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18年10月23日,县农业农村局三楼小会议室。党组会开到第三个议题,周建国第三次举起了手:“我不同意。”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钉在桌面上。王志远坐在角落里,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他一个字没写。他把笔帽合上,站起来,推开椅子,朝门口走去。身后有人喊他,他没回头。十五分钟后,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打开电脑,敲下第一行字:“病退申请报告——申请人,王志远,52岁,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工龄31年。”

第1章 第三次举手

“我不同意。”

周建国举起右手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那棵梧桐树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讨论人事科科长的提名,第二次是讨论发展规划科科长的提名,第三次——就是今天——讨论的是办公室主任的提名。

王志远坐在会议室最靠里的位置。椭圆形的会议桌,周建国坐正中间,其他党组成员按资历往两边排。王志远排第五,离周建国隔着四个人。按规矩,讨论干部提名的时候,分管副局长要首先发表意见,可王志远还没开口,周建国就先说了。

“志远同志,”周建国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很,“你提的这个人选,我再考虑考虑。”

“周主任,小刘在办公室干了八年,从科员干到副主任,年年考核优秀,群众基础也好——”王志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我说了,再考虑考虑。”周建国打断了他。

第一次,王志远没吭声。第二次,他也没吭声。可今天是第三次。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周建国。

“周主任,我想问一句——是这个人不行,还是我提的人不行?”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坐在周建国旁边的副主任李秋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纪检组长孙德才低着头翻笔记本,翻来翻去,翻到一页空白。

周建国看着王志远,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今年五十五,比王志远大两岁,在正科级的位置上干了十一年,头发染得漆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深灰色夹克衫,拉链拉到胸口。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志远同志,你这话说得不对。”周建国说,“党组讨论干部,对事不对人。小刘同志有优点,可也有需要进一步考察的地方。这事不急着定,放一放,过段时间再说。”

王志远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周建国也看着他,眼神平平的,看不出喜怒。

“行。”王志远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那就放一放。”

他把椅子往后推,椅腿蹭在地板上,发出“吱——”的一声长响。他拿起笔记本和文件夹,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李秋林的声音:“志远,会还没散呢——”

王志远没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七分。他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经过六个办公室的门,每一扇都关着。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前,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反锁。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办公桌上摆着三摞文件,左边一摞是待批的,右边一摞是已批的,中间那摞是今天早上刚送来的。桌角放着一盆绿萝,是去年三八节女同志们送的,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半尺长。

他伸手把电脑打开。屏幕亮了,蓝底白字。他移动鼠标,点开Word文档,敲下第一行字:

“病退申请报告。”

第2章 三十一年零三个月

王志远是1987年参加工作的。那年他二十一岁,从省农校毕业,分配到县农业局。报到那天,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骑着一辆二八大杠,从家里骑了十五里路到县城。人事科的老科长看了他的档案,说:“小年轻,去植保站吧,那里缺人。”

植保站在城北,三间平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泡桐树。站里连他一共四个人,负责全县三十万亩地的病虫害防治。那时候没有汽车,下乡靠自行车,最远的村子骑过去要两个多钟头。有一年夏天,稻飞虱爆发,他连着二十天没回家,白天在田里查虫情,晚上在灯下写报告,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二十天下来,瘦了八斤。

后来他调到了农业局,从科员干到副科长,从副科长干到科长。2003年,他四十岁那年,当上了副局长。分管过种植业,分管过畜牧,分管过农机,分管过农经。局里的年轻人私下里说,王局长就是个“万金油”,哪儿有窟窿往哪儿抹。

他在副局长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间,局长换了三任。第一任局长姓马,干了五年,调走了。第二任局长姓钱,干了四年,退休了。第三任就是周建国,2014年从乡镇党委书记调上来的,干了四年。

