竣工验收那天是个晴天。
按理说，这条承接小区雨水排放的明沟此刻应干涸见底。验收人员走近时却愣住了——沟里正汩汩淌着泛泡沫的水流。
“还没验收就返潮？”
抬头一看：外立面，一根本该干干净净的雨水立管，不知何时分岔出支管，将理应出现在污水管的洗衣机排水不断送进雨水管。
验收会当场成了整改会。居委会、业委会、物业、街道负责人悉数来到现场。工程好不容易做到这一步，眼下的出路是入户说服私接管道的居民改线。至于改完后怎么防反弹、怎么建机制，验收人员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
但所有人心里都在嘀咕：这次改完，下次呢？
雨污混接——分流制排水系统的共性问题，直接影响水环境质量与城市防汛排水安全。分流制地区雨水、污水本应各行其道，分别进入雨水和污水系统，但雨污混接会导致污水通过雨水系统进入河湖造成水体污染，也会引起大量雨水进入污水系统影响污水厂运行处理效能，徒增市政运维成本。
这是影响水环境质量的顽疾之一。
2015年，上海率先启动雨污混接专项整治。通过三轮、十余年治理，已累计整治混接点3.2万余个，城市污水收集效能、河道水环境质量均显著提升。
自2023年底开始的本轮雨污混接专项整治，已进入收尾阶段，全市混接点位整治率达90%，纳管农污系统外水整治率达96%。数字背后，市政协界别地区工委会与“保护长江工作站”调研组走访多个区发现，成绩摆在眼前，但真正的硬仗不仅仅在工程本身——如何进场施工、怎么长效管护，是各区至今仍在摸索的裉节问题。
这不只是环保账，更是安全账。
在市政协委员、上海市环境科学研究院首席专家林卫青看来，对住宅小区尤其是“老破小”而言，地下雨水管网是否正常运行，更直接关系到极端天气下的内涝风险——这么看，改造是实打实的民生安全题。
进场之难
施工现场，静安区房管局雨污专班推进组组长陈戴红被居民围住：“这次改完能彻底解决问题吗？”
照理，项目已完成进场征询，合法合规。但居民不放心，要当面问个明白。
在静安区，193个小区的“雨污混接改造”纳入区级财政全额补贴，居民不花一分钱。8个月完成186个，完成率96.4%。这背后，每一户签下的“同意”都不容易。
宝华现代城，2008年建成的商品房小区，183个混接点。征询会上，居民追着党总支书记周婷婷问：绿化能不能恢复原样？窨井盖多了好不好看？问得最多的还是那句——为什么要做？
阻力比老旧小区还大。后者能被“趁机解决积水问题”说动，前者更在意生活被打扰、房价会否下跌。面对水质氨氮浓度超标的监测结果，甚至有居民说“不觉得有什么影响”。
一名熟悉管网工程的居民成了“反对派”：“先让我们眼见为实。”施工班组于是开出一段样板段——开挖、铺管、回填、路面恢复，全过程展示。业委会成员张志雄说，打动居民的最终还是“惠民”二字。居民要求新增窨井盖带上小区LOGO，施工方专程找到原装模具公司定制。项目以97.38%的高票通过业主大会征询。
海鹰小区则走了另一条路。这个临河而建的开放式老小区，去年刚进行“美丽家园”改造，却没扛住台风“竹节草”——雨水污水从窨井盖往外冒，积水没过膝盖。居民接受不了：“刚做好的工程，怎么又淹了？”雨污混接工程进场征询时，有人直接问：“一次又一次，这不浪费钱么？”
居民区书记徐丽芬赶忙解释，新近的改造没改雨污混接，内涝是因为小区管网标高低于市政，且与河道相连的管网有渗漏。这次专治雨污混接，财政贴补，能抬升小区管网标高，有效缓解小区内涝。
在静安区，老小区通过恢复独立雨水通道、翻建扩容雨水主干管并重新找坡、路面恢复、加密收水口等方式，借沟槽开挖窗口，一次性解决雨污分流和内涝积水问题。
海鹰小区工程竣工不久，遇上台风“白海豚”。雨急，徐丽芬更急，赶到现场——地面干干净净。居民刚好买菜回来：“政府的钱用在刀刃上了。”
两个小区，两种进场方式：一个靠眼见为实，一个靠前车之鉴。殊途同归——老百姓买账的不是免费，而是管用。
