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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盖今年六十四,在镇上放了三十一年电影,前年退下来的。早些年扛机器跑露天场子,十里八村都认他。后来换数字机了,人闲下来,习惯没闲下来:中午雷打不动睡一觉,说下午不缓够,晚上放夜场眼睛发涩。他跟人说是眯一会儿,实际一躺就是一个多钟头,表扣着放,谁也不知道他睡到几点。

他吃完饭就躺,这个习惯是打六七年前落下的。那阵子他跟我念叨,吃完饭心口烧得慌,往上返酸水。我顺嘴说了一句,吃饱了就躺会儿,压压酸水,饭后别乱动,动弹了顶胃口。他记住了。打那以后,碗一推就上炕,一躺一个多钟头。酸水后来还真不怎么返了,他逢人就说这法子灵。

出事是今年入夏。那天中午他睡到两点来钟醒的,右手去床头摸遥控器,摸了两把没摸起来,胳膊不像是自己的。说话也漏风,跟老伴说放影,说成放应。老伴看出来了,喊上儿子开车送县医院。

核磁出来,大夫说是腔梗,添了个新灶,不大。收他住院的大夫姓佟,查完房在他床边站住。

“你这觉是睡出毛病来的。吃完饭血都调到胃那边去了,脑子里血本来就少,你再一躺,血流的更慢。岁数大了血管不比年轻那会儿,慢这一两个钟头,就够攒出事来。”

老盖说他是为着压酸水。

“压酸水更躺不得。躺平了酸水往上翻得更顺当,你那是拿歪理治正病。”

老盖不吭声了。出院前一天佟大夫教了他几样,全是能上手的事:

  1. 闹钟定二十分钟,睡不着的闭眼也躺着算。老盖说二十分钟顶啥用,我放一部片子还得九十分钟。佟大夫说顶用不顶用你睡半个月试试,二十分钟是浅觉,睡不沉,醒了脑子是清的;一过一个钟头就往深里走,深觉里头血压慢、血流慢,醒那一猛子最容易出事。

  2. 吃完饭不许躺,上街遛一趟,站着看人下盘棋再回去。

  3. 醒来别急着起,床上躺三十秒,坐三十秒,腿垂床边再三十秒,起来喝杯温水。

回家当天,他把家里那个马蹄闹钟从抽屉里翻出来,上了弦,摆在堂屋桌上。头两天不行,闹钟响了,他摁了,想着再眯十分钟,一睁眼四十五分钟过去了。第三天他跟老伴说,你听着钟响就掀我被子。

还有一个地方他改得不情愿。原先他爱趴在堂屋椅背上睡,脑袋拧着,胳膊压在身子底下,说这样睡得实。佟大夫听说了,说趴睡脖子拧着,正好压着往脑子里送血的那根管子,你醒来手麻不麻。老盖说麻,压麻了缓半天。大夫说那就是脑子缺氧,往后靠着睡,头摆正,后腰垫个枕头。

我去看他,他翻出手机让我帮着查查,睡长觉出事的到底多不多。我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念给他:广州有个医院,把二十多项研究凑到一块算的,三十一万多人,天天午觉睡过一个钟头的,出事走人的比不睡的多三成,心脏上出毛病得多三成多。还有一条,血压高的人,午觉睡到半个多钟头往上一个钟头往下,中风的比睡短的多个两成七;睡过一个钟头,多三成七。

老盖听完,半天没言语,末了说了一句,放电影都讲究掐着盘,一盘一盘放,没听说一口气放仨钟头的,人睡觉倒不掐点了。

他有一回想问佟大夫,腔梗那个灶能不能化掉,往后夜里觉能不能多睡会儿补回来。那天正赶上病房里加床,佟大夫被喊走了,没问上。回来他跟老伴商量,夜里不熬了,九点半躺,五点半起,白天的觉就这二十分钟,缺了就缺了。

如今他那二十分钟睡得也不瓷实,有一搭没一搭的,下午犯困就拿凉水洗把脸,顶一顶。右手那点麻劲儿没全散利索,端碗没事,捏扣子还得瞄一眼。晚上的夜场倒是照放,镇上红白事请他去放,他应得比哪年都勤。

马蹄表在堂屋桌上摆着,上弦的钮磨得发亮。哪天他不睡了,表也不收,老伴说留着,说不上哪天还得用。

压酸水是我说的。饭后那半句话,我记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