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伍那年,儿子刚上小学。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响了。是儿子班主任打来的。她声音压得很低,说:“您来一趟吧,孩子有点事。”
我问什么事。
她说:“您来了就知道了。”
我放下电话,拿了外套就往外走。秘书在后面喊:“司令,一会儿还有个会……”
我说:“推了。”
车开出大院的时候,我看了眼后视镜。警卫员小赵坐在后面,没说话。我跟他说:“去学校。”
他问:“哪个学校?”
我说:“子弟学校。”
他愣了一下,没再问。
车在路上开了二十分钟。我一句话没说。脑子里全是班主任那个语气。有点事。来了就知道了。这种话我太熟了。当年在部队,下面的人犯了错,上面打电话来也是这个口气。
到了学校门口,我看见儿子站在传达室旁边。
书包在地上,拉链开着,一本书掉出来,他没捡。脸上有一道红印子,从眼角到耳朵根。左边袖子撕了,棉花露在外面。他看见我,没哭,也没动。
就站在那儿。
我走过去,蹲下来。
“谁打的?”
他不说话。
“我问你,谁打的。”
他眼睛看着地面,嘴唇抿得紧紧的。
班主任从教学楼里跑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穿一件貂皮马甲,手里拎着个包。那包我认识,我老婆念叨过,说一个要两万多。
那女的一过来就说:“哎呀,小孩子打架嘛,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家孩子也受伤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
“你家孩子叫什么?”
“张皓。”她说,“我老公是后勤部张副部长。”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
我没理她,转头问班主任:“监控呢?”
班主任搓着手,说:“司令,这个……监控刚好那个角落坏了。”
“坏了?”
“坏了。”她说,“已经报修了。”
我看着她。她不敢看我。
儿子在后面拉我衣服。
我低头。他小声说:“爸,算了。”
我问他:“算了?”
他说:“他们人多。”
我站直了,掏出手机。
打给警卫连连长。
“带两个人,来子弟学校。”
那头问:“司令,出什么事了?”
我说:“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个女的。她脸色变了变,但嘴还是硬的。
“您这是干什么?小孩子的事,至于吗?”
我说:“至于不至于,等会儿再说。”
她开始打电话。声音很大,故意让我听见。
“老张,你赶紧来学校。有人欺负咱儿子。对,现在。带人?不用带人吧,这是学校。”
我听着,没说话。
儿子靠在我腿边,手抓着我的裤子。我感觉到他在抖。
警卫连连长到了。带了两个人,都是士官,穿着常服,没带武器。他跑过来,敬了个礼。
“司令。”
我说:“你带人去把那个叫张皓的找来。还有,把监控室给我封了。硬盘拆下来,送到我办公室。”
他说:“是。”
那个女的一听,急了。
“你凭什么拆监控?你哪个单位的?”
我看着她。
“省军区司令,陈建军。”
她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张副部长赶到的时候,警卫连的人已经把张皓带到了教务处。那孩子十三四岁,比我家儿子高一个头,膀大腰圆。手上还戴着个戒指,可能是铁的,边角磨得发亮。
我儿子脸上的印子,就是那个戒指划的。
张副部长一进门就笑。
“陈司令,误会,都是误会。”
我说:“什么误会?”
“小孩子闹着玩嘛。”他递烟,我没接。
“闹着玩?”我说,“你儿子带着几个人,把我儿子堵在厕所里,扇了十几个耳光。这叫闹着玩?”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陈司令,您看,这事……”
“监控我拿到了。”我说,“你要不要看看?”
他不说话了。
教务处里安静了几秒。张皓站在墙角,低着头。我儿子坐在我旁边,手还在抖。
张副部长看了他儿子一眼,突然走过去,一巴掌扇在张皓脸上。
“混账东西!谁让你打人的!”
那一巴掌很响。张皓捂着脸,眼泪掉下来了。
我看着,没拦。
打完了,张副部长转过身,又是满脸笑。
“陈司令,您看,我也教训他了。要不这样,医药费我们出,再给您儿子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行不行?”
我说:“你儿子打了我儿子十几个耳光。你打你儿子一巴掌,这事就过去了?”
他脸上的笑又僵了。
“那您说怎么办?”
我没说话。我看着张皓。
“你过来。”
他磨磨蹭蹭走过来。
“你跟我说,为什么打我儿子?”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他……他挡路了。”
“挡什么路?”
“厕所门口。我跟他说让开,他不让。”
“然后呢?”
“然后我就……推了他一下。他还手了。我就……”
“你就扇他耳光?”
