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46年深秋,山西玉壁城下,东魏丞相高欢望着眼前这座孤城,脸色铁青。
他带来了倾国之兵,十万大军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将玉壁围得水泄不通。然而这座城,他已经攻了快五十天。城头上站着的,是西魏名将韦孝宽,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书生将领。
高欢不知道的是,这将是他的最后一战。
玉壁城不是一座普通的城池。它北临汾河,西接黄河,坐落在高达五十余米的黄土高崖之上,“城周八里,四面并临深谷”,是一座天然堡垒。西魏大统四年,大将王思政看中了这块“咽喉要道”,在此筑城,直接威胁着东魏腹地晋阳。对高欢来说,玉壁不破,东魏永无宁日。
于是,他来了。这一次,他志在必得。
水困、土山、地道:一场绞肉机式的攻防
攻城一开始,高欢就亮出了第一招——水困。
他命人改道汾河,切断城中水源,企图渴死守军。韦孝宽不慌不忙,在城中开凿深井取水,水困战术就此破产。
高欢又出第二招——土山。他在城南堆筑高大的土山,试图居高临下攻入城中。韦孝宽的对策简单粗暴:你把山堆高,我就把城楼加得更高。东魏军堆多高,西魏军就加多高,土山始终够不着城墙。
高欢还搬出了攻城冲车,猛烈撞击城墙。韦孝宽命人缝制巨幅布幔,悬挂在城墙外侧,冲车撞上去,力量被布幔化解,城墙纹丝不动。
最惨烈的较量,在地下。
高欢在城东挖了二十一条地道,企图从地下突入城内。韦孝宽早有防备,在城内顺墙挖出长沟,截断所有地道。东魏士兵一挖通地道,迎面就是西魏的伏兵。守军还在沟外堆积柴草,一把火点燃,用皮囊吹风,地道中的东魏士兵被活活烧死、熏死。
高欢又用火攻,以油灌柱、纵火烧城,城墙崩塌处,韦孝宽立刻竖起木栅堵住缺口。高欢派人射赏格入城,悬赏韦孝宽的首级。韦孝宽在赏格背面写上——“若有斩高欢者,亦依此赏”,反射出城。
五十多天,东魏军用尽了一切能想到的攻城手段,全部被韦孝宽一一化解。
七万条人命,一座孤城
十月围城,十一月仍不能下。
史载东魏军“士卒战死、病死者达七万余人”。七万人,相当于高欢带去的兵力的一大半。玉壁城下,尸骨堆积如山。几十年后,考古学家在玉壁城遗址附近发现了大量层层堆叠的人骨——那是七万亡魂最后的安息之地。
寒冬来临,粮草将尽,军中疾疫流行。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一颗流星坠落在东魏军营,所有的驴开始长鸣,士兵惊惧不已。高欢的坐骑也受了惊,将他重重摔下马背。
高欢病倒了。
西魏抓住时机,散布谣言:“韦孝宽已将高欢射杀! ”消息传到东魏军中,军心大乱。为了稳定人心,高欢强行拖着病体,公开露面辟谣。
《敕勒歌》:一个枭雄的最后一曲
那场宴会上,高欢让大将斛律金唱起了《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
这是高欢麾下六镇将士们最熟悉的草原牧歌。斛律金用鲜卑语唱,高欢也跟着唱。唱着唱着,这个一生征战、从怀朔镇小兵一路杀到东魏实际掌权者的枭雄,老泪纵横。
他太清楚自己输在了哪里。十几年来,他以数倍于宇文泰的兵力与西魏打了四五场大战,败多胜少。邙山之战他赢了战场,却没能灭掉西魏;沙苑之战他二十万大军被宇文泰一万兵力打得丢盔弃甲。如今,他倾国而来,带着必胜的决心和十万精锐,竟被一座七千人防守的孤城挡住了五十天,折损七万。
《敕勒歌》的歌声在军营中回荡,将士们想起了故乡的草原,想起了当年跟随高欢从怀朔镇出发时的豪情。而此刻,他们只能看着满地的尸骨,听着风声呜咽。
撤军。高欢烧毁营寨,退回了晋阳。
最后一句话:“日蚀其为我耶?”
回到晋阳后,高欢的病情急剧恶化。
公元547年正月,病榻上的高欢看到了日蚀。他望着天空,说了一句话:“日蚀其为我耶?死亦何恨! ”——太阳都被我遮住了吗?死了又有什么遗憾!
这个从城门站岗的小兵一路杀到东魏实际主宰者的男人,至死都保持着枭雄的骄傲。正月一日,高欢病逝于晋阳,终年五十二岁。
他至死都不知道,那个在玉壁城头让他折戟沉沙的书生韦孝宽,后来成了北周灭北齐的关键人物。他的儿子高洋在次年建立北齐,但北齐只在历史上存在了二十八年。而韦孝宽效忠的关陇集团,最终孕育了隋唐盛世。
玉壁城下那七万具尸骨,换来了西魏的生存空间,也换来了中国北方力量格局的根本逆转。高欢用一座孤城证明了自己为什么是枭雄,也用一座孤城证明了自己为什么成不了最终的赢家。
那片黄土高原上的万人坑,至今仍埋在稷山县的田野之下。而《敕勒歌》的旋律,穿越了一千五百年,依然在吟唱着那个枭雄最后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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