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晓,是市三院急诊科的护士。干这行八年了,见惯了生死,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但昨天晚上那个孕妇,我到现在手还在抖。

她叫苏晚,二十九岁。

救护车送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我正准备交班,听见外面一阵乱,担架车推进来,上面躺着一个女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旁边跟着个男的,三十来岁,衣服上全是血,手也在抖,嘴里一直喊:“医生!医生!快救救我老婆!”

我跑过去,一摸她的手,冰凉。血压测不出来。心率一百四,弱得几乎摸不到。

急诊医生老周冲过来,掀开被子一看,肚子鼓得老高,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老周脸色当时就变了,问我:“孕周多少?”

跟来的那个男的说:“三十……三十七周。”

老周喊:“快!推手术室!通知产科!马上!”

从急诊到手术室,那段路我推着担架车,跑得飞快。苏晚一直闭着眼,偶尔哼一声,声音小得跟猫叫似的。她老公在旁边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喊她名字:“苏晚!苏晚!你别睡!你看看我!”

她没睁眼。

进了手术室,产科的值班医生也到了。老周简短说了情况,值班医生一摸肚子,说了两个字:“破了。”

子宫破裂。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开始抢救。打开腹腔的时候,血一下子涌出来,纱布一块一块往里填,填一块红一块,填一块红一块。吸引器哗哗地吸,血还是止不住。主刀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念叨:“出血量太大了,至少三千了。”

三千毫升。一个人身上总共才多少血。

我站在边上,帮着递器械。手在抖,脑子却清楚得很。我见过大出血,见过车祸伤,见过各种各样的急诊。但那天晚上那个场面,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

苏晚的血压一直上不来。升压药推了一管又一管,心率还是往下掉。麻醉医生盯着监护仪,脸色铁青。

主刀医生做了个决定,说:“孩子,先保孩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孩子还在肚子里。三十七周,已经足月了。大人不行了,但孩子还有心跳。

产科医生迅速切开子宫,把孩子取出来。是个女孩,很小,浑身是血,脐带绕在脖子上。儿科医生接过去,开始抢救。我听见孩子哭了一声,很弱,像小猫叫,然后就没了声音。

那边,苏晚的心跳停了。

主刀医生开始心脏按压,一下,两下,三下。监护仪上的线还是平的。肾上腺素推了,碳酸氢钠推了,能用的药全用了。老周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拳头攥得紧紧的。

按压了四十分钟。

老周走过去,拍了拍主刀医生的肩膀,摇了摇头。

主刀医生停下手,站在那儿,手套上全是血,汗从额头往下淌。他看了苏晚一眼,然后慢慢把手套摘了,扔进垃圾桶。

手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孩子那边也安静了。

我没敢过去看。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苏晚的脸。刚才还是苍白的,现在好像更白了,白得发青。眼睛没闭上,半睁着,眼珠子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护士过去给她把眼睛合上,用白布盖了。

我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腿是软的。

苏晚的老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我出来,蹭地站起来,问:“护士,我老婆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他看我的表情,脸一下子白了,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墙才没倒。他说:“你说话啊……她怎么样……”

我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他愣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懂。过了好几秒,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说:“不可能!你骗我!她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她还跟我说话呢!”

我被他抓得生疼,但没挣开。他盯着我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谎言的痕迹。但他找不到。

他松开手,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像个小孩一样,抱着头,呜呜地哭。

走廊里就他一个人哭。哭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荡来荡去,听得人心里发紧。

我蹲下去,想扶他起来。他推开我,说:“你别碰我。”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问我:“孩子呢?孩子怎么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孩子在那边抢救,但情况也不好。三十七周,缺氧太久,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怎么哭了。

我说:“孩子在新生儿科,医生在尽力。”

他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后来我才知道,苏晚和她老公结婚五年了,一直没怀上。跑了多少医院,吃了多少药,做了两次试管,才好不容易怀上这个孩子。整个孕期,苏晚小心翼翼,什么都不敢吃,什么都不敢做,连走路都慢吞吞的,生怕磕着碰着。

