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青年汉学家研修计划”学习班学员与授课老师合影,左四为本文作者。
从曲阜重新思考领导力:孔子、权力与领导者的智慧
作者:赖剑文
作者简介: 赖剑文 博士 (Harryanto Aryodiguno, Ph.D) 系 印尼总统大学国际关系副教授 。
这几天,我在曲阜学习《儒家经典的现代阐释》。身在孔子故里谈孔子,感觉确实有些不同。课堂上,当老师讲到“仁”、“礼”、“君子”和“修身”时,我渐渐觉得,这些两千多年前的思想,并不只是摆在博物馆里的历史遗产,而是在不断提醒我们一些今天仍然需要面对的问题。
两千多年前的经典,为什么今天还值得读?这个问题让我突然想起了自己这学期在印度尼西亚给学生讲授的“全球领导力”(Global Leadership)课程。我选用的其中一本书,是美国学者约瑟夫・奈(Joseph S. Nye Jr.)的 The Powers to Lead。想到奈,我又想到了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于是,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画面:如果孔子、约瑟夫・奈和基辛格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他们会怎样讨论“领导力”?当然,这是一个跨越时代的想象。
孔子生活的时代,与奈和基辛格所面对的现代世界完全不同。他们讨论的问题、使用的语言以及所处的政治社会环境,都不能简单地放在一起比较。但也正因为如此,这场想象中的对话反而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在领导别人以前,先问自己是谁
今天我们谈领导力,经常会问一个领导者具有什么样的能力。他怎样作决定?怎样说服别人?怎样建立支持?怎样面对危机?又怎样运用权力?这些当然都是领导力的重要问题。但是读《论语》,我发现孔子似乎让我们先退一步。在讨论“怎样领导别人”以前,他首先让人面对自己。《论语》中有一句大家很熟悉的话:“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这句话让我思考很久。
一个人如果自身能够端正,即使没有不断发号施令,别人也愿意跟随;如果自己都无法做到,即使不断要求别人,也未必能够得到真正的认同。所以,在儒家的思想中,“领导”似乎并不是从权力开始的,而是从修身开始的。这也让我重新思考“君子”的意义。
我们今天当然不能简单地把“君子”翻译成现代意义上的“领导者”。但是,“君子”所体现的自我修养、责任意识以及对他人的关怀,却为我们思考领导者应该成为怎样的人,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起点。
职位可以被任命。权力可以被赋予。头衔也可以获得。但是,一个人的品格,却需要慢慢培养。因此,我越来越觉得,领导力不仅是一种“能力”,也是一个不断成为becoming的过程。与其只问:“怎样才能让别人跟随我?”或许我们也应该问:“我应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才值得别人跟随?”
当我想起约瑟夫・奈
想到这里,我自然想到了约瑟夫・奈。奈对权力和领导力的研究提醒我们,权力并不只有强制这一种形式。一个领导者可以透过命令和奖惩影响别人,也可以透过吸引、说服、价值认同以及建立关系产生影响。
我们都熟悉奈提出的“硬实力”(hard power)、“软实力”(soft power)以及后来广泛讨论的“巧实力”(smart power)。而在 The Powers to Lead 中,我尤其感兴趣的是领导者、追随者与具体环境之间的关系。
读奈,再回过头读孔子,我并没有觉得两者一定要互相否定。相反,他们让我看到两个不同、但可以相互补充的问题。奈让我们思考:一个领导者如何有效地运用权力和影响力?孔子则让我进一步思考:当一个人拥有影响他人的能力以后,他应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这并不是“中国思想”和“西方思想”谁优谁劣的问题。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一次跨越时间和文化的对话。因为一个人拥有影响别人的能力,并不自动意味着他就是一个好的领导者。一个人可以很会说话,很懂得沟通,也可能拥有很多追随者,甚至非常善于运用权力。但是还有一个问题不能忘记:我们究竟为什么而使用这些能力?在这里,古老的经典与现代领导力理论之间,似乎出现了一座很有意思的桥梁。
“仁”:领导力最终还是关于人
课堂上关于“仁”的讨论,也让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论语》中有一段非常简短的对话:“樊迟问仁。子曰:‘爱人。’”只有几个字。但“爱人”让我觉得,“修身”并不是把自己关起来,不断完善自己。人之所以需要修养自己,是因为人永远生活在与他人的关系之中。我们生活在家庭里,工作在组织里,教学在大学里,生活在社会中;国家与国家之间,同样存在着复杂的关系。