他不说话了。
我转头看张副部长。
“你听见了?”
他脸色很难看。
“陈司令,这孩子间的事……”
“你儿子十三,我儿子九岁。”我说,“你儿子一米七,我儿子一米二。你儿子带着三个人,我儿子一个人。这叫孩子间的事?”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
“监控我留着了。这件事,我不追究你。但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儿子再碰我儿子一根手指头,我让你脱军装。”
他脸白了。
“陈司令,您这……”
“我说到做到。”
我拉着儿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张皓。
“你记住,你爸的官再大,大不过一个理字。”
出了教学楼,天已经暗了。操场上没人,旗杆上的国旗在风里啪啪响。
儿子跟在我后面,一直没说话。
走到车边,我停下来,蹲下去,把他袖子上的棉花塞回去。
“疼不疼?”
他摇头。
“说实话。”
他眼圈红了。
“疼。”
我把他抱起来。他很轻,比同龄的孩子都轻。我老婆总说他挑食,不长肉。
他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爸,你怎么才来。”
我愣了一下。
我说:“爸来晚了。”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肩膀上湿了一块。
我抱着他,站在车边,站了很久。
小赵在旁边站着,没催我。风把儿子的头发吹起来,扫在我脸上。
我想起我小时候。
那时候我爸在工厂,我在子弟小学。也有干部子弟,也有欺负人的。有一次我被三个人堵在墙角,书包被扔到房顶上。我回家跟我爸说,我爸说:“你打回去。”
我说:“他们人多。”
我爸说:“那你下次多叫几个人。”
我说:“我叫谁?”
我爸不说话了。他坐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一根,说:“那你就忍着。”
我忍了三年。
后来我当了兵。在部队里,没人问你爸是谁。只问你五公里跑几分,枪打几环。我跑得快,打得准,提了干。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以为我儿子不会再忍了。
但今天他跟我说,爸,算了。
他才九岁。
回家的路上,儿子在车后座睡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他,脸上的红印还没消。
小赵说:“司令,今天这事,张副部长那边……”
我说:“我知道。”
“他可能在上面有人。”
“我知道。”
“那您还……”
“你记住,”我说,“有些事,不是看上面有没有人。是看你下面站不站得住。”
他不说话了。
车开进大院,门口的哨兵敬礼。我抱着儿子下车,他的书包让小赵拿着。书包很轻,里面就两本书,一个铅笔盒。
我老婆开门,看见儿子脸上的伤,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怎么回事?”
“没事。”我说,“小孩子打架。”
她把儿子接过去,抱在怀里,眼泪掉下来了。
“谁打的?”
“我说了,没事。”
她看着我。
“陈建军,你儿子让人打成这样,你跟我说没事?”
我没说话。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她在屋里哭,儿子在说“妈,不疼”。我听着,烟抽了一半,掐灭了。
回屋,我说:“明天我去学校。”
她说:“你去有什么用?你去能把人打了?”
我说:“我不打人。”
“那你干什么?”
我没回答。我走进儿子房间,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爸。”
“嗯。”
“明天我不想去学校。”
“为什么?”
“他们还会打的。”
我在他床边坐下来。
“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爸在。”
他看着我,眼睛里还有眼泪。
“爸,你是不是很大的官?”
我想了想。
“不算大。”
“那你能管住他们吗?”
“能。”
“为什么?”
“因为爸穿这身衣服。”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肩章。那个动作很轻,像摸一个玩具。
“那我以后也当兵。”
“为什么?”
“当了兵,就没人敢打我了。”
我喉咙有点紧。
“儿子,当兵不是为了没人打你。”
“那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半天。
“为了让你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似懂非懂,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他脸上的红印在暗光里更明显了。
手机震了。是政委发的消息。
“老陈,张副部长的事,我听说了一点。明天碰个头?”
我打了几个字:行。
又删了。
打:明天再说。
又删了。
最后我打了两个字:没事。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靠在椅子上,没开灯。
抽了根烟。
烟灰掉在地上,我没管。
第二天早上,送儿子去学校。
车停在校门口,他没动。
“爸,你进去吗?”
“进去。”
“那你站在哪儿?”
“站你教室门口。”
“一直站着?”
