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流水席摆了十几桌,李大爷八十大寿,半村子的人都来了。

孙永富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大得压过了唢呐声,说这门亲事算了,说我家穷得叮当响,说我连个工作都没有。

孙秀云更狠,当众一把撸下依诺腕上的银镯子,镯子在桌面上打着转,叮当响了半天。

全场鸦雀无声。

我拿起那只镯子,放回依诺手里,说了一句话,转身走了。

当晚,老班长韩英华从市里打来电话。

他说,明熙,材料齐了,明天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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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拎着行李走到村口的时候,正赶上李大爷拄着拐棍在墙根晒太阳。他眯着眼看了我半天,认出我来,嗓门大得跟敲钟似的:“哟,明熙回来啦!”

我点点头,掏出烟给他递了一根。

李大爷接过去,仔仔细细上下打量我:“瘦了。你爸妈知道你今天回不?”

“没告诉,想给他们个惊喜。”

李大爷嘿嘿一笑,拍了拍我肩膀:“你妈天天念叨你,念叨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赶紧家去。”

我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叫住我:“明熙啊,你那个工作……镇上那些话传得不好听,你别放心上。”

我愣了一下,没多问,朝他摆摆手走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妈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的菜篮子“”地掉在地上,嘴巴张了半天,才喊出声:“老魏!老魏!儿子回来了!

我爸从屋里跑出来,鞋都没穿好,趿拉着拖鞋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只蹦出一句话:“回来好,回来好。”

我妈眼眶一下就红了,拿袖子擦眼睛,擦了好几下。

我说饿了,想吃我妈做的面。我妈连声应着,抹着眼泪进了厨房。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院子里晒着几床旧被子,被面上的补丁针脚很密,一看就是我妈的手艺。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把带回来的那双旧军靴拿出来擦。

鞋面磨得发白,但我一直留着,穿了五年,跟了我五年。

我爸搬了张矮凳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看着我擦靴子,半晌递过来一杯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去年的陈茶,有些涩,但热乎。

晚饭吃得简单,炒了个白菜,蒸了碗鸡蛋羹,还有一盘腊肉炒蒜苗。

我妈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夹得碗里堆成了小山,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在部队哪吃得上这些。

我埋头扒饭,扒了两口,抬头问她:“妈,镇上是不是传了什么话?

我妈筷子一顿,和我爸对视了一眼,低下头扒饭,含糊地说:“没啥没啥,你别瞎琢磨。”

我爸闷了一口酒,没接话,但拿酒杯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我心里有数了。

吃完晚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我妈忽然拉住我的手,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眼神躲闪。

我说妈,有话你就说。

我妈眼圈红红的:“明熙,你那份工作……镇上厂里那个岗位,说是已经安排了人了。你爸前几天去镇上打听,人家说你这个退伍安置的手续可能有点问题……你知不知道这事?”

我把手里的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流哗哗的。

我说我知道。

“你那工作,真的黄了?”

我说妈,安置的事还在走程序,部队那边有流程,没那么快。

我妈没再追问,但她的肩膀明显塌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屋里,被子是我妈提前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

退之前部队领导跟我说,安置肯定会安排好,让我放心,功奖章的事也都如实报上了。

韩英华也打过电话,让我稳住。

可这些,我现在不能说。

不是不相信我爸妈,是怕万一出岔子,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窗外有人敲门。

明熙,睡了吗?”是我妈的声音。

我说没睡。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搁在我床头柜上。“你路上冻着了,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她放姜汤的时候,我看到她手背上有冻裂的口子,红红的,像一道道小沟。

我妈没有马上走,站在床边,像是有话要说。

我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冒火。

我妈终于开了口:“今天下午,依诺她妈……在村口跟人说话,我刚好路过,听见了几句。”

“她说什么了?”

我妈犹豫了一下:“说她家依诺条件好,在镇上教书,不能跟着你吃苦。还说……说这门亲事,他们家要考虑考虑。

我手里的姜汤碗顿了一下,没喝,放回桌上。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明熙,别怪妈多嘴。你心里要有底。

“妈,我知道了。”

我妈走了。我坐在床边,看着那碗姜汤慢慢凉下去,窗外风声呜呜地响,像谁在哭似的。

02

冬天的夜长。

我从部队带回来的那个旧手机,躺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像块黑砖头。我盯着它看了半天,拿起来划开,翻到通讯录。

韩英华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他是我的老班长,比我早两年转业,被分配到了市退役军人事务局。走的时候他拍着我肩膀说,兄弟,回去好好干,有什么难处,打电话找我。

我一直没打过。打过去说什么?说我回来还没安置好?说我这心里堵得慌?

我这个人,从小就学会了有事自己扛。

我爸一辈子在土里刨食,被人欺负了也就闷声不吭,我小时候不懂,觉得我爸窝囊,后来才知道他是不想惹事,不想让我妈操心。

我也一样。

正想着,手机突然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韩英华。

深更半夜的,他还没睡?

我按下接听键。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像是喝了酒:“明熙,你小子回去了也不给我报个平安?

我笑了一声:“刚到家,还没来得及。”

“怎么样?家里都好吧?你爸妈身体咋样?”

“都挺好的。”

他没接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明熙,我跟你实说吧。你那材料我都递上去了,袁局长亲自过目了。你那个二等功的事,部队那边的函件也到了,袁局长当场拍了桌子,说这么好的兵,安置还拖成这样,不像话。”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说了,让你安心等,他亲自督办。就是流程还得走几天,你稳住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韩英华又追问了一句:“明熙,你听着没有?

