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秋,我换了工作。对于刚迈过四十岁门槛的我来说,最大的目标就是努力让生活别变得更糟,以及如果更糟的趋势不可避免,就让下降曲线尽可能平缓一点。
我按照单位的要求去做了入职体检,其中尿蛋白一项显示“+-”。拿报告的时候,体检机构的老大夫说:“没大事儿,有人怀孕了也显示这个。”
没想到一语成谶。
我怀孕了?但宫腔内啥也看不到
一个礼拜后的某天中午,我坐在工位上,突然觉得头晕,定睛看身边的所有东西都没有晃动,就好像千里之外发生了地震,别人都无知觉,只偏巧被我感受到了。此时距离末次月经第一天正好30天,本不用焦虑,但想起老大夫说的话,我决定执行一下每次月经推迟时的惯常“求雨仪式”,结果果然中招了。
尿妊娠试验阳性丨作者供图
我和家属早有共识,家里已经有一个十岁的“祖宗”,非常令人费心,绝不必再花时间讨论这个“新来者”的去留问题。于是我放下手边的事情,直奔京城某高端连锁妇儿医院。
在医院经过一通抽血及超声检查后,精干而温柔的大夫得出结论:血β-hCG(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已经快到1000IU/L,但因为孕周太短,超声在宫腔内什么都没看到,因此暂时还不能手术。医生让我回家好生休养,一到两周后复查,并笑意盈盈地告诉我复查完就可以做手术。
哪有什么好生休养,刚入职新东家,我既要出差参加入职培训,又要出差去各地看项目。一周的时间,我带着这个“新来者”纵横祖国飞了一万五千多公里。
这期间,我还出过一次血,但量很少,之前怀孕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情况,加上这次不打算要,我就没在意。
一周后的周五,我又见了那位精干而温柔的大夫,只不过,这次抽血检查和超声结果令她非常不安,血β-hCG接近5000IU/L,但超声仍未在宫腔内看到孕囊,而是看到一个不规则暗区,还在左侧附件区看到一个偏低回声区。
她建议我直接住院,每天监控β-hCG和超声。我和家属思考了五分钟,决定出门右转,直奔公立三甲医院。
我出血了,排出一个小血块
医院急诊在负一层,妇产科主打的粉红色调,搭配“急诊”两个火红的大字,映衬在深秋漆黑的夜空里,竟让我有了一种唐僧师徒西行取经路上,即将踩进盘丝洞的心境。
十年前,我就是在这里生的娃,对它的繁忙程度有清晰的认识。我和家属在等候区坐了近四个小时,直到晚上九点半才看上了医生。医生让我先抽血和做超声。等待超声检查的时候,血的结果出来了,β-hCG已经突破了5000IU/L,我还和家属打趣:“这娃活力这么好吗,四个小时又涨了!股市都没ta厉害!”
但在超声室里,医生用上了体内体外两种探头,转着角度上下左右看了十五分钟,愣是没找到孕囊。它不在宫腔内,也不在附件区。
彩超报了子宫内膜回声不均,未找到孕囊丨作者供图
急诊医生找我和家属谈话,说目前不能排除宫外孕,并讲解了宫外孕的危险性,建议我“急诊留观,顺便等床位”。可我觉得自己没有出血,也没有腹痛,而且看着身边来来去去、一个个或面色惨白毫无活力或面露痛苦又哭又叫的女同胞,我觉得这种医生也说不好要留观多久的日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经过和急诊一线、二线两位医生的沟通,我签了“自行出院,知晓风险,后果自负”,并且承诺来医院复查β-hCG,以及出现阴道出血或者腹痛立刻来医院。
第二天我去医院复查,β-hCG已攀升到12000IU/L。医生仍建议我住院观察,又反复和我确认没有腹痛、没有出血,才把我放走。
周二我再去复查,β-hCG竟很奇怪地骤降到了1300IU/L多。医生建议我用MTX(甲氨蝶呤,一种化疗药物,也是异位妊娠药物治疗的首选)化疗或者药物保守治疗,还是被我拒绝了。我还在期待一个自然的结果。
但转折来得很快!周二下午三点,开完一场漫长的午餐会,我走进洗手间,先是看到了被鲜血染红的内裤,接着看到了马桶里拇指指节大小的血块,但没有腹痛。
出血了,排出一个小血块丨作者供图
我犹豫着回到办公室,坚持把那天的事情处理完,快到下班时间,给家属发了条微信:“我出血了,你说咱们去医院吗?”
