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述肇庆城附近的三座石头庵
谈起肇庆（旧高要县城）近郊的“石头庵”，今人最熟悉的，莫过于城东石头岗上的那一座。它几经更迭，由石头庵而改建为崧台书院，明崇祯十四年又更名阅江楼，至今仍临江耸立。也正因这份熟悉，长期以来不少著述径直把“鹄奔亭故址”五个字系于阅江楼之下，《人文端州》《人文高要》《宋城怀古》《广东资政志鉴》《肇庆古代诗选赏析》等当代著作多采信此说，官方介绍阅江楼历史时也往往上溯到鹄奔亭，笔者近几年间参与肇庆本地多场学术宣讲会，亦听到多位专家学者认为城东的石头庵是纪念唐代的石头和尚而建。
然而笔者查阅旧志发现，历史上高要城郊并不止一处石头庵，至少有三处以“石头庵”为名的庵宇。厘清这三座石头庵的方位、年代与沿革，既是解开鹄奔亭位置之谜的一把钥匙，也提醒我们在方志中遇同名之地时，须格外留一分心。
这桩公案的源头在民国二十七年《宣统高要县志·地理篇》，其文曰：
“王象之《舆地纪胜》以石头庵为鹄奔亭故址。石头庵屡经更变，为阅江楼。”
所依据的则是《舆地纪胜·卷九十六》的一条记载：
“石头庵，鹄奔亭故址。”
《舆地纪胜》书影
这条推论看似顺理成章，却有一个致命的时间漏洞：《舆地纪胜》成书于南宋宝庆年间（1225—1227），而城东石头岗上的石头庵始建于元至正年间（1341—1368）。《舆地纪胜》成书之时，石头岗上尚无此庵，王象之笔下的“石头庵”又怎么会是它？
原因正在于高要城郊的石头庵从来就不止一座。道光《高要县志·古迹略》早已点破此事：
“西石头庵，在城北富安坊，旧名石头庵，亦名菩提台。宋至道年建，今废。
按：《舆地纪胜》云：石头庵，鹄奔亭故址。据郭祥正诗，亭当在新江，熙宁间尚未改。此在城北，且建于至道中，自别是一庵。又康熙《志》（指康熙《高要县志》，笔者注）长青庵一条云：有石头庵旧址，在阅江楼右。不言何年所建，盖因是目城北者为西，则庵有三处也。”
一语道破：三处也。三座石头庵分处城北富安坊、城东石头岗与西江南岸新兴江口，年代相去近四百年，若不加辨析，便不免张冠李戴。
三座之中年代最早的，是城北富安坊（今宝月台一带）的那一座。它始建于北宋至道年间（995—997），本名石头庵，又名菩提台。后来因为城东石头岗也建起一座石头庵，为示区别，人们便把城北这座改称“西石头庵”。到清朝时，此庵已废。它建于宋初，去《舆地纪胜》成书尚有二百余年，方位又在城北，与“新江水口”之说明显不合，道光《高要县志》明言其“自别是一庵”，自然不是鹄奔亭故址。
今天唯一尚有迹可循、也正是误会源头的，是城东石头岗上的那一座。它的始建年代，《高要县志》并未记载。道光《高要县志》卷五《山川略》只是记载：“石头冈，在县东一里，临江，高十余丈，巨石厜㕒。旧有石头庵，后攺崧台书院。”
康熙年间的阅江楼图
倒是明嘉靖二十五年（1546）高明人严逾所撰《重修崧台书院记》留下了一句关键的话：
“元至正间，月心僧结石头庵于其（指石头岗，笔者注）顶而居之。”
据此可知，城东石头庵为元至正年间（1341—1368）僧人月心所结。其后一变于明宣德年间（1426—1435），改建为崧台书院；再变于明崇祯十四年（1641），改建后更名阅江楼，沿用至今。此外，康熙《高要县志》卷十九《外志·寺庵志》还提到“长青庵：即石头庵旧址。原有齐氏岁租八十石供祀，在阅江楼右。国朝顺治十五年，总督李衰泰建复。”未载建造年代，指的正是石头岗上这座庵的旧址。换言之，城东这座石头庵出现于元末，比《舆地纪胜》晚了百余年，绝不可能是南宋人王象之笔下那座建于鹄奔亭旧址之上的石头庵。而阅江楼的前身——城东石头庵，因石头岗得名，并非纪念唐代的石头和尚而建。
既然城北、城东两座石头庵都被排除，那么《舆地纪胜》所记的那座石头庵，只应另在新兴江口一带，证据链条也相当完整。北宋元祐年间（1086—1094）端州知州郭祥正作有《鹄奔亭呈帅漕二公》，“帅漕二公”指当时广南东路转运判官毛渐、吴翼道，诗即写于鹄奔亭上，首句云：
“新江自南来，西与端江汇。”
“新江”即新兴江，“端江”即西江。两句点明新兴江自南而来在鹄奔亭西边汇入西江，也就是新兴江口东侧，道光《高要县志》因而断言“据郭祥正诗，亭当在新江”。嘉靖四十年《广东通志》卷十九《舆地志七·古迹·肇庆府》亦载：“鹄奔亭，在府城南七里”。
嘉靖《广东通志》书影
再看旧志舆图：现存最早的《肇庆府志》即万历《肇庆府志》，其舆图中鹄奔亭被明确标注在西江南岸、新兴江口东侧。再看明清两代志书：崇祯《肇庆府志·地理志》载“鹄奔亭。在县南七里新江水口”，康熙十二年《肇庆府志》所记相同。鹄奔亭既在新兴江口，则《舆地纪胜》所谓“鹄奔亭故址”上的石头庵，亦当在新兴江口，此即三座石头庵中年代、地理位置皆与《舆地纪胜》相合的那一座。
万历《肇庆府志》书影
为清晰起见，现将三座石头庵及相关史事按时序排比如下：
按时序排比可见，北宋至道年间城北富安坊建起石头庵；元祐年间郭祥正在鹄奔亭赋诗；宝庆年间《舆地纪胜》成书，记下“石头庵，鹄奔亭故址”；元至正间僧人月心才在城东石头岗顶结庵。二者相距百余年，城东石头庵绝不可能是《舆地纪胜》所载那座建于鹄奔亭旧址之上的石头庵。
同名者易混，异地者同名，这是阅读旧志时最常见的陷阱。三座石头庵分处城北、城东与西江南岸新兴江口，年代相去近四百年，若不加辨析，径以“石头庵，鹄奔亭故址”一语与今日阅江楼相牵合，便不免张冠李戴。就现有方志与诗文互证来看，鹄奔亭并不在西江北岸的石头岗，而当在西江南岸、新兴江口东侧；《舆地纪胜》所载那座建于鹄奔亭旧址之上的石头庵，也应是新兴江口的那座，而非今日阅江楼的前身。而阅江楼的前身——城东石头庵，因石头岗得名，并非纪念唐代的石头和尚而建。
一亭之址，牵出三座石头庵之辨，这或许正是地方文史考据最耐人寻味的地方。
三处石头庵位置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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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溪文史创建于2015年9月，立足于发掘德庆人文历史，放眼泛德庆地区（即德庆曾经管辖过的包括今封开、云浮、郁南、罗定、信宜等地）以及肇庆地区乡土史情。你关注我，我致力于追寻历史本源。欢迎读者转发分享。在这里，您可以阅读许多关于德庆乃至肇庆人文历史的文章，希望能让您更加了解德庆（肇庆）历史，帮助您深入研究德庆（肇庆）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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