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靖年间,江西饶州府有个富商叫沈万山,经营瓷器和茶叶,家资巨万,却有一桩心病——年过五十,膝下无子。

夫人何氏早年生育时落下病根,再不能孕。沈万山虽有几房妾室,肚子却始终不见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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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秋天,沈万山去乡下收账,路过一座破庙避雨,在庙里发现一个五六岁的男童,蜷在墙角,饿得只剩一口气。沈万山叫人喂了米汤,男童醒过来,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不哭不闹。

沈万山问:“你叫什么?家里人呢?”

男童说:“我叫阿贵,爹娘都死了,跟着叔叔过,叔叔昨天把我扔在这里就走了。”

沈万山心中一动,便将孩子带回了家,取名沈继祖,正式立为嗣子。

沈继祖聪明伶俐,读书过目不忘。沈万山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又花银子替他捐了监生。

继祖十六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人,二十二岁进京会试,高中二甲进士,授了浙江余姚知县的缺。

沈家张灯结彩,连摆了三天流水席。饶州府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沈万山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我儿争气,我沈家祖坟冒了青烟!”

继祖赴任之前,依例要祭拜祖先。沈万山便带他进了祠堂。

沈家的祠堂建得气派,三进三出,正中供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继祖恭恭敬敬磕了头,正要起身,忽然看见祠堂东墙上挂着一幅画。那画有些年头了,纸色泛黄,画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身着青衫,眉目清秀,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奇怪的是,那男子的相貌,竟与继祖有七八分相似。

继祖心头一跳,问道:“爹,这位是?”

沈万山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这是你曾祖父的弟弟,早年在外经商,死在了路上,没有后人,你祖父便把他的画像挂在祠堂里,算是留个念想。”

继祖“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但那张脸,那双眼睛,他记在了心里。

赴任之后,继祖勤政爱民,断案如神,不到两年便将余姚治理得井井有条,升了绍兴府通判。他派人给沈万山捎信报喜,信里附了一句:“父亲,祠堂东墙那幅画,儿子想请人临摹一幅,带在身边,以慰思乡之情。”

沈万山接到信,眉头紧锁,半天没有说话。何氏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什么,孩子想家了。”

第二天,沈万山命人将祠堂东墙那幅画取了下来,锁进了书房的一个铁箱子里。

继祖在绍兴任职满三年,依例回乡省亲。回到饶州那天,沈万山亲自到码头迎接,父子相见,抱头痛哭。当晚,沈家又摆了宴席,亲戚族人坐了满满一堂。

宴后,继祖提出要去祠堂上香。沈万山犹豫了一下,说:“祠堂正在修缮,改日再去吧。”

继祖没有坚持,但心里起了疑。

第二天夜里,继祖悄悄来到祠堂。祠堂果然在“修缮”——东墙被重新粉刷过,那幅画不见了。

继祖站在空荡荡的东墙前,沉默了很久。

他找到了当年在沈家做过二十年的老仆人陈伯。陈伯已经七十多岁,耳朵有些背,住在沈家后街的一间小屋里,靠沈家每月送的米粮度日。

继祖提了一壶酒去看他。酒过三巡,继祖问起那幅画的事。陈伯的脸色变了,手里的酒杯抖了一下,酒洒在桌上。

“少爷,您别问了。”陈伯低下头,声音发颤,“老爷吩咐过,谁都不许说。”

继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陈伯,我如今是朝廷命官,若有什么事,我可以做主。”

陈伯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继祖的脸,忽然老泪纵横:“少爷,您……您长得真像您亲爹。”

继祖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沈万山年轻时,曾与一个叫周文远的书生合伙做瓷器生意。周文远年轻能干,又懂外语,专门跑南洋的商路,几年间替两人挣下了偌大的家业。

可沈万山贪心,在一次出海时做了手脚,把周文远乘坐的船凿沉了,对外只说周文远遇到了海盗,人货两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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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远的妻子刚生下儿子不久,听到丈夫的死讯,一病不起,没几个月便撒手人寰。临终前,她把孩子托付给了小叔子。

可那小叔子是个赌鬼,把孩子卖了换赌资,几经转手,孩子最后被丢在了破庙里。

沈万山后来发了大财,却始终没有儿子。他心中有愧,便去庙里烧香,正好撞见了被遗弃的阿贵。他认出这是周文远的骨肉,便把孩子带回了家,当作自己的儿子养。

“老爷这些年,对您是真心的好。”陈伯擦了擦眼泪,“他常说,这是他欠周家的。可他不敢告诉您真相,怕您恨他。”

继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许久,他问道:“陈伯,我爹的尸骨,可曾找到?”

