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国,今年五十三,在县城开了一家小五金店,铺面不大,三十来个平方,堆着水管电线开关螺丝。我老婆在店里管账,两个人守着这个铺子,一年挣个十来万。我们结婚二十四年,孩子今年二十二,在省城念大三。我身体不太好,胃病、腰疼、血压偏高,药吃了几种,都是县医院开的,按时吃着,但总觉得身上哪哪都不太对劲。

那位老中医姓沈,叫沈德厚,住在我老家隔壁村,今年九十八了。我小时候就见过他,那时候他在村里给人看病,背个药箱子走家串户,箱子是木头的,棕色的,上面钉着铜扣,磨得发亮。他看病不要钱,给盒烟就行,有的人家给几个鸡蛋,他也收。后来我离开村子进了城,几十年没怎么见过他。去年秋天我回老家上坟,在村口碰见他了,他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晒太阳,穿一件灰布褂子,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串珠子,木头的,磨得光溜溜的。我走过去喊了声沈大夫,他抬头看了我半天,说你是周家那个小军吧。我说是。他说你爹走了好几年了吧。我说嗯,零几年走的。他说你爹那个胃不好,年轻时候饿的。我说嗯。他说你坐。我坐在他旁边那块石头上,两个人晒了一会儿太阳。他问我现在干什么,我说在县城开五金店。他说你脸色不太好。我说身体不太好,胃病腰疼血压高。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他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不要太去理它。

我当时没太明白。我说什么意思。他说就是不太去理它,该吃吃该喝喝,该干活干活,别一天到晚想着自己这儿疼那儿不舒服。我说那不行吧,有病得治。他说治是要治,但不能把病当回事。你越把它当回事,它越来劲。你不理它,它自己就蔫了。我说沈大夫你这话说得玄乎。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歪着,牙齿掉了几颗,但笑起来挺好看。他说我活了九十八了,看过多少病人,有的人病不重,天天念叨,念叨来念叨去,身体就真不行了。有的人病不轻,不把它当回事,该干嘛干嘛,反而多活好些年。他说你这个人我一看就知道,你心里搁的事多,身体上一点点不舒服你就放大了,越想越大,最后把自己吓住了。我说是吗。他说你自己想想。

我回去以后想了想。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我这几年确实是这样,胃不舒服的时候我就摸胃那个位置,摸了一遍又一遍,越摸越觉得不对劲。腰疼的时候我就扶着腰,走路都小心翼翼的,不敢使劲,越不敢使劲腰越疼。血压高的时候我一天量三回,量完了数字高了心里就慌,慌了血压更高。药吃了一大把,但整个人越来越缩,什么都不敢干,什么都怕。前年有一回我感冒了,低烧,本来没什么大事,我紧张得不行,跑去医院挂了三天水,花了七百多,其实不挂水也能好。

我老婆说我这个人就是想太多。她身体比我好,从来不体检,有点不舒服扛一扛就过去了。我说你不体检不行,她说我挺好的,检什么。她一天到晚在店里搬货理货,爬上爬下,手脚利索,吃饭香,睡觉沉。我比她大两岁,但看起来比她老不少。她老说,你看你,天天这病那病的,我什么事没有。我说那不一样。她说有什么不一样,你就是闲的。我说我店里也忙。她说你那个忙是心里忙,不是身子忙。我被她噎住了。

去年冬天我又回了一趟老家。那天是腊月十几,天冷,风大,我穿了件厚棉袄去的。沈大夫还坐在那棵槐树底下,穿得比我少,就一件灰布褂子加一件薄棉背心。我走过去说沈大夫你不冷啊。他说不冷,我穿多了难受。我说你这么大岁数了。他说岁数大怎么了,岁数大也不能把自己当病人养。我说你吃饭怎么样。他说一天三顿,早上一碗粥一个鸡蛋,中午一碗面条一盘青菜,晚上半碗粥一碟咸菜。我说吃得不多。他说够了,吃多了胃受不了。我说你还给人看病吗。他说偶尔看,乡里乡亲的,来问我就说说。我说你给自己看吗。他说自己不用看,不舒服了喝点热水,躺一会儿就过去了。我说你就没得过什么大病。他说得过,五十多岁的时候胃出血,吐了半盆血,拉到县医院大夫说不行了。我说那你怎么好的。他说我没住院,回家了,躺了半个月,喝粥喝水,慢慢好了。我说你怎么不住院。他说住院干什么,躺在那个床上天天打针,越打越虚。回家了心里踏实,该干嘛干嘛,就好了。我说你胆子真大。他说我不是胆大,我是知道自己这个身子扛得住。我年轻时候干活干得狠,底子厚。你底子也厚,就是你自己不觉得。

那天下午我陪他坐了两个多钟头。他一边晒太阳一边跟我说话,说的都是些零碎事。他说他年轻时候跟着一个老中医学徒,学了八年,师父教他一句话,他说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我问他什么话。他说“医者不自医,是因为心太细。心太细的人,看别人的病看得准,看自己的病看不清。”他说很多人身体不舒服,其实不是什么大病,是自己吓自己。你今天这儿疼,明天那儿酸,后天头晕,去医院查了一圈,查出来什么都是“未见明显异常”。大夫说没事,你不信,换个医院再查,还是没事。但你心里那个疙瘩还在,越结越大,最后身体就真出问题了。他说我看了几十年病,最怕的不是病,是怕病人心里那个结。结要是解不开,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我问他那要是真有大病呢。他说真有大病你更得该干嘛干嘛。你天天躺着想它,它就能好了?你越怕它,它越欺负你。你不怕它,该吃吃该喝喝,该治治,该干活干活,它反而没那么厉害。他说他师父就是得癌症走的,查出来以后没告诉家里人,自己跑去山里采药,采了半年,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但还活了三年多。最后走的时候是在家里床上,睡着睡着就走了,没什么痛苦。他说我师父那三年过得比谁都自在,每天早起打拳,下午看书,晚上喝一小杯酒。他没把自己当病人,病也就没把他怎么样。

