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故乡》创作于1921年,最初发表于《新青年》杂志第9卷第1号,后来收入小说集《呐喊》中。这篇小说表面上写的是一个归乡者的见闻,骨子里却是一份关于历史轮回的沉痛诊断。当“我”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看到的不仅是苍凉萧条的荒村,更是记忆中那个活泼勇敢的少年闰土,变成了一个麻木、迟钝、愁苦、卑怯的中年人。而更令人心碎的,是闰土那句恭恭敬敬的“老爷”——它像一道裂痕,将少年时代的纯真友谊彻底劈开,露出底下那个冷硬而顽固的等级世界。
然而,鲁迅真正要追问的,远不止一个人如何被生活压垮。他通过闰土的命运,揭示了一个更可怕的真相:闰土走上了他父亲的老路,而闰土的儿子,也终将成为下一个闰土。在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人,都在同一个专制轮回里兜着圈子。我们所看到的每一个人,都不过是上一个人的重复;我们所看到的每一个未来,都不过是过去的翻版。
在“我”的记忆中,少年闰土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形象。月光下,海边沙地上,他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刺去。他懂得下雪捕鸟、海边拾贝、管西瓜、看跳鱼儿。他带来的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广阔世界,让身在高墙之内的“我”第一次感受到天地的辽阔与自由。那时的闰土,健康、活泼、勇敢、自信,是天地间一个完整的“人”。那时他们之间没有等级,只有两个少年纯粹的友谊。
然而,当“我”再次见到闰土时,一切都变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紫色的圆脸变成了灰黄,皱纹刻满了脸庞,眼睛周围肿得通红,手也不再是红活圆实的,而是“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这些外貌上的变化,是饥饿、劳累、贫困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但比这些印记更令人窒息的,是他的神态和语言。他不再是那个和“我”平等相待的少年,而是一个被等级观念彻底驯服的中年人。他恭敬地叫出“老爷”,让儿子水生给“老爷”磕头。那一刻,“我”感到一层“可悲的厚障壁”横亘在他们之间。
“老爷”这个称呼,不是闰土自己选择的,而是那个社会结构强加给他的。在专制社会中,等级是划分人与人的基本尺度。谁有权,谁就是“老爷”;谁无权,谁就是“下人”。闰土没有权力,也没有任何可以改变自己地位的手段,他只能接受自己作为“下人”的位置,并且用最恭敬的方式向“老爷”表达他的“本分”。这个称呼不是简单的礼节,而是权力秩序在言语中的直接投射。
闰土的变化,不是他个人堕落的结果,而是一种结构性命运的必然。“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这七个词精准地概括了压迫他的全部力量。多子意味着家庭的沉重负担;饥荒意味着自然的无情;苛税意味着官府的无度索取;兵匪官绅则意味着暴力机器的横行。在这七重压迫下,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摆脱贫困和卑微。他不可能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我为什么这么苦”,更不可能有勇气去质疑那个让他这么苦的制度。他只能默默地承受,然后像他父亲一样,在同一个泥潭里耗尽一生。
更令人绝望的是,闰土已经完全接受了这套逻辑。他不反抗,不抱怨,甚至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认为是自己“命”不好,是“规矩”如此。他不仅让自己活在“下人”的位置上,还让儿子水生也给“老爷”磕头——他正在把这种奴性,一代代地传递下去。这就是专制社会最成功的统治术:不仅让你服从,还让你认同服从;不仅让你受苦,还让你以为受苦是理所当然。
鲁迅在《灯下漫笔》中说得透彻:中国历史只有两个时代——“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所谓太平盛世,不过是百姓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而所谓乱世,则是连奴隶都没得做的时代。在这两种时代之间交替轮回,底层民众无论怎样挣扎,都逃不出“奴隶”的位置。闰土在治世中做了“安稳的奴隶”,但这种安稳随时可能被任何一场战乱、灾荒或苛政所打破。到那时,他就只能从“暂时做稳奴隶”跌入“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深渊。而他的儿子水生,将来也会经历同样的循环。
为什么革命之后,一切照旧
鲁迅在《故乡》中虽然没有直接描写革命,但闰土的命运本身就是对辛亥革命后中国社会的最痛切质问。革命推翻了清王朝,皇帝倒了,辫子剪了,国号改了,可闰土还是那个闰土。他依然在“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的夹击下挣扎,依然对“老爷”毕恭毕敬,依然把希望寄托在“香炉和烛台”上。革命改变了什么?在他身上,几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鲁迅在别处说得更清楚:“我觉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革命没有打破专制结构,只是换了一批坐龙庭的人。旧势力摇身一变,成了新社会的统治者;旧的等级观念改了个名目,继续支配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所谓“改革者”,往往是在旧制度之上添加一层新制度,表面上是接纳新思想、新尺度,实质上却是在做戏,根本没有将新思想付诸实践。他们保全了旧制,维护了源远流长的历史同一性。
在这种条件下,历史轮回就成了一种必然。鲁迅曾沉痛地写道:“穷人的孩子蓬头垢面的在街上转,阔人的孩子妖形妖势、娇声娇气的在家里转。转得大了,都昏天黑地的在社会上转,同他们的父亲一样,或者还不如。”转者,循环往复也。穷人的孩子长大了还是穷人,阔人的孩子长大了还是阔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里机械地转着,几代人下来,一切照旧。从十来岁的孩子便可以料想二十年后的情形;从二十多岁的青年,便可以推测他儿子孙子、五十年后七十年后的情形。这不是一种生存的循环是什么?
为什么专制轮回能够反复上演,甚至愈演愈烈?为什么历史的车轮不是走向文明与进步,而是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同样的黑暗?鲁迅的答案是:因为生存的土壤没有改变,作为其生存根基的“国民性”没有改变。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依然相信“老爷”是应该叫的、依然期待一个“好主子”来治天下、依然把做稳奴隶当作最高理想,那么无论换多少面旗帜,这片土地上的事情就不会有根本变化。
更可怕的是,那些试图叫醒别人的人,往往成为最痛苦的牺牲者。鲁迅自己就是那个在铁屋子里大声呐喊的人,他叫醒了少数几个人,但铁屋子的墙壁没有因此破裂。而被叫醒的人,有的成了新的“老爷”,有的继续在黑暗里痛苦地清醒着,有的则重新闭上眼睛,回到群体的沉睡中去。这轮回不仅是一个政治循环,也是一种精神结构,它内化在每一个人心中,使被压迫者成为压迫自身的共谋。
《故乡》的结尾,“我”乘船离开故乡,心里想着:“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句话常被理解为一个乐观的结束。但若我们把它放回整篇小说的语境,便会发现其中蕴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路是人走出来的,可是在这片专制轮回的土地上,走了几千年,那条走出轮回的路,至今依然没有出现。
闰土的儿子水生,还有“我”的侄儿宏儿,他们正在重复“我”和闰土当年的关系。如果没有任何根本性的改变,二十年后,宏儿会是新的“我”,水生会是新的“闰土”。但鲁迅并不想让读者停留在绝望中。他写下《故乡》,写下闰土的命运,写下那句“老爷”,就是为了让读者看见那个轮回的裂缝——它不是自动出现的,它需要有人去辨认、去讲述、去拒绝成为下一个轮回中的“老爷”或“闰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