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十一年的十月,高丽合浦港口停满了黑压压的战船。战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征东副元帅刘复亨跨步登上了主舰的甲板。在他身后,两万多名整装待发的蒙汉与高丽兵卒正陆续开拔拔锚。在当时的忽必烈看来,踏平海东那个孤悬海外的岛国不过是举手之劳。刘复亨当时并不会想到,自己这艘战船不仅会在几天后遭遇博多湾的浴血阻击,更会在暴风雨中化为漫天碎片,让一万三千多名士卒彻底沉入冰冷的海底。
元日战争(AI生成)
一、剪除羽翼的如意算盘
在大都的宫殿里,忽必烈盯着舆图的日子已经很久了。
蒙古骑兵横扫过西夏与金国,但偏居江南的南宋却硬生生抵抗了半个多世纪,这成了横在忽必烈心头的一根硬刺。忽必烈想不通,为何江南那片土地如此难啃。后来他琢磨明白了,南宋不仅靠着坚固的城池,还靠着浩瀚的大海。宋廷每年从远洋贸易里换来大批战争资财,而在这些海外贸易伙伴里,孤悬海上的日本是个大主顾。
既然正面强攻打得艰苦,那就换个思路。剪断宋朝的臂膀,孤立南宋,成了大都朝堂上的既定方略。
忽必烈先派兵部侍郎黑的等人带着国书出使日本。国书写得极客气,字里行间却透着居高临下的威压。然而国书送过去,如同泥牛入海,镰仓幕府那群习惯了刀口舔血的武士根本懒得搭理。忽必烈耐着性子连续遣使,结果一次比一次难堪。最后一次,使臣连九州岛的地界都没能走出去,就被幕府直接赶了回来。
蒙古贵族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冷落。
至元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274年,忽必烈终于失去了耐心。他下令由蒙汉军与高丽军组成联军,战船九百艘,统领两万多名将士,从高丽合浦扬帆起航,直接扑向日本本土。
二、博多湾沙滩上的遭遇战
十月初,元军前锋舰队先后突破对马岛与壹岐岛。
十九日,战船浩浩荡荡开进博多湾。次日清晨,联军大队人马在滩头完成登陆,两军正式交锋。
蒙古袭来绘词
日本武士们很快发现,眼前这群远道而来的敌人,跟他们以往在本土私斗中见到的对手完全不同。日本传统的合战规矩讲究一骑讨,武士纵马奔出阵列,高声报上家门与官职,然后寻找身份对等的敌将单打独斗。但元军根本不吃这一套。元军布下的是森严冷酷的步兵军阵,盾牌手顶在最前,长矛手与弓弩手紧随其后,集团推进,如同一堵缓缓移动的钢铁围墙。
只要有日本武士拍马冲出想要叫阵,还没等他把家谱念完,迎面而来的就是成排密集泼洒的短箭。
更让日本战马发疯的是声音。元军临阵交锋,金鼓齐鸣,铜锣与战鼓震天动地。伴随着巨响,元军阵中还掷出了一种外壳包裹着生铁的火器,也就是震天雷。这种铁疙瘩在日军骑兵群里炸裂开来,火光伴随着浓烟四起,轰鸣声震耳欲聋。日本本土的矮种马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当场惊骇得狂奔乱撞,反倒把本方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对马岛之战
日军阵脚大乱,死伤惨重,残部不得不退守至太宰府一带重新布防。
三、暴风雨下的溃败与谎言
滩头阵地虽然拿下来了,元军主帅忻都的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
白天的恶战中,副帅刘复亨身中流矢负伤。更致命的是,远征军的箭矢在白天的消耗战里几乎倾泻一空,后勤补给在汪洋大海的阻隔下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当晚的中军帐里爆发了激烈的争执。熟悉水战的高丽将领金方庆力主背水结营,在陆地上建立坚固堡垒,等待后续转运支援。但身为蒙古陆战将领的忻都坚决不同意。在忻都看来,孤军深入敌国腹地极其凶险,全军必须退回战船夜宿过夜。
士卒们拖着疲惫的身躯重新爬回了拥挤狭窄的船舱。
深夜,博多湾的天空突然变了脸色。狂风卷着骤雨呼啸而至,漆黑的海面上掀起数丈高的狂涛巨浪。没有深水锚泊经验的船队被海浪卷成一团,互相剧烈撞击。脆弱的船板在风浪与礁石的挤压下发出碎裂的脆响,成百上千的士兵在睡梦中被甩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神风历史画
这场暴风雨彻底撕碎了第一次东征的希望。
等到残存的战舰挣扎着逃回高丽合浦港时,远征军留在大海里的冤魂已经超过一万三千五百人。
