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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处，万物来
陈从周说：“造园如作诗文，必须曲折有法。”他没说透的那半句是——诗文之妙在言外，园林之妙在虚空。
西方园林要满，中国园林相反，最好的地方偏偏空着。不是忘了建，是故意留白。
留白是什么。画有留白，是云，是水，是天，是无。字有留白，是飞白，是气口，是意到笔不到的余地。园有留白，是一面素墙，一片空庭，一处什么也不放的地方。
留白不是舍弃。是邀请。
水为天留
拙政园，水面占了三分之一。造园者把最金贵的土地挖成了池塘。远香堂四面皆水，小飞虹跨水而过。建筑绕着水走，水却什么也不建。
这水不是用来养鱼的。是用来盛放天空的。
晴天，它盛着一池蓝。阴天，它盛着一池灰。云飘过，便盛着云的影子。风来了，它皱成千万片碎银。雨落了，水面开出千万朵雨花。王维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水穷处是水尽了，云起时是天来了。拙政园的水面不穷，但造园者懂得——水不必穷，天自会来。若没有这片虚空，云起于何处？天落于何方？
文徵明曾为拙政园绘图三十一景，每一景都绕不开这片水面。他在《拙政园图咏》中写“绝怜人境无车马，信有山林在市城”。这片水面，便是闹市中的山林。它什么也不建，却把整座天空请进了园子。
若建满亭台楼阁，天空便无处落脚。
墙为影留
网师园殿春簃前，一面白墙。不挂匾，不题诗，不画壁画。只栽一丛竹。
造园者知道，最好的画不是人画的。春天，新绿映上去，是一幅没骨画。夏天，浓荫斑驳，是光影的泼墨。秋风起时竹叶萧萧，是飒飒的枯笔。冬日雪后，黑白分明。
竹是笔，光是墨，白墙是宣纸。四季轮番来作画，没有一幅重复，没有一幅不好看。
计成在《园冶》里写：“疏水若为无尽。”水面要疏朗，要开阔，要望不到尽头。白墙也是同样的道理。留出多大的空白，就接住了多大的光阴。
白居易曾在庐山筑草堂，三间小屋，不饰不装。他说“仰观山，俯听泉，旁睨竹树云石”，所有的装饰都是天地给的。网师园这面白墙，与白居易的草堂隔了千年，心思却相通——自己不画，让天地来画。
若挂满匾额对联，四季便无处落笔。
缺为山留
拙政园倚虹亭，往西望，远处是北寺塔。塔不在园内。是借来的。
造园者故意不在西墙修高楼，留出一个缺口。这个缺口，是一封没有写字的请柬。请远山，请塔影，请天边那朵刚好飘过的云，请傍晚那束斜斜照进来的光。不是园子的，也可以进来。
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论山水，说“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山要显得高，不能全画出来。以云雾断其腰，山便高了。园林借景也是如此——塔要显得远，不能移入园中。以缺口框其影，塔便来了。这是中国艺术共通的法门：最好的东西，不是拿进来的，是留出来的。
几百年了，塔还在那里，请柬还在那里。若围墙封死，远方便无处可来。
园林空出水面，天空进来了。空出白墙，四季进来了。空出缺口，远山进来了。
空不是没有。是让更重要的东西有地方来。园空出来的是水面、白墙、缺口与空庭。留白是中国艺术最奢侈的一笔。满的是给人看的，空的是给自己留的。
人生若是一座园，最难的不是建什么。是把最好的位置空出来。不为占有，为等待。不为囤积，为接纳。
空出来，是为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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