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麻将馆出事,两女两男打牌,一人被抬走,其余三人进派出所

张桂芬的麻将馆开在小区西门旁边的车库里,门口搭了个雨棚,雨棚下面摆着两桌,里面还有一桌。说是麻将馆,其实就是她自己家的车库改的,摆了四台旧麻将机,墙上挂了个“禁止赌博”的牌子,但谁都知道那牌子就是个摆设。来打牌的都是小区里的老邻居,五块十块的,输赢不大,图个乐子。

出事那天是周二下午。

前一天刚下过雨,空气里还带着潮气,麻将馆里闷得慌。张桂芬把电扇开到最大档,扇叶呼呼地转,吹得墙上的挂历哗啦啦响。四点钟不到,人就凑齐了。刘小燕来得最早,她今天轮休,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她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一边刷手机一边等。

“小燕,今天手气咋样?”张桂芬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放在刘小燕手边。

“还没打呢,哪知道手气。”刘小燕抬头笑了笑,她今年三十八,看着像三十出头,皮肤白净,眼睛弯弯的,是小区里出了名的好看。她在步行街开美甲店,生意不咸不淡,但人缘好,牌品也好,输了不红脸,赢了不嘚瑟。

张桂芬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毛线活开始织。她今年五十五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丈夫十年前得癌症走了,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儿子在省城打工,一年回来两三趟。她平时就靠这个麻将馆赚点台费,一个月千把块钱,够自己花。

“桂芬姐,老赵来了没?”刘小燕问。

“还没呢,说好了四点,这都四点半了。”张桂芬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赵建国是麻将馆的常客,几乎每天都来。他今年五十二,原来在轴承厂上班,厂子倒闭后买断了工龄,拿着那笔钱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小卖部生意一般,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另有来钱的路子——放贷。小区里谁急用钱找他周转,他收点利息,不多,但稳当。张桂芬的儿子前年做生意赔了本,找赵建国借了两万,到现在还没还清。

正说着,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孙志强掀开帘子走进来,他是个出租车司机,个子不高,但壮实,胳膊上肌肉鼓鼓的,晒得黝黑。他今天跑的是白班,四点交班,正好赶过来。

“三缺一啊?”孙志强拉开椅子坐下,掏出一包烟,刚要点,张桂芬指了指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他笑了笑,把烟别到耳朵后面。

“老赵呢?”

“还没来。”

孙志强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这人今天咋回事?”孙志强嘟囔了一句,“他从来不放鸽子的。”

张桂芬放下毛线活,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小区里人来人往,放学的孩子追着跑,几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往家走。她没看见赵建国的影子。

“算了,不等了,小燕你打个电话叫老周过来凑个数。”张桂芬说。

刘小燕拨了老周的电话,老周说腰疼,来不了。她又拨了另一个邻居的,人家在外面吃饭,也来不了。牌桌上三缺一,三个人坐着干等,孙志强有一搭没一搭地刷手机,刘小燕去门口买了几根冰棍,一人分了一根。

四点五十的时候,赵建国终于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张桂芬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蜡黄蜡黄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他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这个天气穿这么多,看着就不对劲。

“老赵,你咋了?不舒服?”张桂芬问。

“没事,有点感冒。”赵建国摆摆手,在空位上坐下来。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了两粒白色的药片塞进嘴里,就着刘小燕递过来的水吞了下去。

“吃的啥药?”孙志强问。

“降压的,老毛病了。”赵建国把药瓶揣回去,搓了搓手,“来来来,开打。今天手气咋样?”

