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4月6日,美国洛杉矶,71岁的朱镕基刚走下飞机,便面对一群手持话筒的记者。此时,中美关于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谈判正处在关键阶段,美国舆论却抛出一个颇为刺耳的说法:中国为了入世,准备拿钱打通美国政界。

这类问题,不回答,容易被当成默认;回答得太严肃,又可能落入对方设下的语境。朱镕基没有回避,而是用了一句带着调侃意味的话化解压力:“你们太瞧不起我了。”

随后,他以中国当时的外汇储备作比,表示如果真要“贿赂”,几百万美元根本算不上什么。话说得尖锐,却不是炫耀,而是在提醒对方:一个拥有完整主权的国家,不会靠几笔所谓政治献金决定重大外交和经济政策。

现场气氛随即缓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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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这个轻松片段背后,连接着一场持续近20年的艰难谈判。中国早在1986年就提出恢复关贸总协定缔约方地位的申请。1995年世界贸易组织成立后,谈判转入申请加入世贸组织的轨道。要与多个成员逐一磋商,涉及关税、市场准入、农业、金融、电信等诸多领域,难度远超一般双边经贸谈判。

朱镕基后来感慨,谈判谈到“黑发人都谈成了白发人”。这不是修辞,而是当时谈判周期漫长、分歧复杂的真实写照。中国既希望进入国际贸易体系,也不愿为此放弃必要的发展空间;美国则希望中国开放得更快、更深,双方自然反复拉锯。

争议并不只在数字上。

美国方面一度要求中国承担接近发达经济体的开放义务,而中国当时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与美国差距悬殊,经济结构、产业基础和社会承受能力也完全不同。中国坚持自身仍是发展中国家的事实,要求在世贸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获得相应过渡安排。这一身份问题,实质上关系到中国以什么节奏参与全球竞争。

国内也有不少担忧。有人认为,外资大量进入后,民族企业可能受到冲击,部分行业会出现失业和重组。这样的顾虑并非凭空产生,国有企业改革、产业升级和就业安置,本来就是当时必须正视的现实。

朱镕基清楚此行不容易。访问前,他曾对美国媒体人士表示,一些美国人不欢迎他,也有一些中国人不希望他去,自己的任务确实很艰巨。可谈判不能因为困难就停下来,面对面沟通,至少能够把误解和真实利益摆到桌面上。

洛杉矶的交流,展示了他的另一面。

面对美国地方官员对贸易逆差的质疑,朱镕基没有简单争辩。他指出,中国出口美国的许多商品利润并不高,原材料、设备和技术往往来自其他国家和地区,大量价值实际上分散在整个国际产业链中。把逆差全部归咎于中国,并不能解释贸易形成的真实原因。

他说:“把一切都压在我身上是不公平的。”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没有否认问题,却拒绝接受简单化指责。朱镕基甚至表示,愿意到哈佛大学进一步说明中美贸易的结构性问题。对一位来访总理而言,这种公开、直接的表达并不常见,也让美国社会看到,中国并不是只会接受质问的一方。

到了华盛顿,气氛明显紧张。朱镕基与克林顿会谈时承认,中美之间存在分歧,但有分歧并不等于不能合作。他把两国关系比作“有不同意见的朋友”,既没有回避矛盾,也没有把谈判变成情绪对抗。

在一些场合,美方再次把人权问题抛出来。朱镕基没有无限延长这个话题,而是提醒对方时间有限:如果要谈人权,就不能只讲一句口号,还要谈卢梭、美国《独立宣言》和中国传统政治思想中的民本观念。这个回应看似幽默,实则是在拒绝用单一标准裁判不同文明。

谈到入世谈判,他的态度更为明确:中国需要世贸组织提供的机会,但并非离开世贸组织就无法发展。若加入的代价是牺牲国家根本利益,那么这样的协议宁可不签。面对美国国会议员不断增加条件,他警告,要求过快、过多,结果可能是谁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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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硬之外,也要留下转圜余地。朱镕基在美国商店买下两顶帽子,笑称这是为缩小中美贸易逆差出了一份力。看似一句玩笑,实际释放出继续谈判的信号:争论可以激烈,但谈判桌不能掀翻。

这份分寸感很重要。外交谈判不是比谁声音大,而是要让对方明白,底线不能突破,合作也仍有空间。美国不愿放弃中国市场,中国同样不愿错过融入世界经济的机会,双方最终还是回到了具体问题上。

1999年4月访美期间,中美在中国加入世贸组织问题上取得了重要进展。此后,双方继续就农产品、关税和市场准入等内容磋商,并于1999年11月15日在北京签署中美关于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双边协议。协议并不意味着所有问题结束,却为中国完成入世谈判扫清了最关键的一道障碍。

2001年12月11日,中国正式成为世界贸易组织成员。那句“你们太瞧不起我了”,原本是应对记者刁难的机锋,背后却有一层更严肃的含义:谈判桌上的中国,可以坦诚,可以幽默,也可以据理力争,但绝不会把国家利益当成讨价还价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