丢掉了大半家底的忻都回到大都后,为了逃避大汗的雷霆之怒,竟然干出了一件荒诞的欺君勾当。在呈递给朝廷的战报里,忻都只字不提舟师葬身海底的惨剧,反而轻描淡写地粉饰为大军深入敌国将其击败,只因队伍军纪不整加之矢尽,才劫掠四周从容回师。这个荒谬的谎言,让忽必烈坚信日本不过是海上一处弹丸小疾,也为七年后的第二次惨剧埋下了伏笔。
四、平户岛会师与十万弃卒
至元十六年,南宋彻底覆灭,忽必烈真正坐稳了天下的江山。
这年冬天,忽必烈再次派出礼部侍郎杜世忠等人出使日本。然而这一次,镰仓幕府的回应更加极端。杜世忠一行人刚刚踏上日本土地,就直接被押送至江之岛龙之口刑场斩首示众。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忽必烈。至元十八年,大元帝国发动了人类中世纪历史上规模最庞大的一次海上远征。
这次东征兵分两路。东路军四万余人由忻都率领,从高丽出发;南路军十万人多由原南宋降军组成,由范文虎统帅,从庆元与定海浩荡入海。两支大军本约定在海中汇合,然后合力进攻。
但日本已经不是七年前的日本了。吃过一次大亏的幕府早已在博多湾沿岸筑起了长达数十里的坚固石坝,也就是元寇防垒。等东路军战船抵达成群的石墙前,日本武士依靠工事顽强放箭,元军根本找不到落脚的空隙。
元寇防垒遗址
到了七月,南路军与东路军终于在平户岛汇合,全军转进鹰岛海域。然而十几万人挤在狭小的海岛与船舱里,夏日酷热难耐,船上缺乏新鲜蔬菜与清水,疫病迅速蔓延开来。更致命的是,为了防范日军小船的夜间袭扰,元军甚至效仿三国赤壁旧事,用铁索将战船连在了一起。
游戏中的元日战争
闰七月初一的深夜,真正的灾难如期而至。
一场强烈的夏末台风突然扫过海面,狂风骤起,恶浪排空。被铁链死死锁在一起的战船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在巨浪的拍击下成片倾覆断裂。
海难发生后,极其丑陋的一幕出现了。主帅范文虎等高级将领为了活命,把十几万失去战船的无辜士卒直接遗弃在海滩上,自己挑选了坚固完好的快船仓皇逃窜。数日后,日本武士登岛扫荡,弹尽粮绝的十万大军被屠杀殆尽,侥幸活下来的士兵全部沦为了终身奴隶。
五、所谓神风背后的历史反差
在后来的日本历史叙事里,这两场暴风雨被神化成了拯救日本的神风。
然而如果把历史的显微镜往前推移,就会发现真相并没有神话描绘的那般玄乎。除了海况的偶然,元军舰船自身的致命缺陷才是真正的元凶。当时高丽在蒙元的严酷督促下赶制战船,工期极其紧迫,逾期便是死罪。在高压的工期逼迫下,高丽工匠只得大量偷工减料,制造出来的许多船只结构单薄,根本经不起深海风浪的颠簸。
博多湾战役图
加之忽必烈始终信任自己的草原亲信,任用缺乏大洋海战经验的陆战将领去统帅水师,甚至屡次驳回懂海战将领的合理建议,舟毁人亡的结局早已注定。
然而,这场荒诞的惨败却彻底改变了东亚历史的走向。
它让日本武士集团产生了一种根深蒂固的虚妄自信,他们坚信日本是受神明护佑的神国。既然不可一世的蒙古大军能败在自己脚下,那大陆王朝似乎也并非不可战胜。
这种畸形膨胀的神国意识如同野草一般在岛国生根发芽,从明代丰臣秀吉直取大明四百州的狂妄梦呓,一路演变成了近代日本军国主义的疯狂野心。
文史君说
历史的戏剧性往往就在这里。
忽必烈或许只是想在舆图上顺手抹平一个海外番国,但合浦港口起航的那些劣质战船与博多湾里的两场夜雨,却在无意间重塑了一个民族的集体精神痼疾。
后世的日本文人将胜利归功于神明的眷顾,但实际上,若非那几场裹挟着工匠怨气的风浪,以当时日本武士松散的战术素养,根本挡不住欧亚大陆成熟步兵方阵的铁流碾压。
然而历史从来没有如果。荒唐的谎言一旦被披上神圣的外衣,往往就会在几百年后变成吞噬无数生命的野兽。当年在鹰岛海滩上被抛弃的十万冤魂,成了忽必烈功业簿上抹去的一笔糊涂账;而在海峡对岸,一个自欺欺人的神话却悄然诞生,并最终把整个东亚拖入了近代百年的血泪深渊。
参考文献
《元史·日本传》,中华书局,1976年。
《元史纪事本末》,中华书局,1979年。
毛瑞明:《忽必烈伐日及其败因》,《赣南师范学院学报》,1996年。
谷惠萍:《“神战”与“神国”》,《外国文学论坛》,2018年。
张艳楠:《忽必烈时期两次东征日本和高丽的参与及其影响》,延边大学硕士论文,2020年。
(作者:浩然文史·文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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