四个人洗牌、码牌、掷骰子,麻将碰撞的哗啦声填满了小小的车库。张桂芬坐在赵建国的下家,刘小燕坐对面,孙志强坐她上家。第一圈打得平平淡淡,赵建国胡了两把小的,刘小燕胡了一把,张桂芬没开胡,孙志强输了一点,但不多。

打到第二圈,赵建国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出牌慢了。他平时打牌干脆利落,摸牌出牌一气呵成,从不拖泥带水。可这会儿他摸到牌要捏在手里看半天,有时候把牌打出去,又后悔,想收回来。孙志强开玩笑说:“老赵你今天是不是喝了?”赵建国没接话,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出汗。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往下滚,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麻将桌上。他掏出手帕擦了一遍又一遍,手帕很快就湿透了。刘小燕注意到他拿牌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连着两次把牌碰到了地上。

“老赵,你要是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吧。”刘小燕说。

“没事,没事。”赵建国摇头,但声音已经有些发虚了。他打出一张牌,张桂芬喊了一声“碰”,正要去拿牌,忽然听见赵建国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响动。

那声音很低,很闷,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张桂芬抬起头,看见赵建国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是要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双手抓着胸口,指节发白,身体从椅子上往下滑。

“老赵!”张桂芬扔了手里的牌,站起来去扶他。

赵建国整个人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蜷缩成一团,两条腿在地上蹬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他的脸从红变紫,嘴唇发青,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快打120!”刘小燕尖叫起来。

孙志强反应最快,一把推开椅子,冲过去蹲在赵建国身边,伸手去摸他的鼻息。他的手指在赵建国鼻孔前面停了五秒钟,然后缩回来,脸色变了。

“没气了。”他说。

张桂芬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刘小燕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孙志强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开始拨120。

救护车二十分钟后到的。

这二十分钟里,张桂芬跪在地上,守着赵建国的尸体,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老赵啊,老赵你咋回事啊……”刘小燕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孙志强在救护车赶到之前,一直在给赵建国做心肺复苏,按得满头大汗,但赵建国的身体已经凉了。

急救人员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然后他们报了警。

警察来得也快。来了两个,一个穿制服的,一个便衣。便衣姓周,四十来岁,眼神很利。他先看了看现场,又问了每个人几个问题。

“你们四个是什么关系?”

“邻居,牌友。”张桂芬的声音还在抖。

“他今天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说他感冒了,吃了药。”

周警官看了看赵建国手边那个小药瓶,拿起来看了看,装进了一个透明证物袋。

“你们几个,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

张桂芬、刘小燕、孙志强三个人被带上了警车。张桂芬透过车窗看见赵建国的尸体被抬上了殡仪馆的车,白布盖着他,露出一只灰白的脚。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派出所的讯问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的标语。张桂芬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次性纸杯,水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

周警官坐在对面,翻开一个笔记本。

“张桂芬,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嗯。”

“赵建国今天到你们麻将馆之前,吃过什么没有?”

“我不知道。他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是感冒了。”

“你看见他吃了什么药?”

“就那个小瓶里的,白色的药片。他说是降压的。”

“他以前有没有在你们麻将馆吃过药?”

张桂芬想了想:“吃过。他血压高,有时候打牌打到一半会头晕,就吃药。我见过好几回。”

周警官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你今天有没有给他倒过水?”

“倒了。给他倒了一杯温开水,他吃药用的。”

“除了你,还有谁碰过他的杯子?”

张桂芬愣了一下:“小燕递过水,志强也给他递过纸巾。其他就没有了。”

周警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眼神让张桂芬心里发毛。

“张桂芬,我再问你一个事。赵建国最近有没有跟人闹过矛盾?”

张桂芬的手指攥紧了纸杯。

“他……他跟人闹矛盾很正常。他放贷的,总有人还不上钱,跟他吵几句。”

“最近有没有吵得特别厉害的?”

张桂芬犹豫了一下。

“有。”她终于开口,“孙志强跟他吵过。”

“什么时候?”

“上个礼拜。志强找他借过钱,好像是给家里急用。老赵催他还,催得紧。志强说再宽限几天,老赵不肯,两个人在小卖部门口吵了一架。志强骂了他一句‘你别逼人太甚’,老赵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周警官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还有别人吗?”

张桂芬沉默了。

“张桂芬,你儿子的那笔借款,还清了吗?”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没……还没。还差八千。”

“赵建国催过你吗?”

