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王雅洁
<编者按>
近年来,随着赛事供给增加和体育消费扩容,赛事经济逐渐从单一的比赛活动,发展为连接制造商、车队、城市、俱乐部、车迷和社区的产业网络。一场比赛的商业价值,也不只体现在门票、转播和赞助曝光上,还包括青训体系、赛道运营、品牌合作、装备消费以及城市旅游等多个环节。
9月,经济观察报记者赴西班牙和意大利,走进西班牙阿斯帕车队(Aspar Team),现场观察2026赛季MotoGP比赛。拟以国际车队和国际比赛为切口,考察成熟赛事体系的运营方式、产业协作和商业价值,也观察中国品牌进入欧洲赛事体系后,从产品和赞助商走向长期参与者所面临的课题。
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 意大利报道
9月13日,意大利米萨诺·马克·西蒙切利世界赛道。
这里正在举行2026赛季MotoGP(世界摩托车锦标赛最高级别组别,在公路摩托车赛事中的地位接近汽车赛事中的F1)第14站比赛。
MotoGP赛事体系分为多个梯队:Moto3是青训组别,级别低于Moto2,是年轻车手踏入GP赛场的起点;Moto2为中级别组别,排在顶级MotoGP之下,是车手通往最高组别赛事的重要跳板。当天的Moto3正赛共进行20圈。
米萨诺赛道全长4.226公里,有16个弯道,顺时针行驶。赛道建于1972年,2012年以在这里长大的意大利车手西蒙切利之名重新命名。赛道顶着圣马力诺大奖赛的名字,实际位于意大利境内,距离圣马力诺共和国约20公里。
对意大利车迷来说,这里是仅次于国民级赛车圣地穆杰罗的主场。
9月12日晚上,我抵达里米尼。
里米尼的酒店几乎没有空房。在一些餐馆门口,用餐队伍一直排到下一盏路灯。凌晨时分,街上的人仍在跳舞,酒吧的灯亮到后半夜。
来自欧洲各地的车迷聚集在这座海滨城市,等待观看第二天的比赛。一家从意大利北部开车南下的五口之家,最小的孩子已经睡着,脑袋靠在父亲肩上。
他们为一场摩托车比赛来到这里。
从里米尼前往赛道,沿途都在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意大利人把这片区域称为Motor Valley(“摩托谷”,意大利重要的汽车和摩托车工业集中区)。法拉利、兰博基尼、玛莎拉蒂、帕加尼和杜卡迪,都从这里走向世界,杜卡迪的工厂就在博洛尼亚。
速度、机械和品牌,早已嵌入这片土地的日常。
这一次,一种来自中国的蓝色进入了这条赛道。
一
在发车区里,我站在马克西莫·奎尔斯身旁不到两米的地方。
这名18岁的西班牙车手来自穆尔西亚,车号是28。他坐在赛车上,头顶有人撑伞,以遮挡九月的阳光。蓝色车身上,CFMOTO(浙江春风动力股份有限公司旗下摩托车品牌,下称“春风动力”)的标识和车队、赞助商标识交错排列,车手服上的红色、黑色和蓝色在阳光下十分醒目。
随后,奎尔斯扣上头盔,面镜压下来,表情被挡住,只能看见他望向前方的眼睛。
工作人员开始清场。发车区里的人群迅速向后退去,车手和赛车留在起跑线上。工作人员的动作很熟练。
我退回维修区内的车队工作间,业内称为P房。
P房的卷帘门全部升起,门外就是维修区。几块屏幕悬在头顶的桁架上,一块显示实时排名和圈速,一块播出比赛画面,另一块显示赛道地图。几名阿斯帕车队(Aspar,拥有数十年世界摩托车锦标赛参赛和夺冠履历的西班牙老牌冠军车队,从2024年起与春风动力CFMOTO开始合作)的工作人员站在屏幕下,戴着耳机,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
没人说话。
空气里有机油味、热橡胶味,也有咖啡味。
红灯亮起。
灯灭的一瞬间,二十多台赛车同时弹射出去,贴着地面向前冲。屏幕里的车群被拉成一条颜色复杂的线,车手姓名和圈速数字迅速变化。
奎尔斯从第五位起步。前几圈,他的排名上下浮动。第五圈,他升到第二。
领跑的是西班牙车手大卫·阿尔曼萨。他从杆位发车,前半程一直守在最前面。乌里亚特紧跟其后,三名西班牙车手逐渐从最初的七人集团中脱离出来。
P房里的空气始终绷着。
三台车之间的差距只有零点几秒。屏幕上的赛道地图显示,三台车在每个弯道前后交替靠近。奎尔斯的前轮有时只离阿尔曼萨的后轮一个车头,进入直道后,车身又被风压和速度拉开。
奎尔斯没有急着抢位。
第十七圈,阿尔曼萨守住内线。第十八圈,乌里亚特从外线探出车头,很快又被压回去。奎尔斯始终贴着前车,像是在等待一个还没有出现的缝隙。
第十九圈,奎尔斯跑出全场最快圈,1分40秒366。
他仍然排在第二。
一名工程师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另一名工程师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最后一圈。
