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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同题仙游观》
唐·韩翃
仙台初见五城楼,风物凄凄宿雨收。
山色遥连秦树晚,砧声近报汉宫秋。
疏松影落空坛静,细草香生小洞幽。
何用别寻方外去,人间亦自有丹丘。
韩翃这个名字,普通人最先想到的往往是“春城无处不飞花”。那首《寒食》写尽长安风软、柳絮轻扬,几乎是中唐最上口的七绝之一。
可同是韩翃,写《同题仙游观》又是另一副面目:不热闹,不浮艳,雨后山色、空坛松影、细草小洞,最后落一句“何用别寻方外去,人间亦自有丹丘”。
读进去才知道,这不是单纯的道观游记,而是一个在宦海起伏里待久了的人,对“安心”二字最朴素的回答。
02
韩翃字君平,南阳人,约生于公元729年,卒于788年前后,属“大历十才子”一脉。
他天宝十三载(754)中进士,正碰上盛唐由盛转衰的关口;不久安史乱起,士人仕路全乱。
他后来入淄青侯希逸幕,任从事、检校员外;侯希逸被部将挤走,他随回长安,闲居近十年;大历间又入汴宋、田神玉、李勉等节镇幕府,辗转中原;直到建中初年因《寒食》被德宗认出,擢驾部郎中、知制诰,终中书舍人。
这样一辈子,前半教书式苦读、中半幕僚式漂寄、后半制诰式案牍,见惯军帐、见惯朝班,也见惯等待。写仙游观,大概率不是少年意气,而是中年以后对“静”的回看。
03
仙游观在嵩山逍遥谷,初唐高宗为道士潘师正所建,本就有“仙游门”“崇唐观”一类名目。
韩翃来游,开头不写香火鼎盛,不写道士迎客,只写“仙台初见五城楼,风物凄凄宿雨收”。五城楼用《史记》里方士“黄帝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的典故,点出这是求仙之所;可“初见”二字很轻,像人刚从尘路抬头,雨刚停,风物还带湿冷。“凄凄”不是惨,是秋雨后万物收声,人心也跟着收一层。
很多人游道观喜欢写“仙境”“羽化”,韩翃不,他先写清冷,先让热闹退场。这和他半生幕府、长安闲居的处境很像:不是没热情,是被时世淘得含蓄了。
“山色遥连秦树晚,砧声近报汉宫秋”,最见大历诗的克制。
秦树、汉宫不全是实指,唐人常以秦汉代指京城、以秦地概关中;仙游在嵩岳,望山可遥接秦中林木,听砧则近想宫掖秋声。一远一近,一眼一耳。山色是空间,把道观放进千里形势里;砧声是时间,把个人放进秋令与人事更替里。
捣衣声本来家常,可一入“汉宫秋”,就有边信、征衣、岁晚、盛衰的影子。韩翃写过“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同是秋砧,不喊苦,只让声音替人报季节。
这里妙在“报”字:不是诗人主动伤秋,而是砧声先来提醒,秋天到了,世事也该收一收了。
04
“疏松影落空坛静,细草香生小洞幽。”空坛是道士祭礼之处,本该有仪式、有人声,却因松“疏”、影“落”,愈显其静;小洞低仄,本易阴湿,却因细草含香,转成幽深而非荒寒。一高一低,一静一幽,视觉之外带一点嗅觉。
大历诗常被人说“缺乏深致”,可这句的“空”不是空无,是留出余地;“幽”不是躲世,是事物各安其位。松不密,故影能落;草不芜,故香能生。
人若心里堆满事务、计较、荣辱,到这种地方也只走马观花;唯有过幕府、熬闲居、看惯人情反复的人,才懂“空坛”比金殿难得。
“何用别寻方外去,人间亦自有丹丘。”丹丘出《楚辞·远游》“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本来是神仙昼夜长明之地;方外则是世俗之外的清净。韩翃不说“我要出家”,也不说“此地即真仙”,只说不必另找——雨后一观、松影一坛、草香一洞,已经足够让人看见丹丘。
这是中唐文人最稳妥的出路:不激烈反世,不盲目入世,在朝班与道观之间留一点精神余地。他后来做知制诰、中书舍人,起草王言,案牍繁冗;若心里没有“空坛”,只靠酒局诗会解压,恐怕也撑不起那种细静。
05
这首诗,最打动人的是“人间亦自”四字。
很多人把修行想得太远:要进山、要闭关、要辞官、要换一种生活才叫清静。可韩翃的意思恰恰相反——换地方不难,换心气才难。
他在长安闲居十年,未必天天可进山;在汴宋军幕,未必夜夜无砧声。可只要肯在雨后抬头看楼、在松下站一会儿、在小洞前闻草香,喧闹里也能辟出丹丘。今天人讲内耗、讲疗愈,动辄要旅行、要断联、要重来;韩翃给的方案朴素得多:先让风物收一收,再让心里空一空。
从诗艺说,这首七律也典型。首联破题带气候,颔联展空间带历史秋声,颈联收近景带道观幽细,尾联以议论绾合。对仗不靠奇字,“山色”对“砧声”、“疏松”对“细草”、“空坛”对“小洞”,都是寻常物;可贵在次序:远—近—高—低—外—内,最后从景物跳到心境,不突然、不说理教。
大历诗不如盛唐雄阔,却胜在细稳;韩翃尤其如此,高仲武评他“匠意近于史,兴致繁富”,翁方纲也说其风致去王维不远。《同题仙游观》不见“战”“乱”“忧”“愤”,可宿雨、秦树、汉宫、空坛叠在一起,自有安史之后士人那种“不喊痛而痛自在”的克制。
06
放到人生里想,更有意味。韩翃中进士后并未一帆风顺,乱世幕府、主官去留、长安十年闲住,都是不确定;晚年因一首诗得德宗识拔,看似圆梦,其实制诰之职最讲分寸,不是抒情的地方。
这样的人写道观,不会真劝人抛妻弃职。他只是提醒:宦途再忙,也别把“空坛”填平;人际再杂,也别把“小洞”封死;秋声再来,也别把砧声只当噪音。
所谓丹丘,不一定在远山,也可以在上下班路上的一次抬头、周末雨后的一段慢走、处理完杂事之后肯坐下来闻一闻草木。
韩翃借仙游观说的,其实是一点生活哲学:世界很满,人要给自己留空;事务很密,心里要有一片疏松;世俗很近,方外不一定要去远方寻。
对读诗的人也一样——不必等退休、等搬家、等“终于有空”才修行。像他那样,宿雨收后上仙台,看五城楼,听砧声,立空坛,闻细草,然后回来继续写字、做事、待人,只是心里多一座不轻易被填满的丹丘。
这大概就是《同题仙游观》最经读的地方:它不许诺长生,不描绘神通,只把秋雨后的道观看实了,再轻轻告诉世人,清净不在别处,在自己能不能于人间,留出一块空坛,有一个安心落处。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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