“一直站着。”
他看了我一会儿,推开车门。
我跟在他后面。书包在他背上,一晃一晃。
走到教学楼门口,我看见了张皓。他站在楼梯口,旁边还是那三个人。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没理他。我跟着儿子上了楼,走到他教室门口。
班主任站在门口,看见我,脸色变了。
“司令,您……”
“我送我儿子上课。”
“那您……”
“我在这儿站一会儿。”
她不敢说什么,进了教室。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墙。走廊里人来人往,有老师,有学生。有人认出我,绕着走。
上课铃响了。
我听见教室里老师在讲课,儿子在回答问题。声音不大,但稳。
我站了一节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张皓从楼上下来,经过我身边。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叫张皓?”
他停下。
“你听着,从今天起,你离我儿子远点。他少一根头发,我找你爸。你爸少一根头发,我找你爷爷。听明白了吗?”
他脸白了。
“听……听明白了。”
“去上课。”
他跑了。
我继续站着。
第二节课,第三节课。有老师给我搬椅子,我没坐。
站到中午,儿子出来。
“爸,你累不累?”
“不累。”
“你站了一上午。”
“没事。”
他拉着我的手,往楼下走。
“爸,今天没人打我。”
“嗯。”
“他们都不敢看你了。”
“是吗。”
“爸,你是不是很厉害?”
“还行。”
他笑了。那是这两天他第一次笑。
走到校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窗户后面,张皓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没理他。
上了车,儿子说:“爸,你明天还来吗?”
“来。”
“来多久?”
“来一个月。”
“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你自己站。”
他想了想。
“那也行。”
车开出去,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小赵说:“司令,今天张副部长那边……”
“我知道。”
“他好像找了人。”
“让他找。”
“那您……”
我睁开眼。
“小赵,你知道什么叫子弟学校吗?”
他愣了一下。
“就是给干部子弟办的学校。”
“对。但干部子弟,也是子弟。不是干部。”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有个老太太在扫,扫成一堆,又吹散了。
我想起我爸。
他后来下岗了,在街上修自行车。有一回我回去看他,他蹲在路边,手上全是油。旁边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推着车过来,说:“老头,补个胎,快点。”
我爸说:“好嘞。”
他补胎的时候,那个人站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某某某又提了,某某某又调了。
我爸补完胎,说:“五块。”
那人掏了十块,说:“不用找了。”
我爸说:“找您五块。”
那人说:“说了不用。”
我爸把钱塞他手里。
“该多少是多少。”
那人看了他一眼,走了。
我爸蹲在那儿,把钱一张一张理平,放进腰包里。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跟我说:“儿子,你爸这辈子没本事。但你记住,人穷志不能短。”
我说:“记住了。”
他笑了笑,说:“记住就行。睡吧。”
第二天我走的时候,他还在修车。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我提干了,接他去部队住。他不去。
“我在这儿挺好。”
“您一个人。”
“一个人挺好。”
他蹲在那儿,手上还是油。我站在旁边,穿着军装。
他看了看我的肩章。
“儿子,你比爸强。”
“爸……”
“行了,走吧。别耽误工作。”
我走了。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低着头,修车。
我把头转回来。
车已经开进大院了。
小赵说:“司令,到了。”
我说:“你送孩子上去。”
儿子说:“爸,你不上去?”
“爸还有事。”
“那你晚上回来吗?”
“回来。”
“那我想吃排骨。”
“行。”
他下了车,背着书包跑进楼。小赵跟在后面。
我坐在车里,没动。
手机响了。是政委。
“老陈,张副部长那边找人了。上面问怎么回事。”
我说:“怎么回事?他儿子打我儿子,就这么回事。”
“我知道。但上面……”
“上面问,你就说,我陈建军说的,这件事到此为止。他儿子再犯,我找上面。”
“老陈……”
“就这样。”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位上。
窗外起风了。楼下的银杏树叶子落了,黄澄澄一片。有个兵在扫,扫成一堆,风又吹散了。
他再扫。
我再看了一眼,摇上车窗。
司机问:“司令,去哪儿?”
“回办公室。”
车开出去,出了大院。路上的车很多,挤在一起,走走停停。
红灯。
旁边一辆公交车上,一个小孩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他看见我的车,看见车上的军牌,眼睛亮了一下。
他拍了拍旁边的人,大概是妈妈。那女人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绿灯。
车走了。
我想起儿子早上说的话。当了兵,就没人敢打我了。
他不知道,当了兵,要打的人更多。
但他会长大的。
慢慢就知道了。
到了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张副部长的。
我拿起来看。
去年,他儿子在另外一所学校,打了一个孩子。那孩子转学了。
前年,有个家长来告状,后来撤了。
我翻到最后,合上,放在桌上。
秘书进来:“司令,张副部长来了。”
“让他进来。”
他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是笑。但笑得不太好。
“陈司令,昨天的事……”
“坐。”
他坐下来。
“我看了你的材料。”我说。
他脸白了。
“你儿子从小学到现在,转过三次学。每次都是因为打人。”
“陈司令,我……”
“我不追究你。我说过了。”
他看着我。
“但你要知道,你儿子现在十三岁。再过五年,他十八。你管不住他,会有人替你管。”
他嘴唇动了动。
“我说完了。你走吧。”
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
“陈司令,谢谢。”
他走了。
门关上。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窗外天阴了。有风进来,把文件吹得哗哗响。
我按住文件,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
“晚上吃什么?”