我说我听着。

“那你记住,这几天不管什么情况,别跟人吵吵。你回去之后,镇上是不是有人说你闲话?”

我没回答。沉默就是回答。

他叹了一声:“那就当没听见。等函件下来,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用不着解释。你现在越沉得住气,到时候越好看。记住了?”

我说记住了。

挂断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风还在刮,刮得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噼啪作响。

手机屏幕的光灭了,屋里重新暗下来。

我爸和我妈那边的屋里也没亮灯。他们肯定没睡着,只是都憋着不说。我太了解他们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院子里井台边打水洗脸。水冰得扎骨头,泼在脸上精神了不少。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早饭,锅铲碰着锅沿,叮当作响。

我擦了脸,扛起靠在墙角的斧头,走到柴堆边。

那堆柴是入冬前我爸劈的,快用完了,树桩子还剩不少。我抡起斧头,对着一个老大的木桩子劈下去,“咔嚓”一声,劈成两半。

我妈端着饭过来喊我吃,看到我在劈柴,站在门口没出声,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先吃了再干。”

我放下斧头,进堂屋坐下。早饭是玉米糁粥和咸菜疙瘩,配了两个煮鸡蛋。我妈把鸡蛋剥好递给我,我说妈你吃,她说什么也不肯。

正吃着,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婶子在家不?”

我妈的脸一下子变了。

是孙秀云的声音。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粥还没喝完。

我妈站起来,拦在门口:“他婶,吃了没?”

孙秀云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穿着件红呢子大衣,头发烫得卷卷的,脸上笑盈盈地:“哎呀嫂子,我这不是听说明熙回来了嘛,过来看看。明熙啊,部队待了几年,壮实了哈!”

我没吭声,拿了一个鸡蛋,慢慢剥着。

孙秀云站在堂屋门口,也不坐下,眼睛把屋里扫了一圈,那个眼神我从头到脚都清楚得很。她是在看我们家到底穷成什么样。

她看了半天,脸上的笑意敛了敛,把橘子搁在桌上:“嫂子,这个给明熙尝尝,南边来的橘子,甜。”

我妈连忙推辞,她摆了摆手,然后看了我一眼:“明熙啊,你那工作……定下来了吗?”

我剥鸡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说:“还在走程序。”

“走程序?走到啥时候也算不准吧?”孙秀云笑了笑,“我不是催你,就是我家依诺那个条件你晓得,在镇上也有一份正经工作,这孩子吧,从小到大没吃过啥苦,我也是为她好。”

我妈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我爸闷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喝得“吸溜”响。

我剥完了那个鸡蛋,一口吃了,咽下去,拿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然后擦了擦嘴。

我说婶子,橘子你拿回去,我们家不缺这个。

孙秀云的脸色变了一下,又堆上笑:“这孩子,说话咋这么冲,婶子不是好心嘛……”

我没接话。她站了一会儿,没人接她的茬,讪讪地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我家那间旧堂屋一眼,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我妈送她出了门,回来之后,坐在灶台边,半天没动弹。我走过去,看到我妈脸上有两行泪,她拿袖子擦了擦,笑着说:“没事,沙子迷了眼。”

我没拆穿。

那天下午我劈了一整下午的柴。斧起斧落,木屑飞溅。

我想起韩英华说的那句话:越沉得住气,到时候越好看。

那好,我就沉住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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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去镇上一趟,打算买几根钉子和一卷铁丝,把院子东边那块松了的篱笆修一修。

镇上离我家三里地,骑车十来分钟。路不太好走,坑坑洼洼的,我骑着那辆我爸的旧二八大杠,颠得屁股生疼。

到镇上五金店门口,我刚把车支好,就听到身后有人喊我:“哎哟,这不是明熙嘛!”

我回头一看,是刘二柱。以前一起在村小念过书,后来没考上高中,在镇上开了个修车摊。

刘二柱叼着根烟,眯着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怎么着,大兵哥回来享福了啊?听说你是部队转业的,工作安排哪了?镇政府?”

这话问得阴阳怪气的,我没接茬。

我说买钉子,铁丝,走了。

他笑了:“怎么着,不高兴啊?我听人说你那工作黄了?哎我说,这事儿咋弄的,在部队混了五年,回来连个工作都没有?”

我付了钱,钉子铁丝装进口袋,骑着车走了。

身后传来刘二柱跟他旁边的人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有啥可神气的,混了五年灰溜溜回来,还不如我修车呢。”

我没回头,蹬着车往前走,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回家路上,我骑过镇中学门口,正好赶上放学。一群学生叽叽喳喳涌出来,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以前接依诺下班的时候,我也经常在这里等她。

正出神的工夫,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校门口走出来。依诺穿着那件米色的羽绒服,围着我去年送她的那条格子围巾,低着头往公交站走。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喊她。

她走到公交站,站在那里等车。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

好像有什么感应似的,她忽然转过头,看见了我。

隔着一条马路,我们四目相对。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包,指尖微微攥紧了围巾穗子,没有过马路。

公交来了。她上了车,在窗边坐下,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车开走了,带起一阵尘土,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蹬上车,往回骑。骑得很慢,风一路灌进脖子,凉得像刀刮。

回到家的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修篱笆,我妈从屋里出来,表情有些不太自在:“明熙,刚才依诺来过了。”

我手里的铁丝紧了紧,没抬头。

“她说来看看你,知道你回来了。没待多久,坐了会儿就走了。”

我嗯了一声。

我妈站在旁边,踌躇了一会儿:“她说……让她爸妈给气得不轻。明熙,你说依诺那丫头,到底是啥想法?”

