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浙南一个乡镇,两户人家为一条排水沟僵了三天。年轻干部小赵带着村委到现场,拍照、登记、给自然资源所打电话,然后让双方等通知。程序上挑不出毛病,可沟还是堵着。

老支书蹲在沟边,问清谁先改的墙、谁多占了半尺,当场说:墙往回缩十公分,村里补两车砖,沟今天清完。两边嘴上骂骂咧咧,最后还是动了手。

事后小赵说了一句实话:“不是我不敢定,是我定了,万一有人告,谁替我写说明?”

小赵的顾虑不是凭空来的。同为浙南的永嘉县渠口村,原支书和村主任顶着压力,把村里到万坦水库的路修通了。路通了,个别村民却反复告状。有担当的人,反倒要一遍遍自证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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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口村老支书村主任那股劲,旁人有时叫“匪气”。可它不是骂人、拍桌子、搞一言堂,而是在现场把事收住的硬气。现在的问题是,这种硬气越来越少见。

表面看,是干部胆小了。往深里看,是权责不配套。过去乡镇像个小政府,手里有人、有钱、有车,遇到事敢先应下来再协调。如今执法在县里,钱在预算,项目在系统,乡镇更多是打电话、填表格、陪检查。

村里宅基地闹起来,他只能劝;企业占地谈不拢,他只能报。不是不想管,是管了也未必算数。“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针眼就那么大,穿多了就断。一个人只有责任、没有处置权,最稳妥的选择就是按程序来。程序没错,事情却常常停在那里。

另一层,是会跟群众打交道的人接不上了。老一代干部里,有村干部、退伍兵、厂矿职工。他们未必懂多少法条,但知道谁家和谁家有旧怨,知道哪句话能让人下台阶,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给面子、什么时候该把话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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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考进来的年轻人,学历高、态度好、材料写得快,这是好事。可处理纠纷,光有态度不够。群众要的是一个能听懂土话、能接住情绪、能当场给个说法的人。培训教政策,经验教火候,火候得靠时间熬。新老交替之间,断掉的不只是年龄,还有乡土人情和现场判断。

更关键的,是敢硬的人被风险不对称吓住了。过去干部敢拍板,多少因为上面有人兜底。现在容错条款有,可真到用时,谁来认定、怎么启动,常常说不清。干部刚把事按住,对方一个视频发上网,可能先停职再调查。

威望攒十年,一条剪辑就能毁完。于是很多人选最稳的路:拖一拖,等领导,按程序。不解决问题,也不制造问题。干成了,是应该的;干砸了,可能一个人扛。这样算下来,硬气自然退场。

群众看到的,就是基层越来越软。宅基地纠纷跑三趟,听到的是“还在研究”;邻里打架调解几次,最后让去法院。每个环节都没错,可事情就是没人收尾。群众不是要干部嗓门大,是要有人说:“这事我负责,今天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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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旧式“匪气”不能美化。骂人、拍桌子、一言堂,那些东西消失是进步。基层从命令转向协商,从人治转向法治,方向没错。但法治不是踢皮球,协商不是和稀泥,规范不能变成没人担责。

所以,问题不是恢复旧“匪气”,而是让基层重新长出新的硬气:有边界,也敢担当;讲程序,也能拍板;不靠嗓门压人,但关键时刻能把事定下来。

这需要给基层真正的处置权,权随事走,钱随事走;需要让容错从纸面走到现场,什么情形能容、谁来认定、怎么启动,都得具体;更需要组织给人背书,出于公心干事,不能让人一个人站在前面。

否则,基层只会越来越客气,也越来越难把矛盾解决在萌芽里。

说明:文中人物为化名,相关案例作匿名化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