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夏天,热得人恨不得把皮扒了。

我蹲在工农路证券营业部门口,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手里攥着一张刚填好的认购单。

营业部里头挤得像煮饺子,大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烫卷发的女人,四十来岁,嘴唇抹得通红,指甲盖也是红的,正嗑着瓜子跟旁边人唠嗑。

我把单子递过去,她拿眼扫了一下,瓜子皮儿还粘在嘴角。

“买这只? 新股,没人要的货。 ”她抬眼看我,眼神像在看傻子,“五块八一股,你确定? ”
我说确定。

她不再多问,啪啪敲了几下键盘,把一张股东卡和一叠单子推出来。

我接过来,看见上面印着“深圳发展交易所”几个字,下面是我的名字和账号。

那时候我刚从纺织厂下岗,买断工龄拿了一万六千块,瞒着老婆拿出来一万三,全砸进这只股里。

剩下三千,给儿子交了学费,给老娘买了药。

买完第三天,那只股就跌了。

跌到三块二。

营业部门口有人骂娘,有人捶墙。

我站在行情屏幕前头,眼睁睁看着绿油油的数字跳来跳去,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回家路上,我把那张股东卡塞进铁皮盒子最底下,压上三张定期存单和儿子的出生证明。

盒子塞到衣柜顶上的旧棉被里。

这一塞,就是十五年。

日子该咋过还咋过。

下岗后我蹬过三轮,摆过地摊,后来在小区门口租了个铁皮棚子修自行车。

补胎三块,换闸线五块,一天挣个三十五十。

老婆在超市给人理货,一个月一千二。

儿子从小学念到高中,成绩不好不坏,勉强考了个二本。

铁皮棚子冬天冷得握不住扳手,夏天热得能中暑。

有一年冬天,一个中年男人推着电动车过来,说后胎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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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地上扒胎,他站在旁边接电话,嗓门大得震耳朵。

“那个股早抛了! 赚了两万! 你赶紧的,别捂了,捂到啥时候是个头? ”
我手一抖,扒胎的撬棍差点戳进掌心。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铁皮盒子,打开,股东卡还在。

上面印的股票名字叫“深华新”,代码000010。

我对着那张卡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

2011年秋天,修车棚子旁边开了家彩票店。

我偶尔花两块钱买一注,从来没中过。

儿子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一个月挣三千五,租完房子剩不下几个。

老婆从超市辞了,在小区物业打扫楼道,一个月一千八。

电话是十月十四号下午打来的。

那时候我刚给人补完一条内胎,手上全是胶水味。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开头是0755。

“请问是王建军先生吗? 这里是深圳发展证券,您的账户长期未使用,已被休眠处理,请您尽快来营业部办理销户手续。 ”
我愣了一下,十五年没动静,我都快忘了这茬。

我说我在安徽,去深圳不方便。

对方说可以在当地营业部代办,需要带身份证和股东卡。

挂了电话,我翻出铁皮盒子。

股东卡边角已经发黄,账号和名字倒还清清楚楚。

第二天我骑电瓶车去了市里唯一一家证券公司,柜台小姑娘敲了半天键盘,眉头越皱越紧。

“叔,您这个账户……状态异常,得去银行查一下。 ”她递给我一张打印单子,上面有一行数字我没看懂。

我又跑银行。

银行柜台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刷了身份证,输了几次密码都不对。

他说要重置密码必须本人来,我说我就是本人。

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份证,拿着那张单子进了里屋。

十分钟后他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女人,像是经理。

两个人表情都绷着,女人把我请进旁边的办公室,关上门,倒了一杯水。

“王先生,”她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您这个账户里……不是空的。 ”
我攥着纸杯,水有点烫手。

“当年您买的那只深华新,2007年重组更名,股价最高涨到过八十六块。 后来送转股,您账户里的股数已经不是原来的数字了。 ”
我没说话。

她又翻了一页。

“2010年公司被借壳,您的持股折算成了新公司的股份。 现在这只股停牌前价格是三十四块七。 您账户总市值……”
她顿了一下。

“一百六十三万四千二百块。 ”
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嗓子干得发疼。

纸杯捏扁了,热水顺着指缝淌下来,我一点没觉着烫。

经理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没接。

脑子里嗡嗡响,像那年营业部里的大吊扇。

“您需要办一张新的银行卡,与证券账户关联。 另外,这么多年分红和送转股一直在累积,具体数字要等总部核算。 您留个电话,明天我给您准信。 ”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那只股,现在叫啥? ”
“神州高铁。 ”她说。