阿尔曼萨带着领先进入最后一个弯道。为了守住内线,他把赛车压向弯心,出弯时因此损失了速度。奎尔斯从更开的位置驶出,赛车获得了更好的牵引力。
两台车几乎同时冲上终点直道。
阿尔曼萨仍然在前面,但奎尔斯一点点追了上来。终点线越来越近,两台车并排拖向黑白格子线。
0.021秒。
奎尔斯赢了。
P房里先静了一拍。
随后,所有人跳起来。有人拍打挡板,有人摘下耳机,有人转身抱住身边的人。一名西班牙技师喊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声音很快被看台传来的声浪盖住。
和我同在P房的春风动力赛事发展部部长苏臻,此时还在盯着赛车数据。车手冲线的瞬间,阿斯帕车队创始人豪尔赫·马丁内斯·阿斯帕尔扬起手,在他脸颊上轻拍了两下,这是庆祝时下意识的动作。苏臻也很快从数据和屏幕中抬起头来,跟着P房里的所有人一起喊了起来。
春风动力公关部部长苏梦一直在P房里尖叫。现场的中国人,无论此前是否认识,几乎都在那一刻抱在一起。
阿尔曼萨第二个冲过终点线。领奖台前三名,都是西班牙车手。
二
赛后,我见到了奎尔斯。
比赛时被头盔和护具包裹住的身体,此刻松弛下来。他戴着红牛帽子,脸上还流着汗。
他告诉我,这场比赛依靠的是综合策略,也必须考虑轮胎状态。
我问他,前面19圈一直跟在阿尔曼萨身后,是否着急。
奎尔斯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他说,自己现在很饿,要先去吃饭。
其实,一部分的答案藏在轮胎里。
阿尔曼萨和乌里亚特使用了软胎后轮,奎尔斯选择了中性胎。软胎在比赛前段能够提供更强的抓地力,但后程衰减也更快;中性胎升温慢一些,却能为后半程留下更多余量。
奎尔斯把比赛拉长了。
一名18岁的车手,在超过200公里的时速里,把前方两台车锁在自己的视线内。他需要控制距离,也需要控制自己的冲动。每一次出弯、每一次刹车、每一次前轮靠近,都可能改变最后的结果。
车手最终要独自完成那一圈,但那一圈的背后,站着整个车队。
屏幕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来自赛车、轮胎、数据和工程师。技师要根据车手反馈调整赛车,车队要判断轮胎衰减,赛车从研发、测试到进入比赛现场,需要经过无数次试错。
比赛看上去发生在赛道上,真正的工作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奎尔斯最终以33分42.713秒完成比赛,赢得赛季第八场胜利。拿下本站冠军后,他以281分继续领跑积分榜,领先第二名阿尔曼萨107分。
那0.021秒属于车手,也属于工程师对轮胎的判断,属于车队此前数月、数年积累下来的工作方式。
三
比赛结束后,看台上的人流开始向围场外移动。
车手还没有完全离开,赛道周边已经挤满了车迷。有人举着28号旗子,也有人穿着车队的蓝色T恤。
周边商店里,一件印有CFMOTO标识的T恤售价80欧元。春风动力带到现场的近千件周边,不到一天便售罄。
在杜卡迪、圣马力诺赛道和其他车队的周边之间,CFMOTO的蓝色并不突兀,却仍然显得年轻。
它进入这里的时间并不长。
阿斯帕车队拥有数十年的世界摩托车锦标赛参赛和夺冠经历,车队名称与西班牙摩托车运动紧密相连。春风动力则来自浙江,产品包括摩托车和全地形车。
两种不同的工业经验,在一支车队里相遇。
从发车区到P房,从赛车上的标识到车手服,从工程师的耳机到车迷手里的T恤,品牌合作逐渐脱离了单一的广告位置。品牌需要进入比赛流程,也需要进入车队的日常工作,最终进入车迷对一场比赛的记忆。
这也是中国制造进入欧洲赛事体系后必须面对的部分。
一块标识可以很快出现在赛道边,车队能否持续合作,车手能否赢得比赛,产品和技术能否经受长期使用,车迷是否愿意购买一件T恤,答案都需要时间。
9月13日傍晚,我离开米萨诺。
维修区的卷帘门正在慢慢落下。白天敞开的P房被收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屏幕仍然亮着,工作人员开始整理设备。那块CFMOTO的蓝色留在门后,和赛车、工具、轮胎以及下一站比赛的准备放在一起。
米萨诺的比赛已经结束,车队还没有停下来。
9月18日至20日,MotoGP将转往奥地利红牛环。奎尔斯仍然以较大的积分优势领跑Moto3积分榜。
下一场比赛很快就会到来。速度会再次出现,轮胎会重新选择,屏幕上的数字会再次跳动。
而一支中国品牌在欧洲赛事中的故事,还没有驶到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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