚查出一笔重复订单。你桌上的不辣菜,我提前跟我爸讲。所以你的逻辑要不要再顺一遍?”

我张嘴:“我……不是说你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到底想问什么?你是在考察我们家,还是直接问我?”林穗说,“你可以问我愿不愿意承担家务,问我以后想不想管两边关系。但你不能从我爸妈的动作里,推出来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林母想张口:“小林在家什么都做,就是今天忙对账,要不然炒菜也会搭把手。”林穗做了个“不用”的手势:“妈,不用你替我证明。”

饭桌静了几秒。紫菜蛋花汤的热气飘到灯下,电视柜那扇修好的门轻轻“咔”一声合上,像给这阵沉默画了个间隔。

林父把汤勺放下,擦了下手:“我家里这些做法,未必适合你们年轻人。小穗以后什么样,她自己说,我不替她打包票。”

我点头,把手机收起来。手机膜下面那几项好像全模糊了。我说:“好,那我直接问你。第一,家务以后怎么分?”

林穗看着我:“按时间和能力分。不接受因为我是女的就默认多干。我忙的时候你接得住,你忙的时候我也会做。但别指望我记所有日子、买所有东西。”

“第二,两边父母探望、人情往来,怎么协调?”我继续。

“各自先管各自的父母,涉及我们两个人的时间再一起商量。别让我一个人维持关系。”她答得很快,“第三,收入隐私。我的工资可以告诉你大概,也可以告诉我父母大概,但我不会把每一笔都报给我妈。你能接受吗?”

“可以。”我停了一下,“刚刚我确实有那种默认,默认你会替你父母管我,也会默认你不会做家务。那两个都是我的问题。”

林穗没接过“都是我的问题”这句话,只问:“你呢?你以后养老怎么办?你今天也一直听我妈问我家那边,其实你是想知道我会不会把你爸妈接来,还是怕你家以后要我们出钱出力,没有边界?”

我听懂了。她不是要我现在给方案,是要我承认这是两个人的事。

我转过头看林母:“阿姨,收入和住房我能理解你关心,但以后这种事先由我和林穗商量,商量出结果再和你们说,而不是你问我一句,我当场表态。那样我说的也不算。”

林母抿了抿嘴,像重新组织:“我刚刚收入问得是急。但养老这个事,不能等你们感情好了再谈。你们现在能坐在这里商量,总比以后强。我是这个意思。”

“对。”我说,“那我们把要谈的事列下来。”

我把手机拿起来,没再点开旧清单。林穗也松开眉头,夹了一筷子莴笋放进自己碗里。桌上的菜慢慢少了,糖醋排骨最后剩了两块,谁也没再推让。

林穗送我下楼。小区里路灯亮着,空气里有点凉。我走到楼门外的石阶边,想跟她说今天我没做好。她却先拿出手机,打开另一个备忘录。

“你别光删你的考察表。我也有。”她把屏幕转过来。

我低头看,上面写着:

一、他会不会被问烦了就甩脸?

二、会不会把我当成我妈的复制品?

三、以后在我父母面前,能不能自己拦住越界问题,不用我冲在前面?

我的脸热起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我问。

“从你说要上门,我就开始写。你怕我们全家评判你,但你不知道你也在看我。看我会不会站在你这边,看我爸妈越界时我怎么处理。”她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我坐到石阶上,把自己的备忘录打开。原先那几项“合脚拖鞋”“不辣菜”“谁说了算”“从小做不做家务”都带着评分栏。我把整张表删掉,重新建了一页,只打三行:

家务。父母边界。财务隐私。

“把标题也改了吧。”林穗说。

我把“林家考察”删掉,输入“我和林穗要谈的事”。她坐到我旁边,伸手接过手机,在第一条“家务”后面补了一句:“不能替对方作答。”

她把手机还给我,屏幕还亮着,那句话停在最上面。我没有再往下翻。

远处有人咳嗽,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我们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那我们就继续”。但我们都知道,下次她去我家,谁的母亲越界,谁就自己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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