我把最后一根钉子敲进木桩,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我说妈,她要是真有自己的想法,就不会让她妈替她跑这一趟了。

我妈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进屋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浮现依诺坐在公交车窗边的那个眼神。

我回想起她站在院门口的样子。她没进来,我知道。我妈也没说。但我在屋里听到了院门外那阵轻轻的脚步声,站了一会儿,又远去了。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知道了什么叫“大地方传话快、小地方传话更快”。

我妈去村口井台打水回来,脸色不好看。

她把水桶放下,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明熙,村里都在传你和依诺的事了。”

“传什么?”

说……说孙家要退婚。

我蹲在井台边洗脸,冰冷的水扑在脸上,从下巴滴下来。我没吭声。

我妈急了:“明熙,你的工作到底啥时候能落定?你倒是给妈交个底,妈这心里慌得很。”

我站起来,用毛巾擦了一把脸。

我说妈,再等等,快了。

我妈看了我半天,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下去。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那条毛巾上,毛巾是我从部队带回来的,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

她转身进了屋,脚步有些蹒跚。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当天下午,李大爷拄着拐棍来我家串门。

进门也不坐,站在院子里,吧嗒吧嗒抽了一袋旱烟,然后对我爸说了一句话:“老魏,我就问一句,明熙的工作,到底是咋回事?”

我爸低着头抽闷烟,不说话。

李大爷叹了口气:“明熙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不是那种没出息的。外面传的那些话,我不信。”

我端着茶杯从屋里出来,给李大爷递了一杯:“大爷,您放心,孙子心里有数。”

李大爷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点光,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里面有一种莫名的笃定。

那个眼神,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没那么糟糕。

可就在那天晚上,孙永富来了。

04

李大爷八十大寿那天,是腊月二十三,日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北方小年,村里人在村口那片空地上搭了棚子,摆了十几桌流水席。红底白字的“寿”字挂在棚子正中央,风吹得哗啦响。

李大爷无儿无女,一辈子光棍,是村里的五保户。

他八十大寿,村里的人说是给沾沾喜气,其实也是找个由头聚一聚。

我家和李大爷是老交情。

他年轻的时候跟我爷爷一起做过木工活,后来我爷爷走得早,他时常接济我家。

我小时候没少在他家蹭饭。

所以我不能不去。我妈特意蒸了一笼寿桃馒头,让我带过去。

我到的时候,棚子里已经坐了大半人。酒菜还没上齐,桌上是些花生瓜子。几个妇女在灶台前忙活,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案板。

李大爷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笑得合不拢嘴。看到我来,招了招手:“明熙,过来坐这。”

我端着寿桃走过去,他拍了拍身边的凳子:“你小时候可没少吃我的桃酥,今儿个大爷过寿,你多吃两块肉。”

我说好。

我在李大爷旁边坐下了。没吃桌上的瓜子,倒了杯茶,慢慢喝。

然后我就看见了孙永富。

他坐在对面那张桌上,正跟旁人说着什么,手上比划着,嗓门不小。

旁边坐着孙秀云,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亮的,像要参加什么喜事似的。

依诺坐在她妈旁边,低着头。

我没看她,把目光收回来,喝了一口茶。

酒菜上齐,唢呐班子吹了两支曲子,热闹得紧。

李大爷被灌了几杯酒,脸膛红扑扑的,一个劲地笑。

我去给他敬酒,说了句身子硬朗,他抓着我的手腕,使劲攥了攥,笑了:“你爷爷当年要是不走得早,看见你这模样,该多高兴。

那话扎在我心窝子上,又酸又暖。

敬完酒,我回了自己那桌,正准备动筷子。

棚子里的嘈杂声忽然低了几分,像是谁按了什么开关。

我看到孙永富端着一杯酒站了起来,杯子里的酒晃荡着,洒了些在指缝里。

他没往李大爷那边去,径直朝我这边走过来了。

他站到我面前,清了清嗓子。

李大爷寿宴上,全场安静。

孙永富端着酒杯,声音不高不低,但那个响度,足够让周围四五桌人都听见:“那个,今儿个当着大家的面,我跟明熙说两句。”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明熙啊,你也是大小伙子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我家依诺的条件,你也是知道的。在镇上有正经工作,人也长得不赖,要说找对象,那是不愁的。”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接话。

他咽了一口唾沫:“本来吧,你当兵那会儿,我俩合计着,你在部队锻炼几年,出来怎么着也能有个正经工作。可你看现在……这个工作也黄了不是?我家就这一个闺女,总得为孩子将来考虑考虑,你说对不对?”