张桂芬低下头,看着纸杯里的水。水面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苍老,疲惫,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催过。”她的声音很轻,“上个月他来家里,说再不还就要去我儿子单位找他。我儿子在省城好不容易找了个正经工作,要是被闹到单位……”

她没有说下去。

周警官合上了笔记本。

“张桂芬,今天就到这里。这几天你不要离开本地,随时配合调查。”

张桂芬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走出讯问室的时候,她看见刘小燕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着胳膊,脸色还是白的。孙志强站在窗户旁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

三个人谁也没看谁。

第二天,赵建国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周警官把三个人重新叫到了派出所。

“赵建国的死因初步确定是急性心肌梗死。”周警官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但是——”

这个“但是”让张桂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在他的血液里,检测到了一种叫‘西布曲明’的成分。这个成分在十年前就被国家禁用了,因为会增加心脑血管疾病的风险。赵建国本身就有高血压和冠心病,吃了这个药之后,血压急剧升高,诱发了心梗。”

“什么是西布曲明?”刘小燕问。

“一种减肥药的成分。”周警官看着他们三个,“问题是,赵建国没有吃减肥药的习惯。他那个药瓶里装的是降压药,我们检测过了,是正常的硝苯地平,没有问题。所以,西布曲明是从别的地方进入他体内的。”

讯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嘀嗒声。

“你们三个,谁给他吃过或者喝过别的东西?”

三个人都摇头。

“再想想。他今天到麻将馆之后,除了你们三个,还接触过谁?”

“没有了。”张桂芬说,“他来的时候我们仨就在,他没出过门。”

“那他喝的水,吃的东西,都是你们谁经手的?”

张桂芬的脑子飞快地转。她倒了水,刘小燕递了过去,孙志强给了纸巾。但这些都是当着大家的面做的,不可能有人下药。

除非——

“他杯子里的水,中间有没有换过?”周警官问。

张桂芬愣了一下。

“换过。”她说,“打第二圈的时候,他说水凉了,我给他换了一杯热的。”

“谁去倒的?”

“我。”

“倒水的时候,杯子离开过你的手吗?”

张桂芬回忆了一下。她记得自己站起来,拿着赵建国的杯子走到饮水机旁边,倒掉凉水,重新接了一杯热水。饮水机在车库的角落里,离麻将桌有五六步远。倒水的时候,她背对着牌桌。

“没有。”她说,“杯子一直在我手里。”

“你确定?”

“确定。”

周警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饮水机,我们检查过了,水质没有问题。赵建国用的那个杯子,我们也检查过了,杯子内壁没有残留。所以西布曲明不可能是在他喝水的时候进入的。”

“那他到底是怎么吃进去的?”孙志强忍不住问。

“有两种可能。”周警官看着他们,“第一种,他在来麻将馆之前,就已经吃了含有西布曲明的东西。第二种,他在麻将馆里,在你们某个人的视线之外,吃了别的什么东西。”

张桂芬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不可能在外面吃。”她说,“他来的时候就说自己感冒了,什么都没吃。我问他了。”

“你问的是他吃没吃饭,还是吃没吃药?”

张桂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警官把尸检报告合上。

“我们查了赵建国的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他在来麻将馆之前,给三个人发过消息。一个是他的供货商,一个是他的房东,还有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

“是一个叫‘小燕’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刘小燕。

刘小燕的脸刷地白了。

“我……我没给他发消息。”她的声音在抖,“是他给我发的。他问我今天来不来打牌,我说来。就这一条。”

“他给你发的?”周警官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那为什么我们查到的记录显示,是你先给他发的消息?时间是昨天下午六点。”

刘小燕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我记错了。是我给他发的。我问他还来不来打牌。”

“你平时也这样给他发消息吗?”

“有时候会。凑人数嘛。”

周警官点了点头,但张桂芬注意到他的眼神没有从刘小燕脸上移开。

“刘小燕,赵建国最近有没有找过你?”

“找我?什么意思?”

“据我们了解,赵建国最近在向不少人催债。你有没有欠他钱?”

