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是在机加工线上伤的。养伤那段日子，我天天担心厂里给我安排个看门的闲差，或者干脆不再要人。后来回到厂里，没有看门，也没有回到车床，而是去了成品检验。
工资比在线上少了一截，但社保还在续，儿子读技校的钱也还能靠工资和以前的积蓄顶住。出院后我做完工伤认定，把材料放进文件袋。
人事当时对我说，工伤的事别急，先把班上了，后面还有补助，等离厂了再一起办。我记下这句话，没有再问。
近两年，我几乎每天站在检验台前。量尺寸、对图纸、填检验单。小周是后来调来的，我教他怎么看卡尺、怎么记批次。有几次他问我，师傅你怎么不回车床？
我只说手不利索。时间一长，我也慢慢觉得，只要厂里还给我这个岗，收入少一点不是不能过。至于人事说的那些离厂后办的补助，像一件暂时用不上的事，被我一直放在远处。
变化是在订单多起来那个月。新来的主管找到检验区，说料筐堆在车间过道，让我也去搭把手。我举起右手，说这手握不牢。他皱了皱眉，说检验台这会儿不忙，先试两趟。
我看着他安排人来拉料，没有坚持拒绝，也许那会儿我也怕连检验岗都坐不稳。
我跟他到料筐边。一筐轴承毛坯不算大，但铁框边滑，抬起时右手使不上劲，重心一偏，筐子从手里斜出去，撞在托盘上。零件哗啦撒了一地。
好几个人回头。我蹲下去捡，右手夹不住，几个零件又掉下去。主管没骂人，只说先把能捡的捡起来。
事后他找我谈，说以后排产紧，检验岗不能只做检验，得兼着搬运。我问能不能少搬或者只搬空的。他说不能长期单留一个轻岗，否则别人也要有话说。
我又去找人事。人事还是那句话，以后按规定办，但现在写不了。我问她写不了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让我先服从车间安排。
那天我没说辞职。回检验台后，小周看我不说话，把下一批的单子接了过去。我知道继续拖下去，岗位会先把我拖垮。可若是当天就走，赔偿没个着落，收入也断。我要先弄明白，手里这些东西到底能在什么时候办。
一周后，我请了一天假，带着工伤认定决定书、劳动能力鉴定结论和近几个月的工资记录去了法律援助窗口。窗口里面是个四十来岁的律师。她接过材料，一项一项看，又拿出纸笔，在纸上写了两行。
她说，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和停工留薪期工资，不要求先离职，材料齐了就可以办；一次性医疗补助金和一次性就业补助金，要解除劳动关系之后才能申领。
她又在旁边写：离职后一年内要主张。写到年龄时，她停了一下，问我出生年月。我说了。她没给具体钱数，只说如果继续拖到距退休不足五年，再办部分待遇可能减发；一旦达到退休年龄，这两项补助很可能无法申领。
我盯着那张纸，问她是不是在劝我辞职。她摇头，说她不替我决定，只按我现在手里的材料，对照本地现在能查到的口径，把项目和期限对清楚。
她还说，先把能在职办的项目确认掉，再保存材料，也给离职后的生活留个接续办法。
回到家里，我又看了一遍那张纸。原来不是所有钱都压在离职那一天。真正必须靠离职才能办的，只有医疗补助和就业补助。
继续留，有继续留的收入和社保；拖太久，又可能撞上年龄那条线。我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时间表：三个月，够不够让我把在职能办的办好，把下一份活找到。
第二天，我找厂长，没有说辞职威胁，只说了现在的情况。我说我还能带三个月，把检验岗交清楚，但请厂里先把不离职也能申请的待遇启动。
厂长听我说完，问小周现在能不能独立。我说再带一段可以。他考虑了一会儿，说手续让人事去办，材料会给我出，但以后每笔钱多少，他不写保证。
接下来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检验区待得长一些，把容易出错的批次、需要回头看的尺寸方法教给小周。厂里人事开始收集申请表和材料复印件。没有一次给我总数，只让我签收已提交资料的清单。
那段时间我也没有只等。通过以前合作多年的供应商，我争取到一个质检试用岗，工资比原先低，但不用搬重物。对方知道我的手伤，说试三个月。
我把试用通知和厂里要出的材料清单放在同一个文件袋里。小周能独立签字后，我找厂长确认了离职日期。
离职那天，我原以为只需签字拿材料。人事把一张结算单推过来，上面写着：工资、未休假费用已结清，双方再无任何争议。我拿起来看了两遍，说这一句“再无任何争议”不能签。工伤医疗补助和就业补助还没申领。
人事说以后的事不影响这次结算，公司要封档。我说封档可以，但结算单不能把我还没办完的项目一笔勾掉。她有些不耐烦，说别人都是这么签的。我没有退。
后来厂长也来了。他说厂里的意思不是不认账，只是账目要有截止。我说我要截止，我也只要确认今天之前已经列出的工资和未休假，不写“再无其他争议”。两边僵在结算单上。
当天没有签成。过了一天，劳动部门调解的人要我和厂里过去。他听我说完，又看了一遍那张结算单，问人事：已经列的项目有没有异议？
人事说没有。他再问我：没有列进去的工伤待遇，是不是还要另外处理？我说要。他提了个折中：结算单只确认已列项目，按实际离职原因出具材料，不写“再无任何争议”。
厂长在电话里听完，说可以。我最后又看了一遍新打出来的结算单，只签了工资和未休假。人事把离职材料递给我，里面有离职证明和已提交待遇清单的复印件。我拿在手里，没有再多说。
离职后一个月内，我把医疗补助和就业补助申请交到社保经办机构。窗口给了回执。之后医疗补助先下来了，核定通过，不需要再补材料。
就业补助那边，厂里对计算依据有不同意见。还是劳动部门调解，拿着鉴定结论、离职材料和申请材料，把应付项目一项项对下来。最后厂里完成支付。我没有看到一句保证，只看到钱到账。
我开始到供应商那边试岗。新岗位的工资比以前低，但不用搬料筐，右手不用再硬撑。第一次发工资时，我算了算，儿子技校的费用能顾上，剩得不多。厂里的检验岗留给了小周。
这件事到最后，我没有得到厂里长期照顾的承诺。真正拿在手里的，是一个明确的离职日期、一套没有把工伤待遇一笔勾掉的材料，和一次没有拖过时限的申领。新工作能不能做长，我还不知道。但我不再靠一句“以后按规定办”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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