周建国来的那天,王志远记得清楚。县委组织部部长送他来上任,在全局干部大会上,周建国讲了一句话:“我来农业农村局,不图别的,就图跟大家一起把咱们县的三农工作往前推一步。”底下人鼓掌,王志远也鼓掌。

可没过多久,王志远就觉出不对劲了。

周建国带来的第一个变化是开会。以前局里的党组会一个月开一次,周建国来了以后改成了一周一次,有时候一周两次。每次开会,周建国都要把每个议题从头到尾捋一遍,问得很细,细到一张差旅报销单都要追问“为什么坐高铁不坐普快”。大家私下里嘀咕,说周主任这是“把乡镇那一套搬来了”。

第二个变化是用人。周建国来了半年,把办公室主任换了,把财务科科长换了,把两个重要科室的科长也换了。换上来的人,有的是他从乡镇带过来的,有的是县里某个领导打过招呼的。王志远分管的那几个科室,科长倒没换,可每次党组会讨论人事,周建国都会“再考虑考虑”。

第一次否决是去年春天。办公室主任老陈退休了,位置空出来。王志远提名办公室副主任刘志强接任。刘志强在办公室干了八年,业务熟,人缘好,群众评议得分全票优秀。可周建国说:“志强同志能力是有的,但还需要再锻炼锻炼。这个位置,我考虑让小杨来。”

小杨是周建国从镇上带来的,二十七岁,工作三年,连办公室的公文流转程序都没完全摸清。

第二次否决是去年秋天。发展规划科科长调走了,王志远提名副科长张海燕。张海燕在规划科干了十二年,全县每一块地的属性她都背得出来,市里评优秀规划成果,她拿过两次一等奖。周建国说:“海燕同志专业能力很强,但综合协调能力有待提高。这个位置,我考虑让小赵来。”

小赵也是周建国从镇上带来的,三十一岁,工作五年,一直在乡镇农技站,没写过一份规划报告。

第三次就是今天。办公室主任的位置空出来半年了,一直是刘志强在顶着干。半年里,刘志强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晚上八点以后才走。局里的公文流转、会议安排、后勤保障,他一个人全包了。上个月县里开两会,办公室出了三个材料,两个都是刘志强熬夜写的。王志远把这些事在党组会上一条一条摆出来,周建国听完,还是那句话:“再考虑考虑。”

王志远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忽然被人搬空了。

第3章 那一摞红本本

王志远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钟头。病退报告写了个开头,光标在屏幕上闪,他一个字也没往下敲。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柜门。柜子里堆着一摞红皮本本,有大的有小的,有厚的有薄的。他把那一摞抱出来,放在办公桌上,一本一本翻。

第一本是1987年的“先进工作者”,县农业局发的,红色塑料皮,烫金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翻开,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株稻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第二本是1992年的“科技进步三等奖”,县政府发的,奖状上写着“水稻病虫害综合防治技术推广”。那一年他在植保站,跟省农科院的专家一起搞了两年试验,把稻飞虱的防治成本降了四成。全县推广了十万亩,农民多收了八百多万斤稻子。

第三本是1998年的“抗洪救灾先进个人”。那年夏天发大水,他带着人在淮河大堤上守了十七天。十七天里他只回过一次家,换了身衣服就走了。他媳妇张桂芬后来说,那十七天她没睡过一个整觉,天天盯着电视看水情。

第四本是2005年的“优秀共产党员”,县直机关工委发的。那年他分管畜牧,赶上禽流感,全县扑杀了十二万只鸡。他穿着防护服在疫区待了二十三天,出来的时候瘦了十斤,脸被口罩勒出两道红印子。

第五本、第六本、第七本……一共十九本。

他把这些红本本按年份排好,从1987排到2017,整整三十年,一年一本,有的年份两本三本。最后一本是2017年的“优秀公务员”,县政府发的,他记得很清楚,那年他负责的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试点,通过了市里的验收,拿了全市第一名。