陈伯摇头:“船沉在深海,哪里找得到。”

继祖沉默了一夜。

第二天,继祖收拾行装,准备返回绍兴。沈万山站在门口送他,欲言又止。

继祖跪在地上,给沈万山磕了三个头。

“父亲,”他说,“养育之恩,儿子没齿难忘。您保重身体,儿子改日再来看您。”

沈万山嘴唇哆嗦着,眼泪滚滚而下,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继祖面前:“继祖……不,阿贵,你……你知道了?”

继祖扶起他,轻声说道:“父亲,我都知道了。可您养了我二十年,教我读书成人,这份恩情,比什么都重。我亲爹若泉下有知,想必也不愿我做出忘恩负义之事。”

沈万山抓住继祖的手,哭得像个孩子:“我对不起你爹!我这辈子,夜夜都梦见你爹站在我床前,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我……”

继祖说道:“父亲,那幅画,您留着吧。等我下次回来,我想把它请回家中,日日供奉。”

沈万山连连点头:“好,好……”

继祖回到绍兴后,派人暗中查访当年沉船的线索,又让人在南洋一带打听周文远的消息。

几年后,他得知周文远的船确实是被沈万山所害,但沈万山当年留下了一个活口——一个水手,如今还活着,在福建泉州。

继祖没有将此事上报朝廷,也没有翻案。他给那位水手送了一笔银子,请他写了一份详细的证词,然后锁进了自己的箱子里。

沈万山七十岁那年病重,继祖赶回饶州,守在床前。沈万山临终前,从枕下摸出那把铁箱子的钥匙,颤巍巍递给继祖:“这里面的东西,我留了一辈子,现在给你……”

继祖打开铁箱,里面除了那幅画,还有一封信。信是沈万山亲笔写的,承认了自己当年害死周文远的全部经过,以及这些年来的愧疚和悔恨。信的末尾写道:

“我夺了你爹的命,又偷了你二十年的光阴。我养你,教你,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赎罪。如今我要去了,你的路,你自己选。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怨。”

继祖看完信,将信和那幅画一起,在沈万山床前烧了。

沈万山看着燃烧的火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慢慢闭上了眼睛。

继祖继承了沈家的家业,但他改回本姓,取名周继祖。他在余姚任上一直做到知府,为官清正,断案如神。每年清明,他都要去海边祭拜亲生父亲,又去沈万山坟前上香。

有人问他:“沈万山害了你爹,你为何还要祭拜他?”

周继祖说道:“他害了我爹,这是他的罪。但他养了我二十年,教我成人,这是他的恩。罪归罪,恩归恩。我若因为恨他,便抹杀这二十年的养育,那我和当年害我爹的他,又有什么区别?”

后来,周继祖在泉州找到了那个水手,拿到了那份证词,却始终没有翻案。有人替他惋惜,说他应该为父亲报仇。他却说道:“我爹死了,沈万山也死了。我再翻案,不过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让沈家的后人抬不起头。可我爹若活着,他一定不愿看到我为了报仇,毁了两个家。”

周继祖活到八十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把儿孙叫到床前,说道:“我这一辈子,最感激两个人。一个是沈万山,他养了我,教我做人。一个是我亲爹周文远,他给了我血脉。至于沈万山害我爹的事……我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宁愿把力气花在好好活着上。”

这正是:

血脉之恩是天定,养育之恩是人心。

仇怨到头终须解,放过他人放过己。

人间多少是非事,不过一念宽与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