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宗赵祯这辈子最怕过正月。嘉祐元年正月初一,满朝文武在大庆殿等着他主持大礼,他刚走到龙椅上就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话都说不利索,典礼草草收场。大臣们私下议论纷纷,皇帝怕是不行了。可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不是这场突发的中风,而是此后二十多年里,他后宫不断有妃嫔怀孕,却再也生不出一个能活过两岁的儿子。
赵祯一生有十六个子女,三个儿子全部夭折,十三个女儿里九个早亡。长子赵昉出生当天就没了,次子赵昕活了两年,三子赵曦也没熬过两岁。一个皇帝,在位四十二年,后宫女人不断怀孕,孩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死在襁褓里。当时朝野上下私下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赵家的血脉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这个问题不是赵祯一个人的。翻开赵宋皇室的族谱,会发现一个惊人的规律:赵祯的父亲宋真宗生了六个儿子,五个早夭,只有赵祯一个活了下来。赵祯之后的宋英宗精神失常,宋神宗脑血管病发猝死,再往后的南宋皇帝里,精神病和早夭几乎成了标配。有学者统计过,北宋皇帝及其直系亲属的平均寿命只有四十四岁出头,远低于同时期士大夫阶层的平均水平。
现代医学研究者从史料里拼出了一条清晰的线索。宋太祖赵匡胤、太宗赵光义、真宗赵恒、仁宗赵祯、英宗赵曙、神宗赵顼,连续六代皇帝都有明显的肥胖体型。肥胖本身就是心脑血管疾病的高危因素,而宋代皇室的饮食结构更是雪上加霜。御膳房每天供应的菜品动辄数十道,以羊肉、猪肉、禽类为主,高脂肪高热量的食物堆满了皇帝的餐桌。有学者在博士论文中明确指出,宋代皇帝家族具有的肥胖、脑血管疾病、高血压等遗传基因,加上压抑的宫廷生活,使脑血管疾病成为宋代皇帝最常见的疾病,且普遍表现出言语障碍和行动不便。
但更隐蔽的杀招藏在基因的另一层。赵宋皇室的精神疾病发病率高得离谱。宋太祖的弟弟赵廷美、长子赵德昭,宋太宗的儿子赵元佐和赵元偓,都有明确的精神病发病记录。宋真宗赵恒本人就是个间歇性疯癫患者。到了宋英宗赵曙,即位三天就发了疯,大殓仪式上“号呼狂走,不能成礼”,嘴里喊着“二府要杀我”。一个王朝的统治者连续几代出现精神障碍,放在今天就是典型的家族遗传病特征。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赵祯的后宫妃嫔不断怀孕,孩子却活不下来?有学者从遗传学角度给出了一个残酷的解释:北宋皇室的遗传疾病是隐性遗传,遗传概率大,致死率高,以后代早夭的形式表现出来。换句话说,赵祯本人就是那个携带缺陷基因的“幸存者”,他的父亲真宗六个儿子只活了他一个,而他自己连一个活下来的儿子都没有。这不是宫斗阴谋,不是太医无能,甚至不完全是医疗条件的问题,而是一场写在血脉里的生物性灾难。
赵祯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是皇帝,需要儿子。二十七岁才盼来第一个儿子赵昉,生下来就断了气。三十岁再得赵昕,他调集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来保护这个孩子——太医二十四小时待命,宫人轮流照料,他甚至让大臣们少汇报政务,就为了多抽时间去看孩子。赵昕活过了满月,活过了周岁,活到了两岁,然后突然病了,御医束手无策,民间名医快马加鞭召进宫也无济于事。赵昕死后不久,朱才人又生下了赵曦。赵祯几乎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三岁时急着要封他为鄂王、武昌节度使、同平章事,想用封王的制书告诉天下人这就是储君。制书还没颁下去,赵曦也病倒了,死的时候跟二哥赵昕差不多年纪。
三个儿子,三次希望,三次破灭。赵祯三十三岁时最后一次丧子,此后二十多年,后宫不断有公主出生,也陆续有公主夭折,但再也没有一个皇子降临。他拖着不立储,大臣们从旁敲侧击到直截了当上书,范镇、司马光、欧阳修、包拯轮番上阵,劝他早日在宗室里挑个人出来当储君。赵祯的反应是什么?拖。范镇因为反复上疏要求立储被他重责,司马光从并州通判任上写奏疏说“储贰者,天下之根本,根本未定则众心未安”,他看了也不表态。
但有一件事能看出赵祯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景祐二年,因为后宫多年没有皇子出生,赵祯把堂兄濮王赵元份的第十三子、年仅三岁的赵宗实接到宫里,交给曹皇后抚养,作为储君的预备人选。两年后赵昉出生了——虽然只活了一天,但“有亲生儿子的希望”已经出现,赵祯毫不犹豫地把赵宗实送回了濮王府。那时候他才二十八岁,他觉得自己还有的是时间,还有的是机会。
二十多年过去了,机会始终没有再来。
嘉祐七年八月,赵祯终于下诏立赵宗实为皇子,改名赵曙。诏书送到赵曙面前的时候,这个已经三十一岁的男人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拒绝。他连上十多道辞让太子的奏疏,说自己不堪重任,甚至故意拖延推辞不肯入宫受命。一个被皇帝收养过的宗室子弟,终于等到了皇位继承权落到自己头上的那一天,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外推。
但细想一下,这个反应一点都不奇怪。赵曙四岁被抱进宫,八岁被送出去,中间那四年他叫什么?叫“预备储君”。皇宫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干什么来的,也都知道一旦皇帝有了亲儿子,他就得走人。他果然走了。此后二十多年,赵祯每一次妃嫔有孕的消息传来,对赵曙来说都是一次宣判:如果这次生的是皇子,他就永远跟皇位无缘了。这种长期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摇摆的生活,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学者们对赵曙的精神状态做过专门研究。苏辙在《龙川别志》里说他“即位,以忧得心疾”。李焘在《续资治通鉴长编》里加了一个字:“以忧疑得疾”。南开大学刘洪涛教授据此判断他患的是忧郁症,铜仁学院史泠歌教授则认为他患的是恐惧症——赵曙即位当晚的那句“某不敢为!某不敢为!”和大殓时的“待杀我!”,都是恐惧症的典型表现。不管哪种诊断更准确,结论是一样的:赵曙在被立为皇子之前,精神已经出了问题。
嘉祐八年四月三十日,五十四岁的赵祯突发急性心血管疾病,从发病到去世只有两个时辰。他死前指着胸口说不出话,那句没能说完的话成了永远的谜。消息传出,汴京城“罢市巷哭,数日不绝”。辽道宗耶律洪基抓着宋朝使者的手放声痛哭,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动容的话:“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一个敌国的皇帝为另一个国家的皇帝建衣冠冢,在整个宋辽对峙史上绝无仅有。
可这场看似完美的帝王人生,在血脉传承上是一败涂地的。赵祯把皇位传给了养子,但传下去的还有赵家血脉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赵曙即位不到四天就精神失常,在位仅仅四年就去世了。赵曙之后的宋神宗同样患有脑血管疾病,再往后的南宋皇帝也没能逃脱这个魔咒。有学者在研究宋代皇室疾病时发现,从北宋到南宋,皇室的生育率呈持续下降趋势,皇裔的死亡率始终居高不下。赵宋官家三百年,一直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打仗——那个敌人不在北方的草原上,不在西夏的沙漠里,就在他们自己的血液里。
赵祯这辈子用仁政治了天下四十二年,却治不了自己身上那组出了问题的基因。他给了天下人太平,老天连一个活着的儿子都没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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