他把这些红本本摞在一起,厚厚一摞,放在桌角那盆绿萝旁边。绿萝的叶子垂下来,搭在红本本上,绿配红,挺好看的。

他坐回去,看着那摞红本本。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些东西,能让他提个人吗?能让他分管科室的科长提拔吗?能让周建国在党组会上点一次头吗?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第4章 媳妇的一碗汤

王志远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媳妇张桂芬在县医院当护士,今天上白班,下午六点下班。王志远进门的时候,她正从厨房往外端汤。排骨萝卜汤,热气腾腾的,砂锅放在餐桌的垫子上,咕嘟咕嘟还冒着泡。

“回来了?”张桂芬看了他一眼,“洗手吃饭。”

王志远“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青椒肉丝、清炒莴笋,加上那锅排骨萝卜汤。

张桂芬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今天咋了?”她问。

“没咋。”

“你脸上写着呢。”张桂芬坐下来,拿起筷子,“说吧,又跟周主任闹别扭了?”

王志远喝了一口汤,烫,又放下了。

“党组会,第三次。”

“又把你提的人否了?”

“嗯。”

张桂芬没吭声。她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在他碗里。

“你提的谁?”

“刘志强。办公室主任那个位置,空了半年了,一直是他在顶着干。我跟老周说了,刘志强干了八年,年年优秀,群众评议全票——他连听都没听完,就说再考虑考虑。”

张桂芬把筷子放下,看着他的脸。

“志远,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图啥?”

王志远愣了一下。

“你当副局长十五年了,换了三任局长,你哪一任不是拼了命地干?马局长那会儿你搞农业产业化,一年跑三十个村;钱局长那会儿你搞土地确权,连着三个月没休过周末;周主任来了,你照样干,农林牧副渔,哪一样你不管?”张桂芬一口气说下来,脸有点红,“你图啥?图他周建国说你一个好?”

王志远没说话。

张桂芬站起来,走到厨房,又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桌上。

“你要是不想干了,咱就不干了。”她说,“你今年五十二了,血压高,血糖高,腰椎也不行了。你那个病退报告,写了就写了。咱家不靠你那点工资过日子,我一个人的退休金够咱俩花的。”

王志远抬头看她。

“我不是赌气。”张桂芬说,“我是心疼你。”

她坐下来,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可你要是为了赌一口气就退了,那我瞧不起你。”她说,“你王志远干了三十一年,不是为了给周建国干的。”

王志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一会儿让我退,一会儿不让我退。”

“我让你把心放平。”张桂芬说,“你该干啥干啥,该提谁提谁。他周建国不同意,那是他的事。你要是因为他就撂挑子了,那你不就跟他一样了?”

王志远低下头,把那碗已经不太烫的排骨萝卜汤喝了。

第5章 老孙头的账本

第二天早上,王志远照常七点半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刘志强正在里面擦桌子。看见王志远进来,他直起身:“王局长,早。”

“早。”王志远看了他一眼,“昨晚又加班了?”

刘志强笑了笑,没说话。他今年三十八岁,个子不高,圆脸,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少,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推眼镜。他在办公室干了八年,从科员到副主任,局里每一份公文从起草到印发,每一个会议从筹备到结束,都是他在张罗。

“志强,”王志远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昨天党组会的事……”

“我知道。”刘志强打断他,“李主任跟我说了。”

“你怎么想?”

刘志强推了推眼镜,笑了笑:“王局长,您别为我的事操心。我干我的活,组织上怎么定,我服从。”

王志远看着他,心里头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拍了拍刘志强的肩膀,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十点钟的时候,纪检组长孙德才推门进来了。

孙德才比王志远小一岁,头发全白了,可脸色红润,走路带风。他在局里干了二十多年,纪检组长当了八年,跟王志远是老搭档。他进门就把门带上了,坐在王志远对面。

“老王,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嗯。”

孙德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黑色硬壳的,封皮磨得发白。他把笔记本放在王志远面前。

“你打开看看。”

王志远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数字和日期——某年某月某日,周建国签字报销的差旅费;某年某月某日,周建国审批的项目资金;某年某月某日,周建国提名的人选名单。每一笔都有时间、有金额、有签字人、有经办人。

“你记这些干啥?”王志远问。

“我是纪检组长。”孙德才说,“我的职责就是盯着这些。”

王志远翻了几页,合上了。

“老孙,你想说什么?”