家属带着我再一次跨越京城晚高峰,从海淀到朝阳,见到妇产科急诊医生时又是晚上九点半。血β-hCG降到了1100IU/L,血红蛋白降到了114g/L。超声医生直接呼叫了专家会诊,两位大夫一起看了十几分钟,最后出了这样的报告。
超声显示左附件区不规则回声丨作者供图
这回急诊医生不和我们谈话了,直接让护士用轮椅把我推到病房,叮嘱我躺着不许下床,连洗手间都不可以去,同时立刻去给我找床位。当天晚上十一点,我分到了这样一张床,横在同屋两位病友的脚底下。
一张横在病房里的病床丨作者供图
第二天一早,主任查房,认为我的超声结果还不能算非常典型的宫外孕,为了决定要不要立刻做腹腔镜手术,让我再去做一次超声,看看有什么变化。
这个时候的我,出血量已经明显变多,连轮椅都没法坐,直接躺在平床上被推去了超声室。从平床挪到检查床的时候,我看到鲜血滴滴答答从一张床滴到地面上,又滴到另一张床上。这回,超声室又呼叫了主任来会诊,三位大夫一起看了半小时,出了一份新的报告,报告上仍写了左侧附件区不规则回声。
超声再次报了左附件区不规则回声丨作者供图
回到病房,主任拿着我的血常规报告单走进来,说:“不犹豫了,血红蛋白马上就下100g/L了,今天下午手术吧。”
手术中没有找到妊娠组织
手术被安排在下午2点。我还是躺在狭窄的平床上被推进了手术室。一位只露出眼睛的麻醉医生把氧气面罩一半搭在我嘴上,对我说:“咱们数十个数哈。”
我说:“医生,这个面罩没有放好,好难受啊。”
医生说:“你别管它,你数十个数。”
我说:“可是真的很难受啊。”
医生长叹一声,把面罩整个扣在了我的口鼻上,接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个多小时后,我从昏睡中被叫醒,看到主任和家属在平床一左一右,隔着我讨论病情,随后我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事后听家属转述,医生们先是在腹腔镜下看到了我盆腔里有大概200mL的血,然后对两侧输卵管进行了探查,没发现什么异常,连超声看到的“多发局限性隆起,走行迂曲”也没有找到,她们怀疑超声影像可能是被什么“伪影”干扰了。如果说我的输卵管一定有什么异常的话,那就是比大多数人的都长了不少。为了预防可能残留的绒毛继续生长,医生向我的左侧输卵管注射了MTX。之后医生又给我做了刮宫,但刮出来的组织里也有没找到“绒毛”。
在手术过程中,医生还帮我切除了左卵巢上一个3mm左右大小的纤维样增生,清除了两处子宫内膜异位病灶,我把这些统统看作是这次“进厂大修”的意外收获。
等我真正醒来的时候,已经傍晚七点钟了,探视时间已过,家属回家了。我只感觉非常疲惫,嗓子眼火辣辣的疼,疼到话都说不出来,好在也没什么人需要和我说话,于是很快我又睡着了。
两个小时之后,我被两个一脸焦虑的护士推醒,问我有没有肚子不舒服,想不想上厕所,我说完全没有,很困,嗓子疼。护士说我尿袋里尿量过少。她们指派了一位护工大姐,每个小时都来看我和我的尿袋一次。
又过了两个小时,护工大姐回报尿量还是不对,护士们的脸色更难看了,她们叫来了值班的医生。医生在我肚子上一阵摁压,又拿听诊器四处听了一遍,面色凝重地离开了。
半夜,我和同屋病友被突然大亮的灯光和一群钻在我床底下窸窸窣窣的医生护士给吵醒,她们一边不知道在和我的尿袋奋斗些啥,一边小声讨论:“这下又要紧急上台了吧,现在要不要打电话叫家属过来签字?”