还是没有人说话。棚子外头的风呜呜地刮,把棚布吹得砰砰响。

孙永富等了两秒钟,等不来我的回应,又开了口:“我的意思是,这门亲事,要不,就算了。两个孩子也好聚好散。”

他话音一落,满场死寂。

我听到邻桌有人倒吸一口气。李大爷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中。

“彩礼那两千块钱,我不要了,就当给明熙的补偿。”孙永富说。

孙秀云也站了起来,走到孙永富旁边,她脸上挂着笑,嘴里的话却不太好听:“明熙啊,不是婶子说你,我们家依诺那条件,找个有正式工作的那不难。你说你一个大男人,连个安置工作都弄不好,拿什么养媳妇?难道让她跟着你喝西北风?”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往人心上磨。

“依诺,过来。”孙秀云回头喊了一声。

孙依诺坐在那里没动。她低着头,放在桌面上的手紧紧攥着那只银镯子。

孙秀云走过去,拽了拽她的袖子:“走,跟你爸回家。”

依诺慢慢地站了起来。她没抬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她被她妈拉着,从我身边经过。她经过我身边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停下来。

她妈脚步很快,她得小跑才能跟上。我看着她和她妈的身影穿过人群,走向棚子外面。

“等等。”我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到我身上。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只银镯子,是她刚才站起时从腕上滑落下来的,也可能是她故意留下的。镯子在桌面上打着转,叮当响了半天。

我拿起那只镯子,走到依诺面前,递到她手里。她的手指冰凉,碰到我掌心的时候,抖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镯子你留着,算是这几年的念想。人,我就不留了。”

她没有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没人看清她的表情。

我松开手,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全场的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我背上。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菜凉了。”我对李大爷说,“大爷,吃菜。”

那个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李大爷坐在主位上,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孙家三口消失的方向,他忽然端起酒杯,大声说了一句:“好小子!这杯酒,大爷敬你。能屈能伸,是个当兵的料!”

他一仰头,把酒干了。

我也干了杯子里的酒。白酒入喉,辣得胸口发烫。那顿饭我吃了很多,一块一块地夹菜,一口一口地喝酒,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不住地咧嘴笑笑。

回到家,我靠在自己屋里那堵白墙上,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韩英华的声音传过来:“明熙,听说你家那边出事了?”

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他说:“明熙,你听我说,材料各方面都妥了。袁局长明天亲自去你那里,明天上午就到。你等着。”

外面风停了,月亮从云层边缘露出来,撒了一地碎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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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退婚的第二天,我一早就起来了。

不是睡醒了,是压根没睡着。

翻来覆去,五点多就起了床。

天还蒙蒙黑,院子里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咯响。

我打了井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激得头皮发麻。

然后我找到那辆旧二八大杠,打足了气,骑出了村。

我没告诉我妈去哪。骑了四十分钟到了镇上,在早点摊上吃了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吃完之后,我坐在街边的石凳上,看着远处的路口。

我不知道我是在等什么,还是在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镇东头那边开过来,在镇政府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韩英华。

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拎着一个文件包,站在镇政府门口往外张望。我注意到他手里那个包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我犹豫了一下,没过去打招呼。不是不想见老班长,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发怵。工作的事只有他一句话,我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骑着车回了村。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站在院门口东张西望,看我回来了,明显松了口气:“早上哪去了?饭都没吃?”

我说吃了,镇上吃的。

我妈欲言又止,跟在我身后,憋了半天才开口:“明熙,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

我没接话,放下自行车,进了屋。

我妈又说:“你爸昨晚也一晚上没咋睡,翻来覆去的,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我心里头一紧,嘴上却说:“我没事,你让他别操心。”

那天的太阳出来得晚,一直到快中午,才有气无力地照进院子。

我一个人坐在屋檐下,低着头,什么都没干。

脑子里一会儿是退婚时孙永富那副嘴脸,一会儿是老班长那辆黑色轿车,一会儿又是依诺那只银镯子。

晌午刚过,院门口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到一辆车停在了我家院门外。车门打开,下来的人差点让我从凳子上弹起来,是韩英华。

他大步走进院子里,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一箱水果。我妈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到是个陌生的年轻人,愣了一下:“这是……明熙,你朋友?

韩英华笑着接过话茬:“婶子你好,我是明熙在部队的老班长,我姓韩,在市里工作。”

我妈连忙招呼他进屋坐。韩英华摆摆手,看了我一眼,然后冲我妈说:“婶子,我跟明熙说两句话,一会儿就走。”

我妈应了一声,进了里屋,把门虚掩上。

韩英华走到我面前,没坐下,看着我,打量了半天。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他说。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地面,地上有一条蚂蚁爬过,细细的。

“我连夜跟袁局长通了电话。”他说,“袁局长说了,后天一早,他亲自带人上你家来,把安置函给你送过来。”

我终于抬起头。

他继续说:“你的二等功材料,部队那边早就送到了。袁局长看了,拍了桌子,说这种兵不能亏待。你那个安置岗位,市属事业单位,带编制的,已经批了,就是下文还需要点时间。”

韩英华说得很平淡,可我的脑子里嗡嗡的。

我张了张嘴:“老班长,谢……”

“行了。”他拍了拍我肩膀,“你记住,越到这个时候越沉住气。你现在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干,等着就行。”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

“这是什么?”我问。

“钱。”他说,“两千块,你拿着应急。别跟我推,我知道你家情况。以前在部队你是我的兵,现在回到地方上,你还是我兄弟。”

我捏着那个信封,纸壳有些割手。

“你往后还要去市里上班,安家、租房,处处都要花钱。拿着,不够再找我说。”

我没推。我点了点头,把信封揣进兜里。

他在我家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喝了杯茶就走了。我妈送他到门口,他上车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明熙,稳住。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车开走了。我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转过身来看我,目光有些迷茫:“明熙,你那个战友……他说啥了?你那个工作?”