刘小燕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我从来没找他借过钱。”

“那你的美甲店,上个月是不是有人上门讨过债?”

刘小燕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那是我前夫欠的。”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背着我借了高利贷,留的是我的地址。赵建国认识那些放贷的人,他跟我说他可以帮我摆平,条件是我——”

她没说下去。

“条件是什么?”

刘小燕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条件是让我陪他吃顿饭。”

讯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答应了吗?”

“我答应了。”刘小燕的眼泪掉了下来,“就一顿饭。吃完饭他说以后不来找我了。可后来他又来了,说那顿饭不算,要我陪他去唱歌。我没去。他就开始给我发消息,一天发几十条,说我不去就去找我女儿。我女儿才十岁……”

她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桂芬坐在旁边,听着刘小燕哭,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赵建国每次来打牌的时候,看刘小燕的眼神确实不太对劲,有时候刘小燕出牌慢了,他会一直盯着她看,看得张桂芬都觉得不舒服。但她从来没想过要问,人家的私事,她一个开麻将馆的,管不着。

“所以你给他发了那条消息,约他来打牌?”周警官的声音很平。

“不是!我就是问他还来不来打牌,因为我怕他。我怕他来找我,又怕他不来,他要是来了,我还能在人多的地方待着。那天他来的时候,我特别紧张,我一直在看他的脸,我怕他当着大家的面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他来了以后就说感冒了,然后吃药,然后打牌。他没跟我说别的话。”

周警官盯着她看了很久。

“刘小燕,你有没有给赵建国吃过什么东西?”

“没有!我连水都没给他倒过!是桂芬姐倒的!”

她转头看张桂芬,眼睛里全是哀求,像是在求她帮自己说句话。张桂芬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确实给赵建国倒了水,但她没有下药。她也不知道谁下了药。

周警官把目光转向孙志强。

“孙志强,你呢?赵建国最近跟你有没有矛盾?”

孙志强的脸色也不太好。他靠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有。我找他借过钱,他催我还。就这个。”

“借了多少?”

“一万。上个月借的,本来讲好这个月还。他催了两回,我跟他说月底一定还,他不干,天天催。”

“你们吵过架?”

“吵过。就上礼拜,在他小卖部门口。他说话太难听,我回了两句。就两句。”

“你有没有给他吃过或者喝过什么东西?”

“没有。”孙志强摇头,“我连他杯子都没碰过。我就给了他一张纸巾,他自己接过去的。”

周警官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让他们三个回去了。临走的时候,他叫住了张桂芬。

“张桂芬,你留一下。”

张桂芬站在讯问室门口,看着刘小燕和孙志强一前一后地走出去。刘小燕的背影在抖,孙志强的步子很沉。

她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周警官,还有什么事?”

周警官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赵建国的那个小药瓶。

“这个药瓶,是在赵建国口袋里找到的。我们化验了里面的药片,是正常的降压药。但是——”

他又拿出另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个很小的白色纸包,已经揉皱了,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

“这个纸包,是在你麻将馆的垃圾桶里找到的。”

张桂芬的心猛地一沉。

“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们在纸包上检测到了西布曲明的残留。有人用这个纸包,把药粉倒进了赵建国喝的东西里。”

张桂芬的脑子嗡的一声。

“垃圾桶……那天的垃圾我还没来得及倒。可那不是我扔的,我根本没见过这个纸包。”

“你确定?”

“我确定。我从来没买过什么减肥药,我这么大年纪了,减什么肥?”

周警官看着她,目光很深。

“张桂芬,赵建国死的时候,你坐在他下家。他喝的水是你倒的。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下药,最方便的人就是你。”

“我没下药!”张桂芬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为什么要下药?我虽然欠他钱,但我每个月都在还,他也没逼我到那个份上——”

“你儿子呢?”

张桂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赵建国有没有威胁过你,如果你不还钱,他就去你儿子单位闹?”