我被吓清醒了。我问:“出了什么问题啊?”一位没见过的医生说:“现在还不知道,但是你的尿量太少了,希望不是手术中碰到输尿管什么的了,那样就得重新手术修补了。”我脑子里瞬间想起了电视剧《心术》里那个一次又一次上台修补的可怜老太太。
就在这时,一个小护士从床底下钻了出来,说:“好了好了,应该是管子的问题,现在尿量对了!”我懵懵地看着轻松下来的医生护士离开。
手术后第二天,医生安排我抽血和做超声,血红蛋白止跌,超声的结果看起来也正常了不少。
术后复查的超声结果丨作者供图
大概是因为之前又惊又累,注意力全都在别处,当大事终于过去,我才逐渐感受到连续几天睡在那张狭窄的平床上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折磨。当我平躺在床上的时候,能清晰感知到床垫下每一处弹簧、钢管接头和转角卡扣的起伏变化,躺久了真是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
术后第三天,经过我向医生反复陈述这个平床实在是太难受了,太受罪了,放我走吧,医生终于批准我出院。医生还嘱咐我每周抽血监测直到β-hCG降到正常值。拿到出院记录后,我看到诊断写着“左侧输卵管妊娠流产型”。
出院一周复查,我拿到了子宫刮出物的病理报告,是“蜕膜组织中含有少量的滋养细胞”。医生说:“都挺好。”我问:“可是孕囊到底在哪啊?”医生两手一摊,说:“那可能性也是有好多种的。”
医生点评
原慧娟丨山西省妇幼保健院妇产科 主治医师
作者问“孕囊到底在哪”,这种β-hCG升高但超声无法定位孕囊部位的情况叫做“未知部位妊娠”(pregnancy of unknown location,PUL)。
PUL本身不算一个最终诊断,它描述的是孕早期一种暂时的状态,尤其在怀孕35天以内比较常见。随着孕周进展,PUL可发展为以下几种情况:
PUL可发展为图中几种情况丨自制
因此PUL的处理重点不是马上下结论,而是预测风险:通过密切随访和监测,判断病人是异位妊娠高风险还是低风险。
异位妊娠就是俗称的宫外孕,指的是受精卵在子宫腔以外的地方着床,是妇产科常见急腹症之一,也是孕早期孕妇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其中输卵管妊娠最常见,其他少见部位有卵巢、腹腔、宫颈、阔韧带等。这些部位不适合胚胎生长发育。随着胚胎发育及绒毛浸润,有可能引起妊娠部位破裂并导致大出血,危及生命。
而在PUL中,文献报道有6%~27%的病人最终会被诊断为异位妊娠。所以,一旦确诊或高度怀疑异位妊娠,需积极治疗和监测,以减少并发症、降低死亡率。
输卵管妊娠典型的症状是停经后腹痛和阴道流血。当发生妊娠破裂时,可在短时间内大量出血,甚至引发休克。但有些患者症状不典型,可能漏诊或误诊。阴道超声是诊断输卵管妊娠的主要方法之一。
为什么高度怀疑作者是输卵管妊娠?理由有几点。第二次就诊时,超声未在宫腔内看到孕囊,但在左侧附件区看到了一个偏低回声区;随后在三甲医院,超声又在左附件区看到了不规则回声区,还在子宫后方看到了游离的液性暗区(提示有妊娠病灶破裂出血或流产出血可能);同时作者阴道流血不断增多,血红蛋白也在持续下降。
如果是输卵管妊娠,着床那一侧的输卵管通常会增粗、变大,表面可能呈紫蓝色。如果发生破裂,还能看到活动性出血的破口。但医生在术中没看到这些表现,可能是因为妊娠囊过小,也可能是妊娠部位发生了流产,囊胚已经从着床部位剥离并排出了输卵管。再加上腹腔镜是二维视野,有些隐藏的妊娠组织或微小血凝块确实可能看不到。医生发现盆腔内有大概200mL积血,提示妊娠部位发生过出血。而术前超声看到的“左附件不规则回声区”可能是妊娠部位局部形成的血肿。
术中发现作者输卵管比常人长,这本身也是输卵管妊娠的高危因素。术中,医生对左侧输卵管注射了MTX,是为了预防持续性异位妊娠(残留妊娠滋养细胞继续生长,术后β-hCG不降或上升)的发生。
总体来说,医生对作者进行了密切随访和监测,并在高度怀疑异位妊娠时及时进行了处理。对于作者来说,术后随访β-hCG降到正常范围便是此次妊娠最好的结局。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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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Nippita S, Cansino C, Goldberg AB,etc. Society of Family Planning Clinical Recommendation: Management of undesired pregnancy of unknown location and abortion at less than 42 days of gestation. Contraception. 2025 Oct;150:110865. doi: 10.1016/j.contraception.2025.110865. Epub 2025 Mar 22. PMID: 40122324.
[3]Homer HA. Modern management of recurrent miscarriage. Aust N Z J Obstet Gynaecol. 2019 Feb;59(1):36-44. doi: 10.1111/ajo.12920. Epub 2018 Nov 4. PMID: 30393965.
个人经历分享不构成诊疗建议,不能取代医生对特定患者的个体化判断,如有就诊需要请前往正规医院。
作者:无聊就是没有人聊天
编辑:小艾、黎小球
封面图: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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