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亚热带雨林气候”?对于这些当年只有十七、八岁的来自昆明的“知识青年”来说,可算是开眼界了。西双版纳就属这个气候带,在这里,一年无四季之分,只有旱季和雨季。六月,刚到不久的雨季就显示了它巨大的淫威。

接连二十多天的雨,时如滂沱倾盆、山谷轰响、泥浆横流、狂呼咆哮,时如帘卷飘摇,丝丝缠绵,但从未间断。这雨,下得让人恐惧,这雨,下得让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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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雨停了,阴霾的天空中透出几片小小的蓝色,阳光照射下来,远处的原始雨林腾起团团乳白色的浓雾,翠绿的群山也变得恍恍惚惚的了,让人有一种飘飘然然的感觉,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

我和几个同学在用竹子和草排搭建成的宿舍后面一边挖着排水沟,一边欣赏着这一片以前从未见过的如诗如画的景色,听着不远处林间的鸟啼,渐渐陶醉在其间。

“小张……小张……”有人在叫我,回身望去,是司务长老罗,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实的湖南汉子。

“走,跟我弄点菜去。”

“去哪点弄?”

“哈尼族的菜地里。”老罗朝群山处指了指。

“好的好的”,能跟着这个老农工去逛逛,我高兴的答应了。

“哦,多穿件衣服,刚下过雨,林子里冷”

“知道啦……”

十多分钟后,老罗和我各自挑着一付担子朝着莽莽的雨林走去。

被雨水浸泡过的山路,泥烂路滑,也许才开始还能叫“路”,进入林间后就不能叫路了:参差不齐的野草四处皆是,横七竖八的竹蓬一片一片,巨大的树木遮天蔽日,高高垂下的藤条,倒伏在地上的残枝断杆,阳光从树叶间洒进来,将这一切照得斑驳陆离,显示出原始雨林的雄浑、粗犷、神秘。

我一边欣赏着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一边跌跌撞撞地追赶着老罗,老罗则不时在前面停下来等我,并用手中的棍子敲打着周边的野草驱赶蛇类,看来,这条“路”他是很熟的了。也是,像他们这些五十年代就来到边疆的第一代老农工们,哪个不是边疆通呢!

林子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难走,鞋子就像泡在水里一般不说,连裤子都湿了大半。阳光已经见不到了,雨林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看来,老工人就是老工人,听老罗的话加的外衣,此刻就感受到了它给我带来的温暖。

我跟在老罗身后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翻过一道山脊,忽然眼前豁然开朗,不远处的雨林间一片整齐的菜地就展现在我们眼前。老罗说:“看,这就是哈尼寨子的菜地了”。他边走边给我介绍道:“这片菜地呀,主要是两个哈尼老人在打理,别看不大,在这一带却小有名气,附近农场几个队的人都经常到这儿来换菜。”

“换菜?哪样叫换菜?”

老罗见我一脸茫然的样子,苦笑了一下解释道:“就是拿东西来交换,什么东西都可以,多多少少都行,因为他们什么东西都缺。钱嘛,镍币可以,纸钱不喜欢,因为他们不清楚纸钱能买什么,所以他们更喜欢的还是拿东西来交换。”说着,他从箩筐里拿出一个竹筒对我晃了晃:“看看,包谷酒,一个多月前我从场部搞来的,见到这个呀,他们要高兴死啦。还有几把锄头和砍刀,这些都是他们需要的。唉,这些哈尼人呀,可怜呐!”

听到老罗的话,我愕然了,没想到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我国西南边陲还生活着如此贫穷落后的少数民族,刀耕火种,以物易物这种原始落后的生产、生活方式,竟这般严酷的展现在我们眼前,让人震撼,老罗接着说:“其实呀,农场的人常来这儿,也是找个理由给他们送点东西来,唉,难呀,都难!”我俩一边说着,一边加快步伐朝着那片菜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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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低矮、残破、简陋无比的草棚口,老罗用哈尼话喊了一声,就弯腰钻了进去,我站在草棚口朝里面望去:里面很暗,中间有一个火塘,微弱火光映出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那儿,靠里面的草堆上似乎还坐着一个同样的身影。老罗叫我先去摘菜,他随后就到。于是我挑起箩筐朝菜地走去。