张桂芬沉默了。

赵建国确实说过那样的话。就在上个月,他来家里的时候,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说:“桂芬啊,你儿子在省城那个公司,效益不错吧?我有个朋友正好在那儿上班,要不要我去打听打听?”她说你别去,我月底一定还。他说月底不行,这礼拜就要。她凑了五千给他,还差八千。他说剩下的下周还,不然他就去省城。

她那天晚上一宿没睡。

“张桂芬,”周警官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我再问你一遍,那个纸包,真的不是你扔的?”

“不是我。”张桂芬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躲闪,“我承认我恨他,他逼我逼得太紧了。但我没杀他。我不会杀人。”

周警官看了她很长时间。

“你回去吧。这几天别出门。”

张桂芬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小区门口的水果摊还没收,老板在往车上搬箱子。她经过水果摊的时候,老板跟她打招呼:“张姐,今天没开张啊?”

她摆了摆手,没说话。

回到家,她坐在堂屋里,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钟的指针指向八点,赵建国是五点死在她店里的。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赵建国倒在地上的样子,那张紫胀的脸,那双瞪大的眼睛。

她睡不着。

凌晨两点,她爬起来,走到麻将馆里。车库里还保持着白天的样子——椅子歪着,麻将散落在桌上,赵建国的位置空着,水杯还在桌角放着,水已经凉透了。警察把赵建国的药瓶和杯子拿走了,但桌上还留着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张废牌,一个打火机,一包纸巾。

张桂芬拉开赵建国坐的那把椅子,坐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桌面,麻将桌的桌面是绿色的绒布,上面有烟头烫过的痕迹。她忽然想起赵建国每次来打牌的时候,都会坐在这个位置,因为他说这个位置靠墙,背后有靠山,吉利。

她拉开抽屉,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一些杂物。旧报纸、塑料袋、半包瓜子。她翻了几下,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把钥匙。

那是赵建国小卖部的钥匙。

赵建国有个习惯,每次来打牌都把小卖部的钥匙放在麻将桌的抽屉里,因为他嫌挂在腰上碍事。打完牌再拿走。但今天他走的时候,钥匙还在抽屉里。

张桂芬握着那把钥匙,心里翻来覆去。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赵建国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门锁着,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她用那把钥匙捅了半天,打不开。锁是新的,她的钥匙对不上。她绕到后门,后门是扇木门,挂着一把挂锁,锈迹斑斑。她试了试,挂锁的锁扣松了,用力一拽就开了。

她推门进去。

小卖部里很暗,货架上乱七八糟地摆着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地上堆着几箱啤酒。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着香烟的焦油味。张桂芬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几本账本,一沓欠条,还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她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堆药瓶。有降压药,有降糖药,有胃药,还有几个小瓶子,上面没有标签,装着白色的粉末。

她拿起一个没有标签的瓶子,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没味道。她又拿起另一个,瓶底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印着“西布曲明”三个字。

张桂芬的手开始抖。

她把那个瓶子装进口袋,把其他东西原样放好,然后从后门退出去,把挂锁重新扣上。

她回到家,坐在堂屋里,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

她想起赵建国死前半个月,有一次来打牌的时候,精神特别好,平时打两圈就要歇一歇,那天连着打了四圈都不喊累。孙志强还开玩笑说:“老赵你是不是吃了啥灵丹妙药?”赵建国笑着说:“最近在减肥,精神好。”

当时她没在意。赵建国那体型,根本不需要减肥。但现在想来,他那段时间确实瘦了一些。而且他总是往厕所跑,一晚上要去三四趟。

张桂芬把瓶子揣进口袋,去了派出所。

周警官看见她进来,有些意外。

“张桂芬,你怎么来了?”

她掏出那个瓶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从赵建国小卖部里找到的。”

周警官拿起瓶子看了看,表情凝重起来。

“你去了他的小卖部?”

