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电话

电话是第四天下午响的。

周文远正在备课。西安这所私立学校的办公室比他原来那间大了三倍,落地窗外是高新区的玻璃幕墙,亮得晃眼。桌上摆着新印的教材,高一数学,第一章,集合。

他把那本九年的高三错题本留在了岐安中学三楼办公室的第三个抽屉里,没带走。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备注是"岐安中学 王校长",他还没来得及改。

评优的事,是十月里定的。

市级优秀教师,一个县两个名额,岐安中学分到一个。教务处把名单报上去之前,王校长在办公室里跟他说过话。原话他记得清楚:

"老周,今年的名额,我想给老陈。他教龄三十八年,明年就退了,这一辈子没拿过一个像样的荣誉。你今年才四十一,往后还有机会。"

周文远当时正在改卷子,红笔停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落下去,接着打勾。

他说:"行。"

他确实没意见。老陈是他刚来学校时的师父,教他写第一份教案的那个老头。这个理由合理、正当、让人没法反驳——正因为没法反驳,那口东西才一直堵在胸口下不去。

他带的班,九年,六届县里高考第一。家长托关系、递条子,只为一个"进周老师班"的名额。可这些年他抽屉里的荣誉证书,最上面那张还是七年前的。

那天晚上他没说什么。第二天照常五点四十起床,去教室开灯,等学生来。

真正递辞职报告,是一个月以后的事。西安那所学校来了三次,第三次他签了字。

他接起电话。

"老周啊。"王校长的声音有点哑,背景里有风声,像是在操场上,"你现在忙不?"

"还行。"

"我这不是来劝你的。"校长先说了这么一句,像是怕他挂,"我就是……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

周文远没说话。

"那个名额,我跟局里争过。"校长顿了一下,"争不下来。人家有人的名字早就定了,我报上去,人家就换下来。老陈那个名额,是我第二次报的,也黄了,最后给了别处。"

"这些你不该跟我说。"周文远说。

"我该说。你走的时候我没说,是我孬了。"

窗外的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他眼睛酸。他听见自己在心里数:九届毕业班,三千多个早晨,五点四十的教室,冬天呵出的白气。

他等的其实不是一句道歉。

"还有件事。"校长说,"你抽屉里那本本子,第三格那个。"

"嗯。"

"那个,学校能不能留?"

周文远沉默了很久。

那本本子是他九年攒的。每一届学生的错题,他抄一遍、剪一遍、贴一遍,红笔批注,蓝笔补思路。本子封皮换过四次,用牛皮纸糊的,边角都磨秃了。最后一页上写着一句话:错题不是丢人的事,装作没错才是。

他没打算带走。带走也没用,私立学校高一的孩子,用不上这个。

"留着吧。"他说。

"……我替下届的娃谢谢你。"

"王校。"他说,"别锁柜子里。谁要用谁拿去印,别攒着。"

电话那头静了三四秒。

"知道了。"校长的声音更哑了,"老周,那个……你在那边,还习惯不?"

周文远看了眼桌上摊开的教材。集合,子集,真子集。高一的东西,简单得让他有点陌生。他这九年,一直在讲导数、圆锥曲线、压轴题的最后一问。

"习惯。"他说,"就是讲太浅了,手生。"

"那你慢慢来。"

"嗯。"

"行,那我不打扰你备课了。"

"王校。"他叫住对方,"那个本子,扉页上你帮我加一句。"

"你说。"

他想了想。

"就写:给还愿意教的人。"

挂了电话,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往深里走。高新区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像被人一格格点着的。

周文远低头,翻开教材。第一章第一节,集合的概念。

他拿起笔,在备课纸最上面写了第一行字。

字迹跟九年前一样,横平竖直,用力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