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不知季节已变换,直到看见路边银杏叶黄了,一片一片地落,落得那样慢,慢得像在等谁。我才想起,又是秋天了。

离开沂蒙山这些年,秋天总在别处。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里,在空调的风里,在手机屏幕上跳动的节气里。只是忽然这么一天,看见银杏叶飘落的姿态,心里头便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哗啦一声,是满山地瓜皮子晾晒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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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一到秋天,满山遍野都是地瓜。山岭薄地长不了别的,就长地瓜,红彤彤地铺满山坡。爸天不亮就上山,抡起撅头,一撅头一撅头地刨。妈跟在后面拾成堆,我和姐姐用搓板切片。切片机是后来才有的。最早就是搓板,一块木板,中间安一片刀片,人手握着地瓜来回搓,搓着搓着,手掌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疼得钻心。

可这都不算什么。最怕的是晒。

地瓜皮子晒在地里,白花花一片连着一片,像下了一场大雪。晒到半干的时候,最怕阴天,最怕雨。有一回半夜里,听见邻居一声惊叫:“下雨了!”这一声不要紧,整个村子都醒了。灯笼、火把、手电,满山遍野地晃。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往山上跑。抢收的声音,喊叫的声音,孩子哭的声音,鸡飞狗跳的声音,混成一片。那光景,不像抢粮食,倒像逃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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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还是抢不过天。雨下来的时候,地瓜皮子已经开始发霉了。先是中间一个黑点,慢慢扩大,最后烂出一个洞。乡亲们苦笑着说:“俺家的地瓜皮子都成眼镜了。”

“眼镜”地瓜皮子磨成面,摊成煎饼,又苦又涩。我背着这样的煎饼去上学,就着咸菜疙瘩,实在咽不下去。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再也不吃地瓜了。

后来真的就不吃了。城里的饭局上,上一盘地瓜,大家都说好东西,抗癌,养生,降血糖。我笑着摇头。他们不知道,我吃伤过。那种伤,不是胃里的,是骨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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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今天,看着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我忽然想起那些地瓜皮子来。想起它们在地里晒着的样子,想起它们被雨淋过的样子,想起它们烂出洞来的样子。想起那些年,我们一家人在地里忙碌的样子。

我忽然明白,那些苦,那些累,那些咽不下去的煎饼,其实都是土地给的。土地不会亏待人,它只是让你懂得:活着,就是要流汗,要等,要抢,要在半夜里爬起来,往山上跑。

现在我离土地远了,离秋天也远了。只能在银杏叶落的时候,想起那些地瓜皮子。想起它们的时候,心里头不苦了,反而有些暖。就像那些烂出洞来的地瓜皮子,晒干了,磨成面,摊成煎饼,就着咸菜疙瘩,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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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下去,就成了骨头,成了血,成了我现在看见银杏叶落,就想写一首诗的那种心情。

原来,那些我以为吃伤了的,早就长成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