“他钥匙忘在麻将桌抽屉里了。我想着他死了,小卖部里还有东西,怕被人拿走。”

周警官没追问钥匙的事。他把瓶子交给技术员去化验,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张桂芬。

“张桂芬,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个瓶子里的东西跟赵建国血液里检测到的成分一致,这就是关键证据。”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完全可以不管这件事。”

张桂芬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背着这个罪名过一辈子。我没杀他,但你们怀疑我。我自己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那天我倒水的时候,手抖了,把什么不该放的东西放进去了?我记性不好,有时候做了的事自己都不记得。我想了两天两夜,我确定我没下药。但那个纸包在我的垃圾桶里,我说不清楚。所以我得自己去找答案。”

周警官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张桂芬,你回去吧。有结果了我会通知你。”

三天后,化验结果出来了。

赵建国小卖部里搜出的那个无标签瓶子,里面的粉末就是西布曲明。而且瓶身上的指纹,除了赵建国自己的,还有另外两个人的。

刘小燕和孙志强。

周警官把三个人重新叫到了派出所。

这一次,刘小燕一进门就哭了。

“我说,我全都说。”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绞在一起,手指关节发白。

“赵建国用我前夫的事威胁我,让我陪他吃饭,后来又让我陪他去唱歌。我不去,他就说要去找我女儿。我女儿才十岁,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没办法,就去找了孙志强。志强跟赵建国熟,我想让他帮我说说话。”

孙志强坐在旁边,低着头,没看她。

“志强说赵建国那个人吃软不吃硬,让我别跟他对着干。他说他帮我想办法。后来他告诉我,赵建国在吃一种减肥药,那种药里有违禁成分,吃了对身体不好。志强说他可以弄到那种药,让我趁赵建国不注意的时候倒进他的水里。他说那种药吃不死人,就是让他拉肚子,难受几天,他就没精力来找我了。”

刘小燕抹了一把眼泪。

“我害怕。我不敢当面给他下药。那天打牌的时候,我把药粉包在纸巾里,想趁他去厕所的时候倒进他杯子里。可我手抖得厉害,一直没机会。后来桂芬姐给他倒水,背对着桌子,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你就把药倒进了他的杯子里。”周警官替她说完。

刘小燕点了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我没想到他会死!志强说那个药只会让他拉肚子,不会要命!我不知道他有心脏病,我不知道——”

“孙志强,”周警官转向他,“你说这个药只会让人拉肚子,但你知不知道赵建国有高血压和冠心病?”

孙志强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他跟我说过。他说他血压高,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我……我知道那个药会影响血压。”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刘小燕?”

孙志强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恨他。”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催我还钱,天天催,在我家门口堵我,在我车上贴纸条,还打电话给我老婆。我老婆跟我吵了好几架,说要跟我离婚。我就是想让他难受几天,让他没力气来烦我。我没想让他死。”

周警官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你们知不知道,赵建国那天到麻将馆之前,自己已经吃了两粒西布曲明?”

刘小燕和孙志强同时抬起了头。

“他那个无标签的瓶子里装的就是这个药。他以为自己吃的是减肥药,实际上那个药是三无产品,里面西布曲明的含量是正常剂量的好几倍。他来打牌之前已经吃了两粒,血液里的浓度已经很高了。你们又让刘小燕下了一包,加起来就是致命剂量。”

刘小燕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那他……那他是因为我……”

“是你把药倒进他杯子里的。但他自己也在吃这个药。两种因素叠加,导致了他的死亡。”

周警官合上了卷宗。

“刘小燕,孙志强,你们两个人涉嫌过失致人死亡。张桂芬——”

张桂芬抬起头。

“你没事了。那个纸包是刘小燕扔的,她承认了。你倒水的时候确实没有下药。”

张桂芬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不是因为高兴。她是因为——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赵建国死了,刘小燕和孙志强要坐牢,而她,一个开麻将馆的寡妇,差一点就成了替罪羊。

她想起赵建国最后一次来打牌的时候,坐在那个靠墙的位置,笑眯眯地摸牌出牌,完全不知道自己杯子里有什么。他吃下那两粒药的时候,大概还在想着今天能赢多少钱。

她想起刘小燕那天穿的那件碎花裙子,头发刚洗过,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她在牌桌上一直看赵建国的脸,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她那时候心里该有多害怕。