孙德才把笔记本收回去,揣进口袋里。

“我不想说什么。”他说,“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周建国在镇上当书记的时候,把他外甥安排进了镇上的水利站。他外甥中专毕业,学的是会计,水利站的编制是技术岗,专业不对口。这事我当时就想查,可县里有人打了招呼,压下来了。”

王志远看着他。

“他来局里之后,四年换了六个人。”孙德才说,“换上来的人,要么是他镇上带来的,要么是县里领导打过招呼的。你提的人,他一个都没批。”

“老孙,你到底想说什么?”

孙德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王志远一眼。

“老王,你的病退报告,先别交。”

第6章 那一夜

王志远那天晚上没回家。

他跟张桂芬打了个电话,说局里有事,晚点回去。其实局里没什么事。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孙德才说的那些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周建国在镇上安排外甥的事,他不知道。可周建国来局里之后的用人,他清清楚楚。办公室主任、财务科科长、发展规划科科长、畜牧科科长、农机科科长——五年里换了六个人。六个人里头,三个是周建国从镇上带来的,两个是县里领导打过招呼的,只有一个——农机科科长——是局里内部提拔的,可那人是周建国亲自去市里跑的关系调进来的。

王志远分管的那几个科室,科长一直没动,可每一次党组会讨论人事,周建国都会说“再考虑考虑”。考虑来考虑去,提拔的全是他自己的人。

他走到文件柜前,拉开中间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里装的是刘志强这些年的工作总结、优秀证书、群众评议表。他把这些东西一份一份摊在桌上。

第一份是2011年的年度考核表,刘志强得了“优秀”。第二份是2013年的“先进工作者”证书。第三份是2015年的群众评议表,二十八个人参加评议,刘志强得了二十八票“优秀”。第四份是2016年办公室工作汇报,刘志强一个人承担了三个人的工作量。第五份是2017年的“优秀公务员”审批表……

他把这些东西看了一遍,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信纸。他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

“关于刘志强同志任职的补充说明。”

然后他开始写。从刘志强2010年进办公室写起,写他八年里干了多少活、加了多少班、写了多少材料、办了多少次会议。写他去年冬天为了赶一个材料,在办公室熬了三个通宵,第四天早上晕倒在走廊里。写他今年夏天为了安排一次市里的现场会,连着半个月没回过家,他闺女发烧住院都是他媳妇一个人在医院守着。

他一口气写了三页纸。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县政府大楼的楼顶还亮着一盏灯。他站在窗前,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盏灯。

他想起了父亲。

王志远的父亲是农民,种了一辈子地。父亲话不多,可有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做人要直,做事要实。”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田里,弯着腰插秧,头也没抬。

他回到办公桌前,把那三页纸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文件夹里。然后他拿起那摞红本本,一本一本放回文件柜,锁好。

他又打开电脑,把那个开了个头的病退报告删掉了。

第7章 周建国的底牌

腊月廿三,小年。局里开年终总结会。

周建国坐在主席台正中间,总结了全年工作,表扬了六个科室、十二名个人。刘志强的名字在表扬名单里,排在第三个。周建国念名字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散会以后,王志远正要走,周建国叫住了他。

“志远,你留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周建国坐在椅子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王志远坐下来。

周建国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种笑,王志远见过很多次——嘴角往上提一提,眼睛没动。

“志远,我知道你对我的用人有意见。”周建国开门见山。

“我有意见但我不该有意见。”王志远说。

周建国摆摆手:“别跟我绕。你在局里干了三十一年,我来了四年,咱俩搭班子四年。你心里怎么想的,我清楚。”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往前坐了坐。

“我跟你说句实话——小刘这个人,我没什么意见。他能力强,干活踏实,这我都认。可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不是光能干就行的。”

“那还要什么?”