我说:“妈,他说让我再等等。”

“等多久?”

快了。

我妈嘴唇动了动,叹了口气,转身进屋了。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封信封,纸壳已经攥得有些发烫。

那天下午我继续干活,把东边那根松了的篱笆桩子拔出来,重新挖坑埋下去,踩实了,又用手摇一摇,扎实了才放心。

傍晚的时候,李大爷来了一趟。他也不进院子,就站在篱笆外头,看了我一会儿,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明熙,”他说,“大爷今儿个跟你说句话,你听不听?”

“您说。”

“这世上啊,最寒的是人心,最热的也是人心。有人看瘪你,那是他们眼瞎,不是你不行。”他看着我的眼睛,“大爷在这村里待了一辈子,什么人什么料,我一眼看一个准。你是块好料,沉住气。”

我扶着铁锹,对李大爷咧嘴笑了笑:“大爷放心,我沉得住。

他点了点头,拄着拐棍转身走了。背影佝偻,走得缓慢,却稳稳当当的。

那天晚上我替我妈把猪圈里的猪喂了。没什么胃口,硬逼着自己吃了两大碗面条,然后靠在床头,翻来覆去。

手机亮了一下。是韩英华发来的短信:后天上午,袁局长亲自来,在家等着。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静悄悄的,落在院子的地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那晚我睡了个很踏实的觉。

06

第二天全市宣布了消息,我转业安置落实到位。

那是我人生里最漫长的一天。

清早六点不到我就醒了。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我在院子里扫雪。我妈在屋里熬粥,隔着窗户往外瞥了一眼,嘀咕了一句:“大冬天的扫什么雪,饭都好了,赶紧进屋吃。”

我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堆雪铲到树根底下。早饭是小米粥配咸鸭蛋,我吃了两碗,觉得浑身暖烘烘的。

上午九点多,阳光透过云层,薄薄地撒在雪地上,泛着银光。

我正蹲在院子里绑扫帚,院门外的公路上远远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我站起身,朝那个方向望去。声音越来越近,一辆黑色的轿车拐过了村口那棵大槐树,缓缓朝我家方向开过来。后面还跟着第二辆。

两辆黑色轿车,在村道上排成一条线,慢慢停在我家院门外。

引擎熄了。车门打开。

前排车门里先下来一个年轻人,绕到后排,拉开后门。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从车里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

他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眼我家的老房子,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是一张陌生但让人安心的脸。

韩英华从后面那辆车里钻出来,快步走到我面前:“明熙,这是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袁金山局长。”

袁金山局长朝我点了点头,伸出手来,看着我:“魏明熙同志?”

我下意识地站直了,双脚并拢,回答的口气就像在部队报告一样:“是。”

袁局长伸出手来,和我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有力。

他说:“魏明熙同志,你的立功材料和转业审批报告,我都亲自看了。你这个兵,部队给了这么高的评价,地方上不能亏待。”他回头示意了一下,跟他一起来的那个年轻人赶紧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袁局长接过文件袋,双手递到我面前:“你的安置函批下来了。市属事业单位,带编制。下周一开始报到。”

我伸手接过那个文件袋的动作,可能有点抖。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有些发僵,喉咙有些发紧。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条围裙。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个文件袋,又看着袁局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我注意到她拿着围裙的手,在轻轻发抖。

我爸从她身后走出来,沉默地回屋里拿出了一张长条凳,放在院子里。

他没有说话,但动作很稳。

袁局长没坐,他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下我家院墙,目光落在我那间已经修好的篱笆上。

“这个院子拾掇得不错。”他笑了笑。

然后他又从那个年轻人手里接过一个暗红色的小盒子,递给我:“这是部队寄过来的,你的二等功奖章。本来应该由部队领导亲手给你别上,今天老大哥越个权,代他们交到你手上。”

我接过来,打开盒盖。

一枚金黄色的奖章静静地躺在里面,绸带鲜红。

那上面有我五年汗水也掩不住的记忆,有深夜哨所的风雪,有训练场上的尘土。

我捧着那个盒子,站了很久。太阳照在奖章上,泛着淡金色的光。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不少村民。

有住隔壁的婶子,有扛着锄头路过的邻居,有几个跟我从小玩到大的发小,都围在篱笆外头,有的没出声,有的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这是市里的领导?”

“他说那是什么,二等功?”

“明熙这是……安排工作了?”

刘二柱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在人堆里,叼着烟,眼神直愣愣地看着那个红盒子,半天没反应过来。

袁局长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对我说道:“魏明熙同志,你的事情,局里高度重视。你是退役军人,也是功臣。今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他又顿了顿,“你的安置单位下周报到,确定好了之后,安排好生活,把父母接过去。”

我点了点头。

我妈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期期艾艾地走上前,眼眶已经红了:“领导……您进屋坐坐吧,喝杯茶……”

袁局长笑着摆了摆手:“嫂子,茶就不喝了,下午还得赶回去开会。我就是来把这件大事定下来,”他拍了拍我肩膀,又补了一句,“你这个儿子,给村里争了光。

他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老军人特有的赞许:“部队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沉得住气,站得稳当。好样的。”

两辆车掉了个头,开走了,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院门口的人群还没散。我握着那个文件袋和那个红盒子,站在院子中央,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耳朵嗡嗡的。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抓着我的胳膊,使劲攥着,声音发颤:“明熙……你可算熬出头了。你可算熬出头了。”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妈,我说了,快了。”

篱笆外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明熙,你好样的!”