我没坐公交,走了四站路回家。

路过菜市场,看见卖鸡蛋的摊子前面排着队,牌子上写着“特价三块五”。

我想起1996年买股票那天,鸡蛋是两块八一斤。

老婆晚上回来,我把事情说了。

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

“你当年哪来的钱? ”她问。

“买断工龄的钱。 ”
“瞒了我十五年? ”
“怕你骂。 ”
她站起来,进厨房炒菜。

油锅滋啦响,她背对着我说:“明天取钱去,先给儿子把首付交了。 剩下的存着。 你那破自行车摊子别摆了,丢人。 ”
我没接话。

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路灯刚亮,照着绿化带里蔫头耷脑的冬青。

手机又响了,儿子打来的,说国庆加班回不来。

我说没事,忙你的。

挂了电话,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我没弹。

第二天去银行办关联,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

他一边敲键盘一边跟我说:“叔,您这运气,比中彩票还难。 我们行里经手过好几十个休眠账户,绝大多数都是空的。 您这是头一份。 ”
我没笑。

他哪里知道,1996年那个夏天,我买完股票往家走,路过一家熟食店,橱窗里摆着烧鸡,八块钱一只。

我摸了摸兜,剩两块三,买了三个馒头。

儿子那天晚上啃着馒头问我,爸,咱啥时候能吃烧鸡。

我说下个月。

下个月复下个月,一直到儿子上大学,家里也没买过一整只烧鸡。

钱到账那天是周五。

柜台前头排着长队,我站在最后面。

前面一个老太太取退休金,一千八百块,数了三遍。

轮到我的时候,柜员问取多少。

我说先取二十万,剩下的转成定期。

柜员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像当年营业部那个烫卷发的女人一样看了我一眼,只不过这回眼神里不是嫌弃。

她递出来一沓一沓的现金,牛皮纸捆着,一共二十捆。

我装进带来的蛇皮袋里,拉链拉好,抱在怀里。

出了银行门,太阳明晃晃的。

我站在台阶上,蛇皮袋抱在胸前,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修车摊子还在,铁皮棚子昨天刚补了漏雨的窟窿。

老婆在物业扫楼道,这会儿应该在擦三楼那户门口的脚垫。

我没去摊子,也没回家。

抱着蛇皮袋走到儿子念小学的那条路上。

校门口的小卖部还在,招牌换了新的,门口摆着烤肠机。

我站了一会儿,一个背书包的小孩跑过来,掏出两块钱买了一根。

油滋滋响,香味飘过来。

我想起儿子小时候,有一回在校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盯着烤肠机看,最后没买,走了。

那天晚上我修车回来,他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盒里有一截烤肠,用作业纸包着,已经凉透了。

蛇皮袋在怀里沉甸甸的。

我走回修车摊子,把袋子塞进工具箱最底层,上面压上扳手和胶水。

蹲下来,接着给人补胎。

那天下午修了三辆车,一辆补胎,一辆换闸线,一辆紧链条。

一共挣了十九块。

天快黑的时候,老婆来找我,站在摊子前头,围裙还没解。

“钱呢? ”
“在箱子里。 ”
“你不存着? ”
“放这儿踏实。 ”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

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晚上吃啥? ”
“随便。 ”
“那就面条。 ”
她走了。

我蹲在地上收工具,夕阳照在铁皮棚子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手机又响了,是深圳的号码。

我接起来,是那个经理。

“王先生,还有一笔分红没算进去。 2008年到2012年的现金分红,加上利息,一共七万四千六百块。 下周一就能到账。 ”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把最后一把扳手扔进箱子,盖上盖,锁好。

站起来的时候,腰咯吱响了一声。

路灯亮了。

我站在修车摊前头,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有人骑着电动车驮着孩子,有人拎着菜篮子往家走,有人蹲在路边吃盒饭。

十五年前那个夏天,我蹲在营业部门口填单子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些钱能回来。

更没想过,回来了,日子还是这么过。

老婆在楼上喊我吃饭。

我应了一声,推着电瓶车往家走。

路过彩票店,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最新一期开奖号码。

我瞟了一眼,没停步。

那串数字跟我没关系。

我的运气,在1996年那个下午就用完了,用在一块三的馒头和五块八的股票上。

剩下的,是日子。

一天一天,补胎,换闸线,紧链条。

挣的都是辛苦钱,花的都是实在钱。

至于账户里那一百多万,就搁在那儿吧。

儿子要买房就取,老娘的坟该修了就取,我跟老婆的棺材本,也在里头了。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把命拴在钱上,忘了日子是咋过的。

十五年前我忘了密码,十五年后我记起来了——日子这东西,从来就没有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