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印象里的海豚，大概是海洋里最会笑的那位。嘴角天生上扬，成群结队地跃出水面，怎么看都像是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但一项持续四年的观察，给这个"海洋好人"的人设敲出了一道裂缝。
研究人员在澳大利亚南部大堡礁的浅水区，记录到一只宽吻海豚在四年间偷走了11次食物。它不追鱼、不围猎，而是盯上另一种鱼——大眼鲹，一路追到对方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然后自己吃掉。
这项研究发表在《生态与进化》期刊上，研究团队来自佛罗里达和澳大利亚。他们通过浮潜和视频记录，观察了这只海豚的行为。它用的是一种此前没被记录过的策略：持续发出回声定位的咔嗒声和低频叫声，追着大眼鲹跑，直到对方反刍出食物，再把这些碎块吃掉。
一只不合群的海豚
这只雄性海豚有个昵称叫"Bubbles"。研究里有个细节挺关键：它总是独自觅食。
这在宽吻海豚里并不常见。宽吻海豚通常成群捕猎，靠团队协作把鱼群围拢到可攻击的范围内。而Bubbles是单干的。研究人员推测，正因为它是独自行动，可能就需要一套替代策略——一套比亲自抓鱼更省力的办法。
大眼鲹恰好是这种"偷食者"的理想目标。它们会大量聚集在一起，形成可预测的食物来源。换句话说，只要找到这群鱼，就有机会等到它们吐出来的东西。
研究团队认为，Bubbles的偷食行为之所以能奏效，和它发出的声音有关。持续的回声定位咔嗒声加上低频叫声，可能加剧了大眼鲹的恐惧感。恐惧之下，鱼把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而Bubbles就在旁边等着收餐。
它可能学会了挑"最饱的鱼"
研究里更耐人寻味的一点是：这种行为不是偶然发生一次，而是重复了好几年。
共同第一作者、阳光海岸大学海洋生物学家Asia Haines在新闻稿中解释说："我们观察到它在好几年里重复这一行为，这表明它可能已经学会瞄准那些肚子最饱的鱼，从而获得回报最高的食物。"
注意这里的措辞——"可能已经学会"。研究人员并没有断言这只海豚一定掌握了某种精确的判断能力，而是基于重复观察提出了一种推测。四年、11次，这个数字本身不算大，但足以让研究者认为这不是随机事件。
另一个支持"学习"而非"本能"的线索是：研究人员没有直接观察到Bubbles吃掉大眼鲹本身。在其他地点，海豚是会吃这种鱼的。但在这里，Bubbles似乎只对它们吐出来的东西感兴趣。研究团队由此得出结论：Bubbles学会了自己独特的进食方式。
这说明了什么
共同第一作者、阳光海岸大学博士生Romney Edwards-Francis表示，Bubbles的行为"确实展示了这个物种在觅食方面的适应性和灵活性"。
海豚以聪明著称，但"聪明"这个词太笼统了。这项观察提供的具体画面是：一只独来独往的海豚，面对一个需要团队协作才能完成的捕猎任务，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捷径。它没有改变自己的生理结构，也没有发明新工具，它改变的是行为——利用另一种鱼的进食习惯和恐惧反应，把对方的胃变成了自己的餐盘。
Bubbles至少从2017年起就频繁出现在研究所在的Lady Elliot Island周边海域。研究人员对它的追踪跨越了四年。这四年里，它反复使用同一套方法，说明这套方法对它来说是有效的。
至于它是不是真的在"挑选"肚子最饱的鱼，还是只是碰巧追到了刚吃饱的那几只，研究没有给出确定答案。Haines的说法是"可能"。这个不确定性本身，也是这项研究诚实的地方。
海豚的另一面
这项研究之所以有意思，不只是因为海豚会偷东西吃。动物界里偷食行为并不罕见，学名叫"kleptoparasitism"，直译就是"偷窃寄生"。海鸥抢同类的食物、鬣狗抢猎豹的猎物，都是常见例子。
但海豚偷食的记录并不多，尤其是这种"追到对方吐出来"的方式。它需要几个条件同时成立：目标鱼群足够密集、目标鱼有反刍的习性、偷食者有办法制造足够的压力。Bubbles恰好凑齐了这些条件。
这也让人重新看待海豚"微笑"这件事。海豚的颌部形状天生就像在笑，加上它们高度社会化，很容易被贴上"海洋好人"的标签。但海豚是捕食者。和所有捕食者一样，它们会为了获取动物性食物而竭尽全力——包括追着别的鱼跑，直到对方把饭吐出来。
这顿饭算不上精致，但显然把它喂得不错。
至于Bubbles是怎么第一次发现这套方法的，是偶然撞见还是慢慢摸索出来的，研究没有回答。四年11次的记录，留下的是一个关于学习能力的开放问题：一只独居的海豚，能在多大程度上重新设计自己的觅食方式？答案可能比我们以为的更有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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