“要跟上面打交道。”周建国说,“办公室是局里的窗口,要跟县委办、政府办、市局办公室打交道。小刘这个人,性子太直,不会拐弯。上面来了人,他连个笑脸都不会陪。”

王志远看着他。

“你提的那几个人,张海燕、刘志强,都是能干活的。”周建国继续说,“可光能干不行。这个位置,得用能协调的人。小杨、小赵,他们在镇上跟领导跟惯了,知道怎么跟上面打交道。”

“所以你就用他们?”

“我用他们,是因为他们合适。”周建国的声音提了一点,“志远,你当副局长十五年,你应该明白——局里不是只有业务,还有关系。业务干好了是基础,关系处好了才能往上走。我这么做,是为了局里好。”

王志远沉默了几秒。

“周主任,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说的‘为了局里好’,是局里哪个好?是局里的工作好,还是你周主任的口碑好?”

周建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志远,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志远站起来,“我就问一句——你提名的那几个人,哪一个是群众评议全票优秀的?哪一个是连续三年考核优秀的?哪一个拿过市里的业务一等奖?”

周建国不说话了。

王志远走到门口,停下来。

“周主任,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四年。四年里你换了六个人。可局里的工作没落下——为什么?因为干活的人还在。你换的是位置,不是人。可你要是把干活的人都凉透了,那这个局就真的只剩下位置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8章 老孙头的电话

腊月廿八,王志远在家擦窗户。

张桂芬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啦滋啦”响,满屋子都是萝卜和肉的香味。闺女王橙从省城回来了,坐在沙发上跟她妈聊天,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

王志远的手机响了。他擦了擦手,接起来。

“老王,是我。”孙德才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孙,怎么了?”

“你现在方便说话不?”

王志远看了一眼厨房和客厅,走到阳台上,把门带上了。

“你说。”

“周建国的事,我查清楚了。”孙德才说,“他在镇上安排他外甥进水利站的事,是2012年。那会儿他在柳河镇当书记,镇水利站缺一个会计,他把外甥安排进去了。他外甥中专学的是机电,跟会计一点不沾边。这事当时有人举报到县纪委,纪委让镇上自查,镇上写了个报告说‘专业相近、符合条件’,就过去了。”

“这事你之前跟我说过。”

“还有别的。”孙德才的声音更低了,“他来局里之后,把办公室主任换成小杨,小杨是他外甥女的丈夫。把财务科科长换成小赵,小赵是他老婆那边的远房亲戚。把发展规划科科长换成小刘,小刘是他镇上老同事的儿子。这些事,我都有证据。”

王志远攥着手机,没说话。

“老王,你那份病退报告,交了吗?”

“没有。”

“别交。”孙德才说,“我跟你透个底——县纪委那边,收到过举报信。周建国的事,不止你一个人看不下去。你那份补充说明,我看了,写得好。你把那个东西留着,有用。”

“老孙,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再等等。”孙德才说,“周建国今年五十五了,正科级干了十一年。他要是再提不上去,明年就得退二线。这个节骨眼上,他比谁都急。”

王志远站在阳台上,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脖子一凉。楼下的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老孙,你为啥帮我?”