他回得很快。
“排骨!”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
打了两个字。
“好的。”
发出去。
放下手机。外面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嗡嗡响。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院子里,有个兵在收国旗。他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叠。
远处,张副部长从楼里出来,往门口走。他走得也很慢,低着头。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
我没躲。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拉上窗帘,回到桌前。
文件还在。我翻开,继续看。
但脑子里全是儿子那句:爸,你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
来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他自己站。
他能站住的。
我想。
他必须能站住。
下班的时候,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
摊主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手上戴着胶手套。她一边剁排骨一边说:“今天排骨新鲜,刚到的。”
我说:“来两斤。”
她剁的时候,我看见她手上有茧。虎口那儿,厚厚的。
“大姐,干这行多久了?”
“十几年了。”她说,“以前跟我老公一起。他走了,我就自己干。”
“走了?”
“死了。”她说得很平,“前年查出来的,肝癌。”
“不好意思。”
“没事。”她把排骨装袋,“人嘛,都得走。我还有个儿子,上高中。得供。”
她递给我,我接过来。
“多少钱?”
“五十六。”
我掏了一百。
“找您四十四。”
她把零钱数好,递过来。我接了。
“谢谢。”
“慢走。”
我提着排骨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又拿起刀,剁下一份。
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
我走到车边,把排骨放在副驾驶。坐进去,没发动。
手机响了。是儿子。
“爸,你到哪儿了?”
“在路上了。”
“快点。我饿了。”
“好。”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
开出去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菜市场。那个女的还在剁排骨。刀起刀落。
我把车开上主路。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一盏一盏往后跑。
我想起今天站了一上午的走廊。想起儿子那个笑。想起张皓站在楼梯口的样子。想起我爸蹲在路边修车。想起那个剁排骨的女人。
想起儿子问我:爸,你是不是很大的官?
我说不算大。
但我能站。
能站在他教室门口。能站在走廊里。能站在他前面。
站一个月。
然后让他自己站。
车开进大院。楼上的灯亮着。我老婆在厨房,儿子在写作业。
我提着排骨上楼。
开门的时候,儿子跑过来。
“爸,你买了?”
“买了。”
“我去写作业了。你快点做。”
“行。”
他跑回房间。我老婆接过排骨,看了我一眼。
“今天怎么样?”
“还行。”
“他呢?”
“没事了。”
她没再问。
我换了鞋,走到儿子房间门口。
他坐在书桌前,低着头写字。台灯照着他。脸上的红印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来。
我没进去。就在门口站着。
看了一会儿。
他回头。
“爸,你站那儿干什么?”
“没事。写你的。”
“哦。”
他转回去。
我站了一会儿,走到厨房,帮我老婆洗菜。
她炒排骨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
油锅滋啦响,香味出来了。
“儿子今天说,他以后想当兵。”我说。
她手没停。
“你怎么说?”
“我没说什么。”
“你怎么想?”
“他想当就当。”
她把排骨翻了个面。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跟你一样。”
我想了想。
“跟我一样,也没什么不好。”
她没说话。把火关小,盖上锅盖。
“吃饭吧。”
我去叫儿子。
他跑出来,看见桌上的排骨,眼睛亮了。
“爸,你吃哪块?”
“你挑。”
他挑了一块最大的,放在自己碗里。又挑了一块,放在我碗里。
“这块给你。”
“为什么?”
“你站了一天。”
我看着他。
“吃吧。”我说。
他低下头,啃排骨。吃得满脸油。
我老婆在旁边笑。
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
咬了一口。
很烂。
很香。
窗外,天全黑了。楼下的路灯照着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
屋里很安静。只有啃排骨的声音。
儿子抬起头。
“爸,明天你还去吗?”
“去。”
“那我也去。”
“好。”
他笑了。低下头继续啃。
我看着他。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起来,又落下。
一片。
又一片。
我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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