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3月8日,陕西临潼,曾志带着女儿陶斯亮和外孙,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行李不多,心情却很复杂。她在临潼干休所住了近一年,原本以为余生或许就在这里度过,没想到,一纸安排又把她带回了阔别多年的北京。

这次调动,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工作变更。曾志当时已经年过六旬,身体患有甲状腺功能亢进,组织关系、工资关系、医疗关系和生活供给又分属不同地方,办理起来颇为麻烦。更重要的是,她经历过长期审查、下放和亲人离散,精神与身体都已十分疲惫。

曾志早年长期在艰苦环境中工作。抗战时期,她曾因历史问题受到审查。那段时间,她给毛泽东写过一封长信,说明自己的经历和心情。多年以后,她回忆这件事时说,自己虽然蒙受委屈,却仍相信组织会作出判断。

1943年冬天,延安王家坪举行舞会。毛泽东在人群中认出了曾志,邀请她跳舞。借着交谈的机会,曾志问:“主席,您收到我的信了吗?”

毛泽东回答:“收到了,很理解你的心情。”

话不多,却让曾志久久不能平静。对一个经历过审查的人来说,领袖的这句回应,意味着组织没有忘记她,也意味着过去的疑问终于有了明确答案。

后来,曾志与陶铸共同经历了更大的风雨。陶铸在1966年底被调往北京,曾志因病请假留京。形势变化后,她曾写信说明自己的组织关系和生活安排。毛泽东批示她暂住北京,协助陶铸接受审查,并让她向汪东兴联系组织关系。

1969年11月30日,陶铸在合肥病逝。曾志随后被送往粤北山区,以普通劳动者身份生活了数年。她没有公开使用原有身份,日子过得十分清苦。后来,在周恩来关照下,她被安排到陕西临潼休养,女儿陶斯亮也调到身边,母女终于团聚。

临潼的生活相对安稳。住处有暖气和自来水,附近还有医疗条件,曾志一度以为自己会在那里养老。但现实问题很快显现出来:她的各项关系分散在几处管理,长期拖下去既不方便,也难以形成稳定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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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志于是再次写信,说明自己的身体状况和实际困难,并提出希望回北京。毛泽东看过信后表示,如果她愿意留在西安,可以由当地安排工作;如果不愿意,也可以调回北京。选择摆在面前,曾志很快作出决定:“请转告毛主席和周总理,我愿意回北京。”

抵达北京后,曾志一家先住进中组部招待所。过了两三天,汪东兴前来谈安置问题。他没有给曾志安排新的工作,而是直接说明:“来北京就不要再工作了,算离休,由中组部供养。”

这句话听来简单,背后却是对她多年经历和身体状况的综合考虑。曾志同意了这一安排。随后,有关方面为她解决住房、医疗和服务人员等问题,陶斯亮则被安排到空军医院工作。曾志进入老年干部支部,参加组织生活,生活逐步稳定下来。

安顿下来,并不代表她把一切都看淡了。曾志始终认为,组织给了照顾,自己就不能只接受而不承担。她身体允许时,仍然关心身边同志,也常常接待前来探望的老战友。那一时期,一些长期受到影响的干部陆续恢复工作,熟悉的面孔重新出现在北京,这让她感到欣慰。

1974年,曾志因胆囊疾病住院治疗。手术前,她曾到北戴河休养。手术完成后,她恢复得较快。1975年1月,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曾志作为天津选区代表出席会议。周恩来也在天津选区当选代表。

会议期间,周恩来翻看代表名单,忽然问:“曾志同志来了吗?”

曾志站起身。周恩来见到她,立即询问身体情况:“你的病好了吗?”

她回答:“现在好多了,谢谢总理。”

周恩来又看了看她,说:“看你的气色很好。”

多年未见,几句家常话,却体现出周恩来对老同志一贯细致的记忆。那时的周恩来身体已经很差,曾志并不知道,这次见面竟成了两人的最后一次相逢。1976年1月8日,周恩来逝世,曾志听到消息后悲痛不已。

曾志对亲人的态度,也体现了她一贯的原则。1928年,她在井冈山生下儿子石来发,因战争环境恶劣,只能将孩子寄养。二十多年后母子重逢,石来发已经长大,却没有文化。曾志想把他留在广州读书,他却惦记养育自己的老人和家中的责任。

曾志没有强留,只说:“你做得对,应该回去。老人家养了你这么多年,我不能夺人所爱。”

后来,石来发因账目上少了五角钱,担心受到牵连,曾到广州寻求帮助。曾志弄清原委后,没有把他留在身边,而是让他回去把问题讲清楚。她对儿子说,遇到事情不能躲,应该承担责任。

1998年,曾志病重。她早在1992年7月20日于北戴河写下遗嘱,要求身后不开追悼会,不举行遗体告别,不在家中设灵堂。她还提出,骨灰分别留在北京和井冈山的树下。

整理遗物时,家人发现抽屉里有八十多个工资信封。每个信封内都放着余款和一张字条,说明这些钱除去日常花费后,交回组织,帮助生活困难的老同志。字条末尾写着:这些钱都是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