我循声看去,是李大爷。他拄着拐棍,站在人群后面,脸上那皱纹深的像沟壑一样,嘴巴咧着,笑得比谁都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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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小时之内飞遍了全村。

孙永富是第一个听到消息的。

据说他当时正蹲在自家门槛上喝粥。

有人从村口跑回来,一路嚷嚷得满村都能听见:“老孙!老孙!市里来领导了!找到明熙家了!还带了个什么奖章!说是二等功!市里给他安排了工作!”

孙永富手里那碗粥,“啪”地摔在地上。

粥碗碎成几瓣,米汤溅了一地。他蹲在门槛上,愣了足足好几秒,才猛地站起来,扯着嗓子问:“你说什么?哪里的领导?”

“市里的!两辆车!开进老魏家院子里了,还带了个红盒子,说是奖章!安置工作也批了!”

孙永富的脸,白了,又红了,又白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酒和一袋土鸡蛋。他扯着嗓子冲里屋喊:“快点!跟我去一趟老魏家!

孙秀云从屋里追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根葱,问清楚事情经过之后,脸色也变了。

她擦了一把油手,把那半根葱往窗台上一扔,扯了扯衣服下摆,跟着孙永富出了门。

两口子一路小跑,往我家方向赶。

孙永富跑得气喘吁吁,手里的两瓶酒晃来晃去,土鸡蛋在塑料袋里颠着。他跑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他家到我家,也就隔着一口水井的距离,站在槐树底下,他家院子看得一清二楚。

他家院门正对着我家院门的方向。

从槐树底下那个位置,一眼就能望见我家的院门。

他看到两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启动,调头离开。

他看到院门口围着的乌泱泱的人群,人群还没有散去。

他看到院门中央站着的我。我把那个暗红色的盒子托在手里,正在看。然后他似乎看到,人群让开了一条道。

孙永富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一步都迈不动。

孙秀云跟上来,看到那个场面,也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隔了半条巷子,我妈恰好抬头,看到了站在槐树底下的孙永富两口子。我妈没有喊他们,装作没看见。她又低下了头。

孙永富两口子就那样站在那里,进退两难,不上不下。

最后孙永富咬了咬牙,拎着酒和鸡蛋,硬着头皮朝我家门口走过来。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两口子走过来。他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手里的东西。

走到篱笆外头,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孙永富站在我面前,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明熙啊,叔恭喜你。听说你工作搞定了……哎呀,叔就知道你是块料……”

他举起手里那两瓶酒,往前递了递:“来来来,叔给你道个喜……”

我没接。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钟。风从村口吹过来,吹得他手里的塑料袋哗哗响,鸡蛋在里面晃荡。

袁局长的话还在我耳边:部队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我开口了:“孙叔,这个东西,您拿回去吧。咱两家已经退了亲,往后就各过各的日子。

孙永富拎着那两瓶酒,站在我家门口,脸涨得通红,又紫又红,像个冻坏了的茄子。

孙秀云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也不是。

周围的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然后是几声更响的低语,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自己上门退婚,打脸打得狠吧。”

“真是活该,前几天把话讲那么死,现在又回来装好人了。”

议论声不是很响,但孙永富两口子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秀云脸上那层笑,已经挂不住了,又干又涩,像糊了一层泥壳子,掉了又糊糊了又掉。

我妈站在我身后,没有开口。我爸沉默地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什么话都没说。

热闹看够了。我转身进了屋,把奖章盒子和文件袋放在桌上。

上午的阳光照进堂屋,照在红盒子上,泛着温润的光。外头的人群渐渐散了。孙永富两口子什么时候走的,我没看到。

我妈后来说了一句:“老孙站在门口,手里那只老母鸡扑棱着翅膀飞出去,他都没顾上追。”她说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天中午,我妈破天荒地炒了四个菜:一盘青椒炒蛋,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盘红烧豆腐,还有一碗排骨汤。排骨是我妈攒了好几天准备的。

我爸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没说话,端起酒杯朝我举了举。

我也端起来,跟我爸碰了一下。酒杯磕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响。

那顿饭吃得安静。

没有人提孙家,没有人提要往市里报到的事,没有人提那个金灿灿的奖章。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吃着,像是很多年前、我还没去当兵时,家常便饭的样子。

饭后我蹲在院子里洗碗,李大爷拄着拐棍慢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他站在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根旱烟点上,抽了两口,开了口:“明熙。”

我抬头看他。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忽然笑了笑:“你爷爷要是还活着,今天准得喝半斤老白干。”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对他笑了笑:“大爷,等我安顿好了,请您去市里喝。”

李大爷嘿嘿地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像是老树皮开了花。

他点了点头,背着手,转身慢慢走了。

一边走,一边哼着我听不太清的小调,哼得摇头晃脑的。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那根绷了几天的弦,第一次松了下来。

08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安置函到手了,工作的事板上钉钉了,我爸妈脸上的愁云散开了。可有一件事,让家里气氛有些微妙。

孙家又来人了。

孙永富是第一个来的。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给自行车打气,他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条烟,赔着笑脸站在篱笆外头,隔着半截篱笆跟我说话:“明熙啊,这是软中华,你拿着抽,拿着抽。”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孙叔,我不抽烟。这是实话。他手里那条烟举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没敢进院子,就站在篱笆外头,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大意是说他那天酒喝多了、糊涂了,说依诺在家哭了好几天,说两个孩子到底还是有感情的,说要不……再走走看?