放眼全市，剩余500余个住宅小区点位整治正加速推进。
针对进场协调难、居民诉求多元等堵点，水务、房管等部门将雨污混接整治与旧住房修缮、美丽家园建设、燃气管改造等项目统筹打包，减少反复开挖扰民。通过居民全程参与、个性化需求响应等方式，争取群众理解支持。
三轮雨污混接整治，技术路线也在迭代。市水务局相关负责人介绍，第一轮首次系统性排查整治，第二轮查漏补缺、巩固提升。本轮更突出问题导向和效果导向，注重系统治理、综合治理、源头治理，以排水用户和排水分区双达标为目标，普查整治与长效管理相结合，全面开展雨污混接普查和整治工作。
各区整治专班挂图作战、倒排节点，将任务分解到街镇、落实到具体点位，根据小区混接状况和居民诉求实行“一小区一方案”。
运维之艰
进场和施工只是开始。工程验收那天，面对泡沫水汩汩淌出的画面，居民发出最朴素的疑问：“这次改完，就彻底好了，是吗？”
答案并不乐观。雨污混接整治涉及水务、房管、城管、属地街镇、物业、业委会等多个主体，后续谁来管、怎么管？
站在一线的，是物业。比如居民私接管道，物业先要看得见。
宝华现代城工程完工后，一名新业主装修时将阳台污水管接入了雨水管。好在物业有装修备案，定期排查时发现了问题。多方博弈，居民被说服。但周婷婷心里没底：这次靠“晓之以理”，遇上不讲理的怎么办？物业也有苦衷：零星装修不归他们管，修马桶岔出一根管子，怎么发现？
没有执法权，物业看见了以后如何管得住？
陈戴红把问题想得更深：发现私接管道后，物业报给谁做技术判定、谁责令恢复、谁开罚单……最根本的是：处罚依据是什么？
对此，有专家直言，处理雨污混接不妨参照敲承重墙的执法链条：立即停工、自费鉴定、恢复原状、缴纳罚款、承担赔偿，涉罪的追究刑事责任。“这套链条国家有上位法，《民法典》划了红线，地方也有细则。但涉及雨污混接，现行法规对住宅小区内部‘谁来管、管什么、罚什么’规定模糊，部门职责边界不清，罚款上限偏低，强制措施不足。”
无奈，前端监管更多靠劝。
今年，市建设交通党委将小区雨污混接防治纳入党建引领物业基层治理体系，印发工作指引，给物业“立规矩”：定期巡查，发现问题先及时劝阻，劝阻无效须报告并配合查处。业内人士建议：“物业不作为的，扣信用分，影响下次招投标。”
各区也在摸索解决之道。比如嘉定区，对劝阻无效、拒不整改的业主，物业直报属地街镇、相关管理部门及执法机构，形成“巡查发现、劝阻督促、上报查处”的机制闭环。
不只有发现之责，后续管网养护、维修同样压在物业肩上。有物业负责人感叹：“要人没人、要钱没钱。”
比如海鹰小区，每月每平方米0.44元的物业费，兼顾后续运维不现实。居民区书记徐丽芬担心：管道过了保质期坏了怎么办？污管清理费从哪出？
根据《物业服务收费管理办法》，大修、中等程度维修费用应通过专项维修资金列支。但实际操作中，维修资金续筹难上加难。林卫青补充：“自来水账单含排污费，老百姓自然认为‘付过了’，通过涨价覆盖运维成本难度极大。”
改得起，更要养得起。
目前，住宅小区内燃气、电力等管道均由专业公司负责。林卫青建议参照国外供排水一体化做法，雨污管网也交由专业公司运维——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眼下，市住房城乡建设委、市房管局、市水务局、市城管执法局、市财政局等部门推进住宅小区排水运维长效治理探索实践，将小区雨污混接处置纳入物业治理重难点事项工作指引，并在静安、松江、浦东等区开展分类运维模式试点，形成了一批可复制可推广的实践经验。
但业内人士提出，相较于小区供水、供电、供气等基础设施，排水设施在建设模式与费制方面存在显著差异，现阶段尚不具备排水企业直接进入小区开展运维的条件。