我听了这些话,心里有点松动。这几年我确实太在意自己身上那点不舒服了。早上起来先感觉一下胃疼不疼,腰酸不酸,头昏不昏。出门之前量个血压,高了就慌,低了也慌。店里有活的时候干一会儿就歇,怕累着。晚上回来躺着看手机,查自己的症状,查来查去查出一堆吓人的病,越查越怕。我老婆说我手机里全是什么“胃癌早期症状”“腰椎间盘突出的危害”“高血压的并发症”,我说我看看怎么了,她说你看了有什么用,看了你又不放心,不放心又去看,看了更不放心。她说你就是个死循环。

沈大夫说的那些话我回来以后跟我老婆说了。她说这个老爷子说得对,你就是太闲了。我说我店里也忙。她说你那个忙是手忙心不忙,心里全是你那点毛病。你要是有事干,顾不上想它,它就好了。我说那我现在开始干活。她说你早就该这样。从那天起我开始跟着我老婆一块搬货。以前那些货都是我雇人搬的,一箱水管几十斤,一箱电线也几十斤,我腰不好不敢搬。现在我搬了。第一回搬的时候腰确实疼,搬完了坐在那儿缓了半天。第二天又搬,腰还疼,但没那么厉害了。第三天再搬,还疼,但疼得轻了。搬了一个礼拜以后,腰不疼了。我没吃什么药,就是每天搬货,弯下腰搬起来,走几步放下,再搬起来。腰上的肌肉练起来了,原来松松垮垮的,现在有劲了。

胃也是。以前我吃饭特别小心,辣的凉的硬的都不吃,一天三顿全是软烂的。后来我不那么讲究了。米饭照吃,青菜照吃,偶尔吃碗面条搁点辣椒,也没事。胃有时候还是不舒服,但我不理它了。它疼一会儿,过一阵自己就不疼了。我要是整天想着它,它就一直疼。我要是忘了它,它反而消停了。

血压我也没那么在意了。以前一天量三回,现在一个礼拜量一回,量完了数字高一点也不慌,该干嘛干嘛。我老婆说你看你,不也活得好好的。

上个月我又回了一趟老家。那天是二月初,天还冷,风从北边来,带着点土味。沈大夫还坐在那棵槐树底下,穿一件灰布褂子,手里攥着那串珠子,闭着眼晒太阳。我走过去喊了声沈大夫,他睁开眼看了看我,说你气色比上回好。我说嗯,我听你的话了。他说你听了哪一句。我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不要太去理它。他笑了一下,说这就对了。你这个人底子厚,别把自己当病人。我说你九十八了还天天坐这儿吹风,你也不怕。他说怕什么,风吹了就风吹了,冷了加件衣裳,热了脱一件,饿了吃饭,困了睡觉,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说那你有没有不舒服的时候。他说有啊,天天都有,这儿疼那儿酸的,但我不理它。我理它它就在,我不理它它就不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珠子上捻了一下,珠子碰着珠子发出细碎的声响,清脆的,一下一下的。

我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晒着太阳。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的,伸到天上去,天是灰蓝色的。村里有人牵着牛过去了,牛蹄子踩在土路上,扑通扑通的。远处有鸡叫,一声接一声。沈大夫闭着眼,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的。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他睁开眼,说小军你那个店好好干。我说嗯。他说别老想着自己有病,你没病。我说知道了。他说那你走吧。我说沈大夫你保重。他说嗯。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又闭上眼了,手搁在膝盖上,珠子搁在手心里,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看着很安稳。

我骑车回县城的时候路过村口那棵槐树,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大夫还坐在那儿,整个人小小的一个,靠在树干上,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我拧了油门走了。风从耳朵边过去,凉凉的。回到店里我老婆说今天货到了,在后门口堆着。我说行,我去搬。我蹲下来搬起一箱水管,腰用上劲了,稳稳的,不疼。搬了十几箱,出了一身汗,我拿毛巾擦了擦,喝了口水。我老婆说你现在搬货比我利索。我说那是。她说你腰不疼了。我说不疼了。她说你还吃药吗。我说吃着呢,但比以前少多了。她说那就好。

今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搁着那把旧卡尺,是我爸留下来的,尺身上那道划痕还在。我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拇指搁在那道划痕上蹭了蹭。我想起沈大夫那句话,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不要太去理它。我把它搁回去,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缸子底儿缺的那块瓷还在,我用惯了。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绿了,新长出来的,嫩绿嫩绿的,风一吹翻了个面,亮晶晶的。我把电视打开了,放的戏曲频道,一个老生在唱。我听着听着眯着了,醒来的时候电视还开着,屏幕上的人还在唱。我关了电视,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灌进暖水瓶里,塞子按紧了。然后我洗了澡,进了卧室。床头柜上搁着那个白色药盒,我看了看,按了一格。躺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不疼,就是响。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了眼。窗外有虫叫,细细的,一声接一声。我听着听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