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9日早上刚过八点半,秦腔圈子里一条讣告刷了屏——秦腔表演艺术家李爱琴走了,八十七岁。
发这条消息的不是家里人,是她的徒弟杨升娟。
我第一眼看到这个细节,就多留了个心眼。按老规矩,长辈过世,头一个对外发声的通常是亲儿亲女。
这回代师傅向天南地北的戏迷道别的,却是这位跟了老人四十来年的徒弟。
这里头的分量,懂行的一看就明白——李爱琴晚年真正贴身照料、端汤送药的那个人,就是杨升娟。
我觉得这件事最戳人的地方就在这儿。戏曲圈这些年师徒关系变味的太多,能把师傅送到最后一程的徒弟,真的不好找。
先说李爱琴老人家。听过秦腔的人,基本绕不开她那出《周仁回府》。
她六岁开蒙,早年跟着戏班子在关中一带跑码头搭班,1954年进了陕西省军区五一剧团,后来一路做到剧团团长。
她唱的是女小生,塑造的周仁在秦腔圈那是一个招牌,观众送了她一个名号,叫"活周仁"。
除了这出压箱底的,《生死牌》《孙安动本》《血手印》都是她的看家戏。
国家第一批非遗秦腔项目代表性传承人的名单里,有她的名字。
老太太一辈子的东西,最后是交到杨升娟手上的。
但要说这个"交"字,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交出去的。我认为李爱琴收徒这事,在整个秦腔行当里都算得上一股清流。
别人拜师,磕个头、敬杯茶、拍张合影,仪式办得热热闹闹,转头人就散了。
李爱琴不玩这套,她定了个规矩——先看着,看人品、看性子、看能不能扛得住这份苦,考察合格了再谈拜师。
杨升娟这一考察,就是整整十六年。
说起来,这师徒俩的缘分早得离谱。杨升娟是富平人,1983年出生。
她妈还在坐月子那会儿,抱着她进戏园子看戏,台上唱的正巧就是李爱琴。
这孩子稍微懂事一点,就迷上了李爱琴的磁带,三岁跟着录音带哼《周仁回府》。
九岁那年,《秦之声》栏目组到富平办群众赛,杨升娟是全场年纪最小的选手,登台唱的还是《夜逃》一段,一等奖直接抱走。
评委里有个叫张晓斌的老师,看完戏当场找到她爸,说这孩子得送西安,去找李爱琴。
我想那个当爹的当时心里肯定也犯嘀咕,一个庄稼院里的娃,跑西安去学戏能成不。但这条路真就走下去了。
十岁,杨升娟考进西安市五一剧团艺术培训中心,正儿八经跟到了李爱琴身边。
学戏这事,看着风光,里头的苦只有自己知道。女孩学小生,比男孩还费劲,身段、台步、水袖,全靠死磕。
三伏天穿着戏服练功,一场下来衣服能拧出水,人瘫在门口连按门铃的力气都没了,蹲那儿抹眼泪。
那会儿剧团待遇也真是差,杨升娟刚进去,一个月工资不到三百块。
同批学戏的姑娘们,有的转行去唱流行了,有的跑穴走商演,收入翻十几倍不止。
搁我,也得晃神。人不是铁打的,一边是清汤寡水的练功房,一边是能挣快钱的路子,谁能一点不动心?我觉得杨升娟能撑下来,一半是自己心里有那口气,另一半是李爱琴这师傅当得实在。
李爱琴这人有意思,台上台下俩样子。排练场上抠戏,一个眼神、一个转身、一个气口不对,当场就得返工,绝不糊弄。
可一出排练厅,她又变了个人,亲自下厨给徒弟包饺子,徒弟练脏的戏衣,她自己拿去洗。
杨升娟当时住的宿舍破,屋顶漏雨,晚上得拿脸盆接着睡。
李爱琴索性把自己北郊那院子腾出来,让徒弟住进去安心排戏,外头一堆商演邀约她全推了,就为陪徒弟磨那出青春版《周仁回府》。
我看到这段的时候挺感慨的。这已经不是师徒了,就是娘俩。
2011年7月19日,易俗社剧场,杨升娟的拜师礼正式办了。从十岁进科到这天,十六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李爱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用了大半辈子的整套周仁行头——官衣、道袍、帽子,一件不落地交到杨升娟手上。
同一天,陕西省文化厅振兴秦腔办公室给杨升娟授了"第九代周仁"的名号。
这不是江湖上随口封的,是官方认可的接班人。
当晚青春版《周仁回府》首演,连演十场,场场坐满,唱到《夜逃》那段,台下戏迷跟着一块哼。
我觉得这个"十六年"的数字特别有意思。
搁现在这个啥都讲快、啥都讲效率的年月,谁还愿意花十六年去考察一个人?可就是这种慢功夫出来的师徒关系,才最经得住时间磨。
拜完师,杨升娟的路子越走越宽。《赵氏孤儿》《宝玉哭灵》《苏武牧羊》《庵堂认母》,一部一部往下接。
中国戏剧梅花奖她拿到了,国家一级演员评上了,西安演艺集团青年团副团长的位子也坐上了,全国戏曲表演领军人才的名单里也有她。
私下里,李爱琴根本不喊她名字,张口就是"我女儿"。
戏迷们看得见的是台上的活儿,看不见的是台下的日子。李爱琴晚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腿脚也不利索,杨升娟自己剧团的活儿排得满满当当,可只要有空档就往老人那儿跑。
老人吃啥、睡得怎么样、这两天精神头咋样,她门儿清。
我认为这种事儿最考验人。台上戏演得好,那是本事;老人晚年能守在跟前,那是良心。
这两样能凑到一个人身上,真的不多见。
还有一层我想说——李爱琴传给杨升娟的,其实不光是那几出戏、那套行头。
老太太常念叨的一句话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下乡演出条件再差,天再冷再热,戏也得完整唱完,不能挑场地。
杨升娟把这话记住了。这些年她带青年团下乡,村镇里搭个简陋台子,她照样把整本大戏一句不落地唱完。
也有人挑过她的刺,说李爱琴的周仁太经典,杨升娟无非是照着描红。
她没跟人争。我觉得这姑娘脑子挺清楚——先守住师傅那个隐忍悲苦的底色,把根扎稳,再一点点加自己的理解,节奏往年轻人的耳朵上靠一靠。
这些年下来,西北老戏迷慢慢也认了,说这第九代活周仁,站得住。
从富平乡下那个抱着磁带哼《夜逃》的三岁小丫头,到今天西安演艺集团扛旗的中生代小生,中间隔着三十多年。
李爱琴慢慢淡出舞台的这些年,杨升娟一头挑着剧团的活儿,一头顾着老人的起居。
9月19日清早的那纸讣告,是这段缘分的最后一笔。
我看讣告下面戏迷的留言,翻了好几屏。
有人说一代大师走了心里空落落的,也有人说好在她的东西有人接住了,晚年有人陪到最后了。我觉得后一句话更戳心。
老艺人这辈子最怕的是啥?不是没戏演,是没人接。李爱琴这点上,走得踏实。
老人这一辈子该拿的名头都拿了,该演的戏也都演了。
舞台落幕不可惜,可惜的是这样的师徒情分往后不好再见了。
那套跟了她大半辈子的周仁行头,现在在杨升娟的箱底。
等下一次她穿上这身衣裳站到台口开腔,两代活周仁的东西,就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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