解困之道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去年，上海出台《上海市排水管理体制改革方案》，明确到今年底，7个中心城区以及宝山、闵行、浦东新区北部区域，嘉定区真新街道、江桥镇部分区域内雨污水公共排水设施，交由上海城投集团实施市属污水处理片区厂站网一体化运维管理。
这意味着，排水管理的考核指挥棒正转向“管得好”。市水务局相关负责人解释，通过开展一体化运维管理绩效评估，可以强化运维单位主体责任，提升运行效能和管理水平，解决排水系统性矛盾。
林卫青告诉记者，排水管理体制改革后，城投要结合日常养护，对排水用户排水接入口定期开井检查，及时发现、清捞垃圾、油污等；涉及违法行为的，也要及时发现并上报执法部门。
“责任主体更明确了，解决问题也更系统了。”长宁区建管委水务科科长钱疏敏说。长宁不少小区门口的雨水管总井装上了液位仪——晴天有数据，就说明有污水混入，城投可据此要求物业排查。汛期它还能预警，在道路尚未积水时出动防汛力量，为抢险争取时间窗口。
大规模铺开智慧监测后，谁来搭建数据中台？谁来解读数据？各区仍在摸索。
“这好比家用血糖仪，普通使用者只能看出数值高低，但判断是否为糖尿病需要专业医生。监测设备也一样，探头是否灵敏、数据是否异常，需要专业眼光。”林卫青说，相关主管部门的角色由此凸显。
目前，市水务局推动城投集团加快建设排水感知体系及模拟评估系统，构建“运行—感知—模拟—评估—整治”循环迭代的治理机制，计划今年完成，以信息化手段强化设施一体化运维管理。
当然，专业运维落地，管护权责仍须厘清。
林卫青建议，将小区排水设施的巡查、隐患上报、问题劝阻、日常养护等职责进一步清单化、标准化，并纳入物业服务合同和质量评价体系。“让物业知道该干什么、怎么干，也让考核有据。”
长宁区已尝试“部门指导、物业落实、居民参与”的共治模式，推动物业从被动处置向主动管护转变。而在浦东、松江、青浦，政府托底小区统一引入第三方专业机构养护；商品房小区则引导业主大会或由物业委托专业团队运维，同时常态化开展技能培训，补齐基层专业能力短板。
法治保障与执法监管也待补齐。
结合调研，多名市政协委员呼吁修订《上海市排水与污水处理条例》，增设住宅小区专项管理条款——明确居民私改管网、阳台违规排污等行为的禁止性规定和处罚标准，细化物业巡查、劝阻、上报的法定职责。
上海市环境科学研究院副院长钱晓雍建议，多部门联合出台《住宅小区排水设施长效运维管理实施意见》，明晰日常管护、应急抢修、定期检测的操作路径和频次要求，同步明确运维责任主体、落实经费保障机制、健全考核评估体系。与此同时，建筑排水设计相关规范也需进一步完善，强化阳台立管雨污分流、污水合规纳管等强制性要求，并纳入住宅装修监管和竣工验收管控范畴，“从设计、施工到装修，全链条堵住违规接入的口子”。
钱从哪来，是另一个绕不开的难题。
全市1.3万个住宅小区中，物业费每月每平方米8毛钱以下的占三分之一，维修资金续筹难上加难。有专家建议，结合党建引领物业治理，一揽子统筹考虑相关资金保障措施，建立排水设施巡查、检测、维修、更新等成本核算标准和长效资金保障制度，并规范运维资金拨付、使用、监管和绩效评价流程。
“改得起更要养得起，不能让工程验收成为设施失管的起点。”
最近，陈戴红正编写管道“移交手册”，把运维管理指南一条条写清楚：水质监测仪每日查看数据是否正常、通讯是否畅通；智能分流装置每月检查状态、有无异响漏水……
这一年推进雨污混接整治真不容易。
但陈戴红最欣慰的是，看到社交媒体上居民发的动态——“‘白海豚’来了，我们小区没有积水，这里是上海静安区。”这个小区，雨污混接工程刚竣工验收。
她知道，这份成果必须牢牢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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