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后汉书·循吏列传·孟尝传》，看到开头一段：
上虞有寡妇至孝养姑。姑年老寿终，夫女弟先怀嫌忌，乃诬妇厌苦供养，加鸩其母，列讼县庭。郡不加寻察，遂结竟其罪。
这个故事，简称“上虞孝妇”。
故事里的“姑”指谁呢？是今天所说的“姑姑”吗？
当然不是，因为从后文看，这里的“姑”是“夫女弟”的母亲。
“夫女弟”，就是丈夫的妹妹。
所以不难看出，这里面的“姑”，即今之所谓婆婆。
这个故事是说，上虞有一个寡妇很孝顺地奉养婆婆，至婆婆寿终正寝，但其丈夫的妹妹以前就对嫂子心怀嫌忌怨恨，所以诬告嫂子不想奉养而毒死母亲。当地太守没有明察，轻信一面之词。孟尝知道寡妇冤枉，向太守申诉却不被采纳，最终寡妇冤死，郡中随后大旱两年。后来新太守到任，了解旱情，孟尝再次陈述孝妇之冤，新太守为孝妇平反，于是天降大雨。
看到这里，很多人应该都能想起来元代关汉卿的《窦娥冤》。不过，这个上虞孝妇的故事，并不是《窦娥冤》的蓝本。
关汉卿《窦娥冤》的蓝本，是《汉书·于定国传》里的东海孝妇的故事：
东海有孝妇，少寡，亡子，养姑甚谨。姑欲嫁之，终不肯。……其后姑自经死。姑女告吏：“妇杀我母。”吏捕孝妇，孝妇辞不杀姑。吏验治，孝妇自诬服。具狱上府，于公以为此妇养姑十余年，以孝闻，必不杀也。太守不听，于公争之，弗能得，乃抱其具狱，哭于府上，因辞疾去。太守竟论杀孝妇。
我怀疑，《孟尝传》里面的故事，可能也是据此改编的，因为实在太相似了，后面也是说当地大旱，然后新官到任，为孝妇平反，于是天降大雨。
结合这两个孝妇的故事，可以见出，两汉时期儿媳妇叫婆婆为“姑”。
这样的例子，书中有很多。比如《后汉书·列女传·鲍宣妻》里“拜姑礼毕，提瓮出汲”，就是说鲍宣的妻子十分懂礼，十分勤快，新婚第二天拜见婆婆之后，就提着瓦瓮出门打水了。
其实，不只是两汉时期，之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如此。《尔雅·释亲》里就说，“妇称夫之父曰舅，称夫之母曰姑。在，则曰君舅、君姑；没，则曰先舅、先姑”。《说文》也直接说“姑，夫母也”。
唐代朱庆馀的《闺意献张水部》，以新妇拜见公婆前的忐忑心情为喻，表达对主考官录取标准的担忧，前两句“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这里的“拜舅姑”，就是指新媳妇拜见公婆。
从这个称呼里，能发现什么呢？有研究者说，这是远古“姑舅表婚”留在语言里的活化石，据此能发现远古时代的婚姻习俗，即姑舅表婚模式，说是在远古时期，两个氏族通婚，A氏族的女儿长期嫁到B氏族，B氏族的女儿长期嫁回A氏族，于是就会出现：丈夫的母亲正是自己的姑姑，丈夫的父亲正是自己的舅舅。
上面说到唐代朱庆余的诗里称“舅姑”，但其实到了唐朝，民间口语开始出现分化，出现“公”“翁”“媪”“婆”等称呼。而到了宋朝以后，民间口语里，主要称呼已经不再称“舅姑”，而是称“公婆”了。这个时候，“姑”已经固定为父亲的姐妹，“舅”已经固定为母亲的兄弟。但书面上，尤其是需雅称时，都还是称“姑舅”，比如文人写碑、写礼书、诗词里，依然会用“舅姑”代公婆。
比如，明代李东阳《拟古出塞·其五》里的“逢人语妻孥，堂上有舅姑”， 高启《节妇吟》里的“鸡鸣起盥栉，奉事惟舅姑”，清人乐府里有“入门敬事舅姑前”“不辞井臼奉舅姑”等，但现实里日常叫的是“公公、婆婆、太太、老爷”。
不过，在两汉时期以及前后，并不是所有的“舅”“姑”都是指公婆，也有的就是今义。比如《后汉书·和帝阴皇后传》里“阴后之舅邓迭、邓光”，这里“舅”就是指母亲的兄弟；《后汉书·皇后纪·顺烈梁皇后》里“后讳妠，大将军商之女也，永建二年，与姑俱选入掖庭，时年十三”，这里的“姑”，就是指父亲的姐妹。
而“姑”的意思，还可以指丈夫的姐妹。比如《孔雀东南飞》里“却与小姑别”，这里的“小姑”，就是指丈夫的妹妹。
唐代王建《新嫁娘词》“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这里前面的“姑”是指婆婆”，后面的“小姑”则是指丈夫的妹妹。当然，表示这个意思时，都要加上“小”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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