所以,“仁”最终一定会走向“人”。从这个角度看,我逐渐理解了这样一个思想脉络:修身——仁——礼——君子——为政。从修养自己开始,逐渐学习怎样对待别人,怎样在关系中采取适当的行为,并进一步思考,一个具有德性的人应该怎样参与公共生活。《论语》中还有一句:“泛爱众,而亲仁。”对人的关怀不是停留在抽象的口号里,而是在日常关系中慢慢展开。
因此,领导力也不应该只是 power over people——对人的权力。它同时应该包含 relationship with people——与人的关系。这一点,让我觉得孔子与现代领导力理论之间,其实有很多可以继续讨论的空间。
然后,我又想到了基辛格
想到领导力,我也自然想到基辛格。无论人们怎样评价他的政治遗产,阅读基辛格关于外交、历史和领导者的论述,总会让我们面对领导力的另一个问题:判断(judgment)。现实世界很少把一个完美的答案摆在领导者面前。很多时候,领导者面对的并不是简单的“正确”与“错误”,而是在几个都不完美的选择之间作出判断。
这就需要理解历史、观察环境、认识权力的限度、判断可能产生的后果,同时还必须接受一个现实:我们作决定的时候,往往并不拥有全部的资讯。于是,我开始觉得,孔子、奈和基辛格似乎分别提醒我三个不同的问题。孔子让我问:“我要成为怎样的人?”奈让我问:“我应该怎样运用权力,并与追随者建立关系?”而从基辛格关于领导与治国的思考中,我想到的是:“当世界没有给我一个完美选择的时候,我应该怎样判断?”这三个问题并不一定彼此冲突。反而可以让我们对领导力有更完整的理解。
德、力与判断
如果一定要用三个词来概括这次在曲阜上课时产生的联想,我会选择:德(Virtue)、力(Power)、判断(Judgment)。德,让领导者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力,让领导者具有行动和影响他人的能力。判断,则帮助领导者在复杂环境中决定什么时候行动、怎样行动,以及应该走多远。三者似乎缺一不可。只有德而完全没有行动能力,好的理想未必能够成为现实。拥有权力却失去德的方向,力量也可能不知道应该走向哪里。而即使一个人有好的愿望,也拥有行动的能力,如果缺少对环境和后果的判断,同样可能作出并不理想的决定。
这时,我又想到《论语》中的一句话:“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两千多年以后,我们当然不必把这句话直接当作现代政治学或者领导学的理论。但是它仍然可以提醒我们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一个领导者真正能够长期影响别人,究竟只是因为他手中的职位和权力,还是也因为别人对他的信任与认同?这个问题,到了今天似乎仍然值得讨论。
从曲阜,再回到我的课堂
这可能就是学习最有意思的地方。我来到曲阜,读的是两千多年前的经典,却不断想到自己今天正在教授的 Global Leadership。等我回到印度尼西亚,再次站在课堂上给学生讲 Joseph Nye,讲 hard power、soft power,讲领导者、追随者和 context 的时候,我想,我可能会多问学生一个问题:在学习怎样领导别人以前,我们有没有认真学习过怎样领导自己?孔子当然没有给今天的我们写一本现代意义上的“Leadership Manual”。也许我们也不应该要求两千多年前的孔子回答今天所有的问题。
所谓儒家经典的现代阐释,在我看来,并不是把过去的答案原封不动地搬到今天,而是让古老的智慧与今天的问题重新相遇。读孔子,不意味着回到过去。读奈,也不意味着我们只能从权力的角度理解领导。读基辛格,更不是为了寻找一个可以简单复制的领导模式。
他们真正吸引我的地方,是让我从不同方向继续追问同一个问题:一个好的领导者,究竟应该具有什么?也许是品德,也许是能力,也许是判断。但在曲阜重新读《论语》之后,我越来越觉得,在所有关于领导别人的问题之前,还有一个更加朴素的问题:我自己,究竟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两千多年过去了,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权力的形式在改变,国家在改变,科技在改变,人与人沟通的方式也在改变。但是,怎样对待权力,怎样对待别人,怎样面对选择,又怎样不断修养自己,这些问题似乎并没有真正离开我们。也许,这就是我们今天仍然阅读经典的意义。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借着过去的智慧,更清楚地看见今天,也更认真地思考未来。
备注:笔者借此机会感谢中国文化和旅游部、中国驻印度尼西亚大使馆,以及本次研修活动的主办与承办单位,为我们提供这次难得的学习与交流机会;同时也感谢曲阜师范大学各位授课老师的用心讲解,让我在曲阜的学习过程中,能够从不同角度重新认识儒家经典,并思考其与当代社会及自身教学工作的连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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