他挤出满脸的笑,又说:“明熙啊,你要是还中意我们家依诺,那门亲事……叔给你做主,重新定!”

我放下打气筒,站起来,看着他。

我说孙叔,当初说算了,是你们说的。

现在说重新定,也是你们说的。

那到底谁说了算?

他嘴唇张了张,有点讪讪地笑:“那不是……不是之前不了解情况嘛……”

我说孙叔,我过几天就去市里上班了,以后不常在村里。依诺还年轻,让她找个合适的人吧,别耽误了她。

孙永富的脸僵了一下。

我看他没再说话,就弯下腰继续给自行车打气。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讪讪地转身走了。

第二次是孙秀云来的。

那时候正好是午后,我妈在院子里翻晒被子,孙秀云进了门,笑脸盈盈的:“嫂子,晒被子呐?这被面花色真好看。”她手里提着一兜苹果,硬往我妈手里塞,“嫂子,给明熙吃,给明熙吃。”

我妈没接。

孙秀云把苹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跟我妈东一句西一句地拉家常,绕来绕去绕到正题上:“嫂子,你说这两个孩子的缘分,能不能再续上?不是我自夸,我家依诺那孩子,心地好,又孝顺,跟你家明熙那是真般配……”

我妈看了她一阵,说道:“他婶,这个事……我看就算了。大人受点委屈不要紧,别再来回折腾孩子了。”

孙秀云脸上的笑终于僵住了。

她站了一会儿,嘴张了张,想再说什么,可我妈已经弯下腰去翻被子了。

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转身出了院门,走的时候还把那兜苹果顺走了。

第三次来的,是依诺自己。

那天傍晚。

腊月天的小黄昏,风吹得干冷干冷的。

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照在院墙的土砖上。

我正站在院子里收衣服,一辆电动车停在了门口。

依诺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外套,头发松松地扎了一下,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她站在篱笆外头,没有进来。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看着她。

她站在院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明熙,我来……跟你说句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吹灭了天边最后一缕光。

她的声音很小,但听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就是退婚的头天晚上,其实我跟我爸妈说过。我说能不能再等等,等你的安置定下来。”她说,“我妈说,等什么等,他家穷成那样,工作又黄了,你还真打算跟他喝西北风?”

她说着,声音有点发抖:“我没敢再说第二句。我也不好……我要是能再硬气一点,或许就不是这个样子。”

我站在院子里,隔着那道篱笆看着她,看着她眼眶泛红,嘴角抿得紧紧的。

她举起手里的东西,递到篱笆上面:“这个……还你。”

我看清了。是那只银镯子。

我走过去,隔着篱笆接过来。镯子在她手里攥了一路,握得温热。

“明熙,是我对不住你。”她说。

风很凉,吹得她外套的下摆一个劲地晃。

“没啥对不住的。”我说,“缘分到这个份上,就算了。”

她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好像想再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把外套裹紧,转身走向电动车,动作有些迟缓。

她推出电瓶车的时候,车子倒了一下,她扶住车把,重新扶正了,然后骑上去,慢慢开走了。

我站在篱笆边上,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手里那只银镯子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

站了很久,风把耳朵吹得生疼。

我把镯子装进口袋,转身进了屋。我妈在厨房里,透过窗户看到了院子里那一幕。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晚我躺在床上,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只银镯子。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镯子上的花纹还看得出来。

那是我入伍前,跑了一趟县城的银楼,挑了半天才选中的。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它塞回了抽屉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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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过了两天,我爸跟我说,村里有人给他介绍了个活,邻村一户人家翻修房子,请他去帮工,一天八十块。

我爸说:“我去干几天,挣点是点。”

我说爸,你歇着吧,过几天我就要去市里报到了,安置费也下来了,不缺这点钱。

我爸蹲在院子里,闷着头抽烟,半晌抬起头:“我自己挣的,花着踏实。”

我没再拦他。

那两天,我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柴劈好了,堆满了棚子,够烧个把月的。

篱笆修好了,扎得结结实实。

水缸也挑满了。

我妈看着我这副做派,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又不是咱们要搬家了,就是你去市里上班,咋整得跟出嫁似的。”

我蹲在井台边洗手。跟她笑笑,没多说话。

两天后,我的安置通知书上写明了报到时间,周一上午,市人社局。

我提前一天把行李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军用背包,包里装着那枚奖章盒子。

周日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饭。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有排骨炖萝卜、红烧肉、糖醋鱼,忙了一下午。

我爸破例喝了三杯酒,喝得脸红红的。

话依然不多,但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我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到了市里,吃饭别将就,自己做点热的。钱不够了跟家里说,妈给你凑。”

我爸闷了一会儿,说了句:“好好干。对得起人家领导对你的看重,也对得起部队培养了你那么多年。”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快要睡下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韩英华打来的。

他的声音有点低沉,跟平时不太一样:“明熙,跟你说个事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说。”