菜地不大,虽然经过近一个月雨水的冲刷,可依然显得整齐而充满生机:紫色的茄子、青翠的水瓜、红红的小蕃茄,爬满枝架的百花豆,还有几蓬红红黄黄的小米辣,个个的辣尖都指天空,真是一幅美丽的田园画。

我边暗叹两个哈尼老人的勤劳与能干,一边动手摘菜。老罗也来了,不一会,两挑菜就装满了,老罗说走了,再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吧。看来,他还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

窝棚口,老罗又弯腰进去了,我刚把担子放在地上,突然感到不远处有一双眼睛在望着我,我回头望去,窝棚后面,我看到一双眼睛,一双孩子的眼睛,眼神里透着疑惑、恐惧与哀怜,是的,那是一个哈尼小男孩。

孩子很小,大约三岁左右,一件黑色的哈尼土布衣一直挂到他的脚踝处,又脏、又破、又旧,别的什么都没穿,露出瘦骨伶仃、发育不良的身躯,光着一双小脚丫站在泥地里,蒿草般的头发下下一双凸起的眼睛,眼神是那样的恐惧与哀怜……

我情不自禁地朝那孩子慢慢走去,俯下身去轻轻扶起小男孩,那一刻,我感觉他那瘦小的身躯在发颤,是冷?还是害怕?也许都有!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揪起来,感到一阵隐隐作痛。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衣袋里一阵乱掏,想掏点什么出来,但什么都没有,那个年代的知青们能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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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一无所有!看着那瘦弱发颤的身躯,我猛地脱下了那件半旧的外衣披在小男孩身上。这时,从我身后伸过一只手来,手上捏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是老罗。他什么话都没说,把钱放进小男孩身上的衣袋里,我知道,虽然只是几毛钱,也许就是他这个月的全部烟钱了。我们都没说话,转身挑起担子默默的离去,然而心里却是那么的酸!那么的沉!

时光如梭带走了我们的年华,几十年过去了,我们都已进入迟暮之年,人生的经历,有的随着流光逝去,有的却深深地镌刻在我们的记忆之中。

1969年那个“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年代,那个流血、流汗、流泪的年代,宛如一道洪流夹带着饥饿、贫困、悲哀、痛苦涤荡着我们的灵魂,记忆的泡沫有时会在倏然间将我们唤醒,让一些经历过的生活片断展现出来,震撼着我们的心灵。

在一个油画作品的展览会上,一幅法国画家米勒的作品《牧羊女》深深的打动了我,我站在画前沉思起来,十九世纪法国巴比松派的现实主义表现手法让我赞叹不已,画面中一个披着旧披肩,围着红头巾的牧羊女,背对着羊群,牧羊犬与彩霞,站在落日的余辉里,微微佝偻的身躯,褴褛的衣裙,疲惫的神情,在编织着毛衣。

这是米勒笔下十九世纪的法兰西农村少女的形象,但她和我们又何其相像。也是和她相差无几的年龄段,我们远离了父母家乡,去到了风景如画的西双版纳,那个所谓的头顶香蕉、脚踩菠萝、摔一跤还捡几个大芒果的南国疆域。但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是毒虫的叮咬,是疾病的折磨,是饥饿与疲惫,是阶级斗争与大批判。为了那个十斤大米才能换到的一斤橡胶,我们用手中的砍刀和锄头毁坏着雨林,也毁坏着我们的灵魂和躯体。

法兰西的牧羊女与我们虽相距百年,但透过画面却能让人产生巨大的联想。

沉思中,突然间我仿佛看到这幅画后面有双眼睛在看着我,那是一双惊恐而哀怜的眼光,一个哈尼小男孩的眼光,刹那间,一股巨大的悲哀涌上我的心头,面对这个近乎赤裸而瑟瑟发颤的哈尼小男孩,我想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还生活在刀耕火种,以物易物极度赤贫的半原始状态下的少数民族时,我们的苦难历程和他们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同时,我也看到了那片小小的菜地:紫色的茄子、青翠的水瓜,爬满枝藤的白豆花和指着天空的小米辣以及那无边无际的、充满了神秘和野性的原始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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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说什么?能说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但他说了,“悲惨的现象被灿烂的景色包围着,这不是我第一个发现的。”他就是法国画家让·弗朗索瓦·米勒。(感谢刘乐亮老师荐稿)

作者:张传贤 (昆明三中初中六八届5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