三十七周,再有一周就足月了。他们说好了,等孩子生下来,就叫“念念”。念念不忘的念念。

她老公姓陈,叫陈屿。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工资不高,但人老实。苏晚怀孕之后,他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晚上下班回来给她按摩腿,夜里她翻身费劲,他就起来扶着。邻居都说,苏晚找了个好老公。

昨天晚上,苏晚吃完晚饭,突然说肚子疼。一开始以为是假性宫缩,没在意。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疼得直不起腰来。陈屿赶紧打了120,救护车到的时候,苏晚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从疼到送医院,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到手术室的时候,子宫已经破了。

后来医生跟我说,苏晚这种情况,叫“自发性子宫破裂”。她之前做过试管,子宫壁本来就薄。加上孕期压力大,情绪紧张,各种因素凑在一起,就出了事。

这种事,概率很低。但摊上了,就是百分之百。

我今天早上去新生儿科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她躺在保温箱里,身上插着管子,小得可怜。手指头细得像火柴棍,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找什么。

我站在保温箱外面,看了很久。

护士说她情况不稳定,还要再观察。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屿在病房里收拾苏晚的东西。她的衣服、她的洗漱用品、她手机充电器。东西不多,一个袋子就装完了。他把袋子抱在怀里,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

我过去问他:“你吃早饭了吗?”

他摇了摇头。

我说:“去吃点吧,身体要紧。”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是肿的,里面全是红血丝。他说:“林护士,你说,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说:“她最怕疼了。打针都怕。每次去医院抽血,都要我握着她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袋子,说:“可我昨天没握住她的手。”

我说:“你已经尽力了。”

他摇了摇头,说:“我没尽力。我应该早点送她来。她说疼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正常的。我应该……我应该……”

他说不下去了,又把头埋进袋子里。

我站在那儿,突然想起我接生过的那些孩子。每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妈妈都要经历一场生死。有的顺利,有的艰难。但大多数时候,妈妈都能挺过来。抱着孩子,笑中带泪。

但苏晚没挺过来。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那个孩子的命。那个叫“念念”的孩子,现在躺在保温箱里,还不知道自己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她长大了,会知道吗?

她会知道,她妈妈为了生她,把命都搭上了吗?

她会知道,她爸爸抱着她妈妈的衣服,哭得像个孩子吗?

她会知道,昨天晚上的急诊科里,有多少人拼了命地想把她妈妈拉回来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下班的时候,我又去了趟新生儿科。

念念还在那儿,还在保温箱里。她的情况比昨天好了一点,呼吸平稳了些,小嘴巴还在动。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念念,你要好好的。”

她当然听不见。但我还是说了。

我做了八年急诊护士。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车祸的、心梗的、喝药的、跳楼的。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工作,别往心里去。

但苏晚这次,我过不去。

可能是因为她太年轻了。二十九岁,跟我妹妹一样大。

可能是因为那个孩子。念念。她还没来得及吃一口妈妈的奶。

可能是因为陈屿。他蹲在走廊里哭的那个样子,我怎么都忘不掉。

也可能是因为,我也是一个女人。我知道生孩子意味着什么。我知道那种疼,那种把命交出去的疼。

苏晚把命交出去了。她没有收回来。

昨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我老公还在等我,问我怎么这么晚。我说了句“急诊来了个孕妇,没救过来”,然后就进卧室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老公进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躺在我旁边,过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热。

我握紧他的手,没说话。

但我心里在想苏晚。想陈屿。想那个叫念念的孩子。

我在想,明天和意外,到底哪个先来。

没人知道。

所以,如果你身边有人怀孕了,请你多关心她一点。她可能不说,但她真的很辛苦。

如果你的老婆、你的女儿、你的朋友怀孕了,请你多陪陪她。她可能逞强,但她真的需要你。

如果有任何一个孕妇跟你说她肚子疼,请你立刻、马上带她去医院。不要等,不要猜,不要以为“应该没事”。

因为有些事,等不了。

苏晚走了。

念念还在。

我希望念念能活下来。

我希望她长大以后,知道自己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妈妈。

那个妈妈,用命换了她。

苏晚,二十九岁。

她走的那天晚上,急诊科的所有人,都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