孙德才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不是帮你。我是纪检组长,这是我的活。”

第9章 最后一次党组会

正月十五,元宵节。

局里开党组会,议题只有一个——干部提名

周建国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一份提名名单。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经党组研究决定,提名杨志刚同志任办公室主任,提名赵晓峰同志任财务科科长,提名刘志强同志任发展规划科科长——”

王志远打断了他:“周主任,我有个补充说明。”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王志远站起来,从文件夹里拿出那三页纸。他没有念,而是把三页纸递给了坐在旁边的李秋林。

“这是刘志强同志八年工作的实绩汇总。”他说,“上面写了他干过的事、拿过的奖、群众评议的结果。我请各位党组成员看一看,然后再讨论。”

李秋林接过去,翻了翻,递给了孙德才。孙德才翻了翻,递给了下一个人。三页纸在六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传到了周建国面前。

周建国没翻。他看着王志远,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志远同志,你的意思我明白。可党组讨论干部,不只看实绩,还要看综合能力。”

“周主任,我同意。”王志远说,“可综合能力也得有实绩支撑。刘志强同志在办公室干了八年,办公室的活他全拿得起来。发展规划科的业务他熟不熟?去年市里评规划成果,他帮着张海燕整理的材料,拿了一等奖。财务科的账他懂不懂?前年审计,他配合审计组查了一个月,审计报告里专门表扬了办公室的配合工作。”

他顿了一下。

“一个人能干三个科的活,为什么不能当一个科的科长?”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周建国看着王志远,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翻了翻那三页纸。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停了一下——那上面写着刘志强去年冬天晕倒在走廊里的事。

他把三页纸合上,放在桌面上。

“既然志远同志做了这么多功课,”周建国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那我们就再讨论讨论。”

他转过头,看着李秋林:“秋林,你的意见?”

李秋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同意志远同志的意见。刘志强这个同志,实绩摆在那儿。”

周建国又问孙德才:“德才?”

“我同意。”孙德才说。

周建国问了一圈。六个人,五个人同意,一个人弃权——周建国自己弃权。

“那就这样。”周建国把提名名单收起来,“刘志强同志任办公室主任,杨志刚同志任财务科科长,赵晓峰同志任发展规划科科长。散会。”

他站起来,拿起保温杯,第一个走了出去。

第10章 走廊尽头的那扇窗

正月十六,刘志强的任命公示贴在了局里的公告栏上。

王志远从公告栏前面走过的时候,刘志强正在走廊里搬文件。看见王志远,他站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别说了。”王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刘志强点点头,推了推眼镜,搬着文件走了。

王志远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扇窗前。窗外是局里的院子,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院子外面是县城的老街,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有背着书包的小学生。

他想起三十一年前,他第一天来局里报到。那天也是正月,天很冷,他穿着白衬衫骑着二八大杠从家里出发,骑了十五里路。到了局门口,他下了车,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那时候梧桐树才碗口粗——抬头看着那栋三层的办公楼,心里头热乎乎的。

三十一年过去了。梧桐树长到了两人合抱那么粗,他也从二十一岁的小年轻变成了五十二岁的中年人。他干了三十一年,副局长当了十五年。他提过的人,有的提拔了,有的没提。他分管的工作,有的拿了先进,有的挨了批评。

可他没干过一件亏心事。

他站在窗前,把那扇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鞭炮的硝烟味和饭菜的香气。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咻——砰”,在天上炸开一团红色的花。

他想起父亲弯着腰插秧的样子。父亲说,做人要直,做事要实。他干了三十一年,别的不敢说,这两条他做到了。

他把窗关上,转身往回走。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前,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桌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搭在那摞红本本上。

他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刘志强的补充说明。他把信封放回档案袋,把档案袋放回文件柜,锁好。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对话框——“是否保存对‘病退申请报告’的更改?”他移动鼠标,点了“否”。

文档关闭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玉琴,今晚想吃啥?我下班路过菜市场,买点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张桂芬的声音:“买条鱼吧,闺女明天走,给她做红烧鱼。”

“行。”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待在桌角,叶子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文学创作,故事人物、地名、情节均为作者原创,旨在传递职场坚守初心、担当作为的正能量价值观,请读者理性阅读,勿对号入座。

作者: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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