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妹周莉把事业单位的录用通知书拍在饭桌上的时候,她婆婆李秀琴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瓷砖地上,弹了两下滚进橱柜底下。
“你疯了? 公务员笔试都过了,面试你跟我说你不去了? ”
周莉没说话,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是市里那个全额拨款事业单位的接收函。
她丈夫王强坐在旁边,端起碗喝了口稀饭,声音闷在碗沿里:“妈,她自己想好的事,你吵也没用。 ”
李秀琴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没捡地上的筷子,直接走到周莉面前,手指头差点戳到周莉鼻尖:“你知道我跟你爸为了你这个公务员,搭进去多少人情? 你王叔那边我都说好了,面试打点三万块,你现在跟我说不去? ”
周莉把通知书收回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往卧室走。
经过王强身边时停了一下,王强没抬头,筷子在碟子里扒拉那几根咸菜。
周莉进卧室关了门,李秀琴在外面客厅里把碗摔了一个。
瓷片碎在地砖上,王强这才开口:“妈,摔东西能解决啥问题? ”
“你媳妇! 你管不管? ”
“管啥? 她考了三年,你逼了三年。 这次她笔试第一,面试还没去你就把钱塞给王叔,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
李秀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胸口喘气。
王强把碎瓷片扫了,进了卧室,看见周莉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那张录用通知书,纸边被她攥出了毛边。
“你真想好了? ”
“嗯。 ”
“那三万块……”
“我自己还。 ”
王强没再说话,脱了外套躺下。
周莉在床边坐到后半夜。
这事发生在去年秋天。
周莉三十二岁,在街道办干了五年临时工,每个月到手两千八,没有公积金,年终发两千块购物卡。
她考公务员考了三年,第一年没进面,第二年差三分,第三年笔试第一。
李秀琴逢人就说儿媳妇要当公务员了,小区里卖煎饼果子的都知道。
可周莉心里那本账,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那个岗位招一个人,面试比例三比一。
笔试第二那个男的,家里在区里有人,面试前三天就托人递了话。
周莉在王叔的安排下跟一个退休的面试考官吃了顿饭,那老头喝多了说漏嘴:“你这个岗位,人家那边已经打了招呼,你除非面试高他十分,否则没戏。 ”
十分。
结构化面试满分一百,高十分等于把对手按在地上摩擦。
周莉回家算了一笔账:就算她报最贵的面试班,一对一培训,七天一万八,通过率也就百分之四十。
加上三万打点费,总共四万八。
她和王强攒了六万块,是准备给孩子明年上小学用的。
那个事业单位的岗位,是她在网上看到的。
市图书馆古籍部,招一个人,要求古典文献专业,正好卡她这个冷门专业。
笔试就是走个流程,面试考核实际操作能力。
她去考了,考官让她辨认一页宋版书的真伪,她十分钟就给了结论,考官当场点了头。
录用通知书到手那天,她没跟任何人说。
她在图书馆古籍部待了一整个下午,闻着旧书页的霉味,看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函套上,心里踏实得想哭。
李秀琴那三万块最终还是打了水漂。
王叔把钱退回来的时候,李秀琴在电话里骂了半个小时,说周莉不识抬举,说王家娶了个丧门星。
周莉在卧室里听着,手里攥着图书馆的工牌,塑料壳子硌得手心发红。
王强的态度很微妙。
他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
周莉去了图书馆之后,每个月到手四千二,有公积金,年底绩效一万五。
王强在汽修厂当技师,每个月六千多,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还完房贷剩不了多少。
李秀琴住在隔壁小区,每天早上过来送菜,送完菜就坐在客厅里念叨:“公务员年底奖金就五万,你们图书馆有吗? ”
周莉不接话。
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骑电动车十五分钟到图书馆,中午在食堂吃六块钱的套餐,下午五点下班,顺路接孩子。
日子过得紧,但是每天摸着那些古籍,她心里是定的。
转折发生在今年三月。
李秀琴跳舞的姐妹赵阿姨,她女婿在区人社局。
赵阿姨在舞蹈队里说,今年区里要提拔一批年轻干部,要求有基层工作经验,事业编优先。
李秀琴回家就跟王强说:“你让周莉去活动活动,她那个图书馆算基层吗? 你赵阿姨女婿说,这次提拔的都是公务员编,事业编转行政编,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
王强晚上跟周莉提了一嘴。
周莉正在给孩子检查作业,头也没抬:“古籍部就我一个懂修复的,我走了那些书谁管? ”
“你就不能为自己想想? ”