她又想起孙志强,那个壮实的出租车司机,给他老婆打电话的时候总是笑着说“今天跑了三百块”。他给赵建国递纸巾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她想,要是赵建国没那么贪,要是他不拿人家的难处当把柄,要是他肯多宽限几天——

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要是。

张桂芬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她走到小区门口,看见麻将馆的雨棚被风吹得翻了起来,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车库。

她走过去,把雨棚拉下来,用绳子重新绑好。然后她打开车库门,把里面的麻将桌擦了一遍,把椅子摆好,把地上的麻将捡起来,码在桌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想起自己开这个麻将馆的第一天,那时候赵建国还没来,刘小燕还没来,孙志强还没来。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车库里,听着外面下雨的声音,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件事做。

后来人慢慢多了,赵建国成了最常来的那个。他每次来都带一包瓜子,分给大家吃。他打牌的时候话多,总爱讲他年轻时候在轴承厂的事,讲得眉飞色舞。刘小燕爱笑,孙志强爱抬杠,她坐在这里织毛线,听他们说笑,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可日子没有这么过下去。

麻将馆关了。

张桂芬在门口贴了一张纸,上面写了四个字:暂停营业。然后她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她没有再开过麻将馆。

后来她把车库租给了一个卖水果的,每个月收五百块租金。她自己在家织毛线,看看电视,偶尔去儿子那里住几天。儿子知道了赵建国的事,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妈,那八千块我寄给你,你去还给他家里人。”

张桂芬说:“人都不在了,还给谁?”

儿子没说话。

后来张桂芬还是把那八千块钱给了赵建国的妹妹。赵建国没老婆没孩子,就一个妹妹,嫁在隔壁县。他妹妹来收拾小卖部的时候,张桂芬把八千块钱塞给她,说这是赵建国借给她儿子的,现在还上。

他妹妹不要,张桂芬硬塞。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推来推去,最后赵建国的妹妹收了,红着眼眶说:“姐,我哥那个人,嘴不好,心不坏。”

张桂芬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转身走了。

走过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几个老太太在树底下打牌。不是麻将,是扑克,争上游。她们围坐在一张小方桌旁边,晒着太阳,有说有笑。张桂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想起赵建国坐在麻将桌边的样子,想起他摸到好牌时眯着眼睛笑的样子,想起他输了钱骂骂咧咧的样子。

她想起他那杯水。

那杯她亲手倒的水。

如果她那天没有给他换水呢?

如果她换了水,但没有转过身去呢?

如果她一直看着那杯水,刘小燕就没有机会下手呢?

如果赵建国没有吃那两粒药呢?

她站在太阳底下,想了很多如果。可她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

有的只是那杯水,凉了,又热了,被端到赵建国面前。他喝下去,然后死了。

张桂芬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家走。路过水果摊的时候,老板叫住她:“张姐,新到的橘子,甜得很,来两斤?”

她停下来,看了看那些黄澄澄的橘子。

“来两斤吧。”

老板给她称了两斤,她拎着塑料袋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见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她蹲下来,掐了一朵红的,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她上楼了。

后来张桂芬没有再开麻将馆,也没有再打过麻将。有人问她为什么,她只是笑笑,说打腻了。

但她偶尔会去小区门口的棋牌室坐坐,看别人打。她坐在角落里,手里织着毛线,眼睛看着牌桌。她看别人摸牌出牌,看别人胡牌了笑,输牌了骂。她看很久,但不说话。

有时候她会想起赵建国,想起刘小燕,想起孙志强。她想起他们四个坐在那个小车库里打牌的日子,想起麻将碰撞的哗啦声,想起赵建国讲笑话时大家笑成一团的样子。

她想起那些日子,但不再觉得难过。

她只是觉得,有些人,有些事,就像那一圈麻将。打完了,就过去了。

可那一圈麻将里的每一个人,都留在了那张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