“袁局长下周要调任了,去省厅,算是高升。”他说,“临走前他特意嘱咐了,说你这边要安排妥当,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愣了一下。难怪那天袁局长来的时候,说的话像是在交代什么。

“明熙,”韩英华又说,“我跟你说这个,是想跟你说,袁局长那边你放心,他调任前把你的安置全部落实了,手续都走完了,板上钉钉。你安心去报到,什么事都不会有。”

我握着手里的电话,站了一会儿,说:“老班长,替我谢谢袁局长。”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沉:“谢什么。他说了,像你这样的兵,他看一个顺眼一个。说白了,是你自己的功劳。”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窗外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树枝上的雪已经化了,露着干褐色的树皮。

我站在窗边,心里想到袁局长站在我家院子里说的那句话:你的二等功材料,部队那边早就送到了。

五年了。

那些在哨位上冻得手脚没有知觉的深夜,那些在训练场上跑到肺快要炸掉的早晨,那些背着装备在泥泞里爬过的山路,都在那枚奖章里,也在那一纸安置函里,没有白费。

星期一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背着包出了门。

我妈站在院门口,我走到篱笆边回头看了一眼。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我爸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我。

我说:“爸、妈,我到市里安顿下来就给你们打电话。”

我妈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走出村口,走到公路边等班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我从小长大的村子,土坯墙、青瓦房,在清晨的薄雾里安安静静的。

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隐约站着一个拄拐棍的身影。

那是李大爷。

他没有喊我。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目送什么。

我没回头。

班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车尾靠窗的位置。

车子发动,村子的轮廓越来越远,我捏了一下口袋里那只银镯子。

那是临走前,我从抽屉里拿出来装上的。

我在想,这镯子,就这么留着吧。留着那段岁数,留着那些年的滋味。

到了市里,我先去了单位报到。

单位不大,一栋旧办公楼,但很干净,院子里几棵老梧桐,冬天的树枝上还挂着几片枯叶,风吹过沙沙作响。

接待我的科长姓陈,个子不高,长得很和气。

他看完我的安置函,笑着说:“魏明熙同志,欢迎欢迎。房子的事我已经帮你问好了,单位后面有一间宿舍,先住着,安顿下来了再说。”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那间宿舍里,窗外能看到市里的一条街。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我坐在床边,把行李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好。

最后,把那枚奖章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工工整整地摆好。

我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到了。单位挺好的,宿舍也安排好了,放心。”

我妈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哑:“好。好。你爸今天一早就去邻村上工了。他走的时候说,儿子有出息了,他也不能落后。”

我说:“妈,你跟我爸说,让他别太累了。”

“诶。你放心吧。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市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我看着窗外那一片灯光,心里出奇地平静。

那天晚上,我出门吃了一碗面。很普通的一碗葱油拌面,面条筋道,酱香味足。热腾腾的。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吃完。

日子,就要这么开始自己过了。

10

三个月后,开春了。

单位的墙外那排老梧桐树抽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的。

我挺适应市里的生活。

单位不大,十来个人,事情不多。

我主要是做资料归档和退役军人接待,跟我在部队干过的文书工作差不多,上手快。

同事们也都好相处。

第四个月,我把爸妈接了过来。

我跟我妈商量了两回,她一开始说她舍不得家里的地。

后来我说,你们就过来住一阵,住不习惯再回去。

她这才答应。

我在单位附近租了一间两居室,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不大,但朝南,阳光好。我妈来了之后,在阳台养了几盆绿植,绿萝长得很茂盛。

我爸在城里待了半个月,一开始有些拘束。

后来发现楼下公园里有人下象棋,他蹲在旁边看了两天,第三天就上桌了,一坐就是一下午,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满意。

我知道,他们慢慢适应了。

有一天晚上,吃过饭,我陪我妈在楼下小区里散步。她来城里之后精神好了很多,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薄外套,走在路灯下,高高兴兴的。

她忽然停住脚步,开口问我:“明熙,你今年也二十五了。个人的事,有没有想过?”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沉默了一下,说妈,不急。

我妈犹豫了一会儿,又说:“前几天,你姨打电话来说,镇上有人跟她说,依诺那丫头……定了亲了。说是镇中学一个教物理的老师。

我走着走着,脚步没有停。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说:“那挺好。那个老师人怎么样?”

“听你姨说,是外地调过来的,人老实,家里条件也还行。依诺她妈这次倒是没闹什么意见。”

我说:“那就行。她过得好就行。”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她大概看出来我不想多聊这个。我们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滑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这城市万家灯火,远远近近连成一片。我看着那些灯光,心里挺静的。

回屋后,我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摸出那只银镯子。

镯子在我手里,被掌心焐热了,泛着温润的光泽。

它躺在那里,像一段回不去的光阴。

我看着它,看了片刻,又把它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透过窗帘缝洒进来。我起床,洗漱,穿上外套,拿起那个用了五年的旧钥匙。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早饭好了,吃了再走。”

坐在桌前,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一个煮鸡蛋。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饭,嘴里念叨着:“下班回来的时候,顺路买把芹菜,晚上包饺子吃。”

我说行。

放下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那几盆绿油油的绿萝,看了一眼厨房里我妈正在刷碗的背影。然后我锁上门,出门上班。

走在人行道上,早晨的阳光斜斜地打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兜里那把旧钥匙随着步子轻轻晃荡,撞着裤兜的布料,发出细碎而踏实的声响。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了。扎实的,该往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