“我为谁想? 我为那五万奖金,去干我干不了的活? 你知道行政编天天干啥吗? 写材料,开会,迎检。 我三十三了,我写不过那些二十来岁的。 ”
王强不说话了。
李秀琴第二天又来了,这回没送菜,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赵阿姨女婿给列的“提拔需要准备的材料”。
周莉看了一眼,第一项就是“近三年年度考核优秀”。
她在街道办五年,年度考核从来都是合格,因为优秀要留给正式编制的人。
她在图书馆第一年,年度考核是优秀,因为整个古籍部就两个人,另一个是快退休的老馆长。
“你王叔说,这次提拔是区委书记亲自抓的,机会难得。 你那个图书馆,一辈子能干出啥名堂? ”李秀琴把纸拍在餐桌上,塑料袋里的芹菜跟着抖了一下。
周莉把那张纸折起来,还给她:“妈,图书馆古籍部今年要申报省级修复项目,我要是走了,项目就黄了。 老馆长还有八个月退休,他手上有十二本宋版书等着修,全省能修宋版的,加上我一共三个人。 ”
“修书能修出钱来? ”
“修书修不出钱,但是修书能让我晚上睡得着。 ”
李秀琴脸涨得通红,抓起芹菜就走,门摔得整栋楼都听见。
王强那天晚上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周莉知道他在想什么。
隔壁单元老刘家的儿子,去年考上公务员,今年就提了副科,老刘天天在楼下吹。
王强在汽修厂干了十年,还是个技师,手上全是机油印子。
四月,李秀琴突发奇想,把周莉的简历投给了区里一个临时机构,叫“营商环境建设专班”。
这个专班是区里为了应付上级检查临时成立的,抽了各个单位的人去,干半年,表现好可以留任,留任就给行政编。
周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修复一页明代的书页,镊子夹着补纸,手一抖差点撕了。
她跟电话里说:“我不去。 ”
对方说:“你婆婆已经把你材料递过来了,你不来面谈一下不合适吧? ”
周莉去了。
专班在区政府大楼后面的一栋旧楼里,办公室堆满了档案盒,三个人挤一间,电脑是十年前的,开机要五分钟。
负责人跟她谈了二十分钟,大意是:你只要来,半年后考核合格,我们向区里申请一个行政编指标,直接调任。
周莉问:“行政编要考试吗? ”
负责人笑了一下:“你婆婆没跟你说? 这个指标是定向的,不用考试。 ”
周莉心里咯噔一下。
她回图书馆查了文件。
区里确实有个“编制周转池”,专门给急难险重岗位调剂编制,但是文件写得明白:周转池编制使用期满,经考核合格,按程序报批后办理入编手续。
没有“直接调任”这一说。
她拿着文件去问老馆长。
老馆长正在给一本宋版书配函套,听完摘下眼镜:“你婆婆被人忽悠了。 那个专班,去年也成立过一次,抽了五个人去,干了八个月,上级检查完了就解散了。 五个人回原单位,一个都没留下。 ”
周莉回家查了那个负责人的名字,在区里网站上搜到一条旧新闻:此人三年前因为违规使用编制被处分过。
李秀琴晚上又来了,这回带着赵阿姨一起。
赵阿姨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剥着橘子:“莉莉啊,阿姨跟你说,这个机会是我女婿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你知道多少人盯着吗? 你婆婆求了我三天,我才让我女婿把你的材料加进去。 你不去,多少人排队想去。 ”
周莉把文件复印件放在茶几上:“阿姨,这个文件上写的清楚,周转池编制要考核合格,报批之后才能入编。 没有直接调任这一说。 ”
赵阿姨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了:“文件是文件,实际操作是实际操作。 你年轻人不懂,有些事不能光看文件。 ”
“我看了三年文件了,在街道办天天看。 文件上说临时工转正,我转了五年也没转成。 ”
赵阿姨站起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行,你不去,有的是人去。 你婆婆的面子我算是给到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图书馆,能待一辈子? ”
周莉没说话。
李秀琴跟着出去,在楼道里跟赵阿姨道歉,声音顺着门缝钻进来:“她就是死脑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王强那天晚上回来得晚。
周莉把文件给他看,他坐在餐桌前看了半天,抬头问:“所以妈又被骗了? ”
“她不是被骗,她是太想我当公务员了。 ”
“那你打算怎么办? ”
“不怎么办。 我在图书馆干得好好的。 ”
“妈那边……”
“你去说。 ”
王强把文件叠好,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敲隔壁的门。
周莉听见他在楼道里跟李秀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李秀琴的声音突然拔高:“我为了谁? 我不是为了你们好? ”
王强的声音也高了:“你为了我们好,你把三年前借给舅舅的五万要回来了吗? 你为了我们好,你让周莉去给赵阿姨女婿当垫脚石? ”
楼道里安静了。
周莉把孩子的被子掖好,关了灯。
