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历史上,有这样一位皇帝:他修了一条河,被骂了一千四百年;他创了一个制度,沿用了一千三百年;他打了一场仗,赔上了一个王朝。他就是隋炀帝杨广。
被“暴君”标签遮蔽的帝王
提起杨广,大多数人脑海中浮现的关键词无非是“弑父杀兄”“荒淫无度”“穷兵黩武”。市井传说中,他奸母淫妹,凶残暴虐;正史记载里,他滥用民力,好大喜功。然而,一个真正值得探讨的历史人物,从来不是一句话能定性的。
2024年,隋唐史学者胡戟出版了《双面暴君:隋炀帝的生平、时代及真相》,主张重新评价杨广的历史功绩,辨析其“暴君”形象是如何被塑造出来的。事实上,早在20世纪50年代,国内学界就开始一分为二地看待隋炀帝的是非功过。那么,剥开层层史书的涂抹,杨广究竟做了什么?
一条河,打通了中国经济的“任督二脉”
大运河,是杨广留给后世最直观的遗产。
他下令疏浚、开凿运河,将既有河道串联起来,逐步形成贯通南北的水运体系。这条以洛阳为中心、南达余杭、北通涿郡的水上大动脉,打通了南北交通,使江南粮食能大量运往北方,也加速了不同区域之间的经济与文化交流。唐、宋等朝代都受益于这套水运体系,其影响延续至今。
当然,代价是惨烈的。修河征发了数百万人力,百姓承受了沉重负担,这也成为后世批评杨广的重要原因之一。大运河既是隋朝的经济命脉,也是压垮民生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项制度,让寒门子弟有了出头之路
如果说大运河是看得见的功绩,那么科举制则是看不见的制度革命。
隋代以前,官员选拔长期被门阀士族把持,出身往往比才能更重要。杨广即位后设置进士科,让更多读书人有机会通过考试进入仕途。虽然当时的科举制度尚不完善,但进士科的设立具有开创性意义。此后,通过考试选拔人才逐渐成为历代王朝的重要制度,延续千余年,直到清末才退出历史舞台。
从这个意义上说,杨广动摇了门阀政治的根基,为后世无数寒门子弟打开了一扇向上流动的门。
一个帝国,疆域推到了极致
杨广的目光并不只停留在中原。对外,他先后降服契丹、吐谷浑,分裂突厥,把国界推到青海湖、新疆等地,重新开通丝绸之路,在南方又降服了安南、占婆,隋朝疆域达到极盛。
美籍汉学家费正清在《中国:传统与变迁》中写道:“在隋文帝和杨广的统治下,中国又迎来了第二个辉煌的帝国时期。大一统的政权在中国重新建立起来,长城重新得到修缮,政府开凿了隋唐大运河,为后来几百年间的繁华提供了可能,建造了宏伟的宫殿,中华帝国终于得以重振雄风。”
一场战争,赔上了整个王朝
然而,杨广的问题也同样致命。
三征高句丽,是他人生最大的豪赌,也是最大的败笔。频繁发动战争致使社会经济遭受严重破坏,人民难以生存。杨广奢侈无度,他的所作所为已超出了社会的承受力,激起大规模农民起义,最终导致隋朝崩溃灭亡。
胡戟曾分析,杨广是一个诗人气质的帝王,习惯于用写诗的浪漫情愫来治理国家,用艺术家的思维去处理政务,用桀骜不驯的想象力去挥霍权力。这种人在顺境中容易忘乎所以,一旦遭遇挫折便堕入颓唐,自暴自弃。这种病态人格在他对叛将斛斯政的处置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下令将斛斯政绑在木桩上,让百官轮番射箭、持刀乱砍,最后“烹其肉,使百官啖之”。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酷刑,在数千年中国文明史上恐怕也是空前绝后的。
一个有能力修建大运河、创立科举制的人,同时也能做出如此骇人的暴行。这正是杨广最令人困惑的地方。
我们该如何评价他?
一千四百年来,杨广始终在“英主”与“暴君”之间摇摆。
反对翻案的人说得直白:评价一个帝王,是以人民的生存状况为据。杨广在位十五年,四伐高丽,三下江都,每一次“大动作”都付出百姓的尸骨。他的暴行使中国又有了十八年混战,三分之二的人民因而死亡。
支持重新评价的人则认为,全面否定并不客观。大运河沟通南北,洛阳城威震东方——“一善固然不能遮百恶,但一罪也不应废百功”。
或许,历史的吊诡正在于此:杨广用最残酷的方式,做成了最伟大的事业。他像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天才,在短短十四年里,把别人三十年才能做完的事全部做完,最终把帝国和自己一起烧成了灰烬。
他修的运河,唐朝用了三百年;他创的科举,后世用了一千三百年;他打的高句丽,唐朝接着打。他像一个铺路的人,自己倒在了路上,却让后来者走了一千多年。
杨广不是好人,甚至不是好皇帝。但他留下的制度遗产,确实塑造了此后中国的模样。历史的评价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判决书,而是一面需要反复擦拭的镜子——照见的不仅是杨广,也是我们如何看待权力、功业与代价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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