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四十六回，鸳鸯抗婚，是全书最痛快淋漓的一场戏。
贾赦看上了鸳鸯，想讨她做小老婆。邢夫人亲自出马，鸳鸯躲到园子里，却遇上了平儿和袭人。
三人坐下商议，鸳鸯嫂子又跑来当说客。鸳鸯忍无可忍，指着嫂子鼻子一顿痛骂。
表面上看，鸳鸯骂的是她嫂子。可细读之下，字字句句，打的却是袭人的脸。
曹公这一笔，太狠了。
一、鸳鸯骂了什么？
鸳鸯骂嫂子的话，堪称全书最毒：
“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作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在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
这话骂的是她嫂子，可句句都在说一种人——把女儿、姐妹送去当小老婆，自己跟着沾光的人。
而这样的人，怡红院里正好有一个。不过她送的不是别人，却是自己。
二、花家，就是“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做小老婆”
第十九回，袭人被花家接回去喝年茶。她母亲和哥哥本来商议着要为她赎身，袭人却哭着不愿意回去。
后来宝玉去了花家，花家母子看到宝玉和袭人那般景况，心下更明白了，越发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赎念。
什么叫“意外之想”？就是意外发现——袭人竟然可以给宝玉当小老婆。
这对花家来说，就是天大的喜事。鸳鸯骂的“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说的不就是花家母子吗？
袭人自己呢？她凭着自己与宝玉的关系，在怡红院摆出一副女主人的模样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宝玉每每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就连贾母也慢慢知道她“拿大了”。
她自己也承认有“争荣夸耀之心”。一个丫头拿什么去争荣夸耀？不就是给主子当小老婆吗？
三、鸳鸯骂平儿和袭人，骂得对不对？
平儿和袭人给鸳鸯出主意，一个说“就说已经给了琏二爷了”，一个说“就说已经许了宝玉了”。鸳鸯又气又臊又急，骂道：
“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着些儿，别忒乐过了头儿！”
这话骂平儿，其实冤枉。平儿是陪嫁丫头，被凤姐逼着做了通房，命运由不得自己。贾母就说过，凤姐和平儿是贾琏的“娇妻美妾”。平儿已经是公开的，她没得选。
可袭人呢？她原本是贾母的丫头，却仗着近水楼台，勾引了青春萌动的宝玉。她步步为营，处心积虑，就是为了实现自己当小老婆的梦想。
王夫人瞒着贾母，内定袭人为准姨娘，让凤姐安排她回家探母。袭人回去时被打扮得花枝招展，也算是回家“省亲”。后来袭人母亲死了，王夫人赏了四十两银子，连赵姨娘都比下去了。
这不就是真真切切的“小老婆的风光”吗？
可贾母同意吗？认可吗？没有。就算后面王夫人汇报贾母，说了选中袭人之事，贾母却直接顺着王夫人的话，说不明说的主意更好。贾母根本不给袭人名分。
所以鸳鸯骂得一点没错：“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
袭人最终并没有成为宝玉的姨娘，而是嫁给了戏子蒋玉菡。她果然“忒乐过了头”。
四、鸳鸯骂的，还有贾府
“我若得脸呢，你们在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
这话站在元春的立场来说，也是成立的。
元春封妃，贾琏宝玉都成了国舅爷。贾琏从姑苏回来时，凤姐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叫他“国舅爷”。元春省亲，贾府锦上添花，鲜花着锦。
可后来元春在宫中遇事，宫斗失败时，贾府谁管她了？谁帮她了？不过就是任由她“荡悠悠把魂儿抛闪”，一路奔黄泉。
因此作者借着鸳鸯这一骂，骂尽了所有靠女儿、姐妹上位的人家。得脸时，全家横行霸道；不得脸时，脖子一缩，生死由她。
五、袭人的脸，被打得啪啪响
袭人就在现场。鸳鸯骂嫂子的时候，袭人就在旁边。
“当着矮人，别说短话。”鸳鸯嫂子这话说得没错。
可鸳鸯偏要说，偏要骂。因为她骂的不仅是自己的嫂子，更是那个“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做小老婆”的袭人。
袭人听了是什么感受？曹公没写。但不写，比写了更狠。
袭人一直以为，自己当姨娘是板上钉钉的事。王夫人给了她准姨娘的待遇，凤姐给她安排回家探母的风光，她自己在怡红院也摆足了女主人的架子。
可鸳鸯一句话戳破了她的梦：“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
最终，袭人没能成为宝玉的姨娘。她嫁给了蒋玉菡，一个戏子。她母亲和哥哥的“意外之想”，终究是空了。
写在最后
鸳鸯抗婚，表面上是主仆之争，是奴才对主子的反抗。可曹公的笔，从来不止写一层。
鸳鸯骂嫂子，骂的是所有把女儿当货物、当梯子的人。而袭人，更是直接拿自己当货物。
袭人不是被逼的。她是自己一步一步，处心积虑，奔着那个“小老婆”的位置去的。她争荣夸耀，她步步为营，她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可鸳鸯告诉她：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
曹公让鸳鸯在第四十六回骂出这番话，又让袭人在后来的章节中嫁给蒋玉菡。这一骂一嫁之间，就是作者对“争荣夸耀”四个字最冷的嘲讽。
袭人的脸，被打得啪啪响。不知袭人是何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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