黑暗里她摸到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工牌,塑料壳子被她摩挲得发亮。
五月底,省图书馆古籍修复中心发了一个通知:面向全省招收古籍修复师,事业编,要求有三年以上修复经验,能独立完成宋版书修复。
全省符合条件的,不超过十个人。
周莉报了名。
笔试考的是修复方案设计,她抽到一本宋版《论语》,花了三个小时写了八千字的修复方案,从纸张配比到补纸颜色,从虫洞处理到装帧形式,写完的时候手都在抖。
面试是实际操作。
考官给了她一页破损的明版书页,让她现场补。
她坐在工作台前,镊子夹着补纸,毛笔蘸着浆糊,四十分钟补完一页,对着光看,补纸和原页浑然一体。
考官问:“你在哪个单位? ”
“市图书馆古籍部。 ”
“你们馆去年申报的省级修复项目,是你做的? ”
“是。 ”
“如果我们录取你,你需要多久能来上班? ”
“下个月。 ”
录取通知书是六月十号到的。
周莉那天正在修复一本清代的族谱,老馆长拿着快递站在门口,手抖得比她还厉害:“省图……省图要你了? ”
周莉拆开快递,看到“录取”两个字,眼泪掉在通知书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块。
老馆长拍着她的肩膀:“好好好,省图平台大,你去了能修更多好书。 ”
她那天晚上回家,把通知书放在餐桌上。
王强拿起来看了三遍,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憋出一句:“省图待遇怎么样? ”
“到手六千,有宿舍,孩子可以转学到省图附小。 ”
“那你去。 ”
李秀琴第二天早上来送菜,看见桌上的通知书,拿起来看了两分钟,放下,把芹菜搁在厨房,转身走了。
周莉听见她在楼道里打电话:“老赵,莉莉要去省图了……嗯,省图书馆……事业编……待遇比公务员还好? 真的? ”
周莉站在厨房里择芹菜,一根一根掐掉叶子。
王强走过来,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我妈那边,我慢慢说。 ”
“不用你说。 她早晚会明白。 ”
周莉去省图报到那天,是六月二十号。
她骑着电动车带着孩子,路过区政府大楼,门口停着一排黑色的车。
她没减速,直接骑过去了。
省图古籍修复中心在负一楼,恒温恒湿,工作台上摆着六本宋版书,都是等着她修的。
她换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和手套,坐在工作台前,拿起第一本,翻开,纸页泛黄,字迹模糊,虫洞像星星一样密布。
她拿起镊子,夹起第一张补纸,手稳稳的,一点没抖。
李秀琴后来跟舞蹈队的人说,她儿媳妇在省图书馆修古书,一本修好能值一套房。
赵阿姨再也没提过公务员的事。
周莉有时候晚上加班,修复室就她一个人,台灯照着书页,镊子在纸间穿行。
她想起三年前在街道办填表格的日子,想起李秀琴摔碎的那个碗,想起赵阿姨橘子的味道,想起王强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
她没觉得赢,也没觉得输。
她只是坐在了该坐的位置上,手里拿着该拿的东西。
上个月,区里那个营商环境专班解散了,五个人各回各家。
赵阿姨女婿因为违规借用人员被诫勉谈话。
李秀琴听说了,在饭桌上说了一句:“幸亏莉莉没去。 ”
周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
昨天她修完第一本宋版书,拍照存档,发给老馆长。
老馆长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都在颤:“好,好,好。 ”
周莉把书合上,放进函套,函套上贴着标签,写着“宋版《论语》卷三,修复人:周莉”。
她下班骑车路过区政府,看见门口又停着黑车,一群人站在台阶上拍照。
她没看,直接骑过去了。
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从菜市场买的芹菜,三块钱一斤,比李秀琴买的贵五毛,但是新鲜。
她到家的时候,王强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孩子趴在餐桌上写作业,抬头喊了一声妈。
周莉把芹菜搁在地上,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王强回头看她一眼:“今天累不累? ”
“不累。 修了一页。 ”
“修好了? ”
“修好了。 ”
王强把菜倒进盘子里,端上桌。
周莉坐下,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修,一页一页地补。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补不回原样。
但补过的书页,比原来结实。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挤上那座独木桥,是站在桥上才发现,对岸根本没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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