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被局长开除后摆地摊,五年后,哥哥调来担任市委书记
这事得从十年前说起。那时候我妹妹赵小芳在县城的城管局当临时工,一个月挣一千八,干的是最累的活,整理档案,打扫卫生,给领导端茶倒水。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托人找了这个临时工的活,图的是能有个正经单位挂着,将来万一有机会转正呢。她在城管局干了五年,从二十岁干到二十五岁,最好的五年都搁在那儿了。
那个局长姓孙,叫孙德贵,四十来岁,大背头梳得锃亮,走路挺着个啤酒肚,说话拿腔拿调。他刚调来城管局那年,我妹还在办公室打杂。有一天孙德贵把她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说,小赵啊,你干了这么多年,想不想转正。我妹说,想啊。孙德贵拍了拍沙发,说,来,坐下说。我妹坐下了,孙德贵就往她身边凑,手搭在她肩膀上,说,转正的事,我一句话就能办,就看你怎么表现了。
我妹站起来就往外走。孙德贵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回来。我妹没回头,第二天照常去上班,发现自己的工位被人搬走了,桌子上的东西全给堆在走廊角落里,一个纸箱子装着,像扔垃圾一样。她去找孙德贵,孙德贵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眼皮都没抬,说,你被开除了,临时工,不用走手续,今天就不用来了。
我妹站在那儿,手攥着那个纸箱子,指头节发白。她说,孙局长,我干了五年,没犯过错。孙德贵说,没犯错不代表你能干。你走吧。我妹说,你为什么开除我,你自己心里清楚。孙德贵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说,你再胡说我叫保安了。
我妹抱着那个纸箱子回了家。我妈看见她那个样子,问咋了。我妹没说,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出来,眼睛肿着,跟我妈说,妈,我不干了,我摆地摊去。
我妈说,摆啥地摊,你一个姑娘家。我妹说,姑娘家咋了,姑娘家就不能摆地摊了。她拿了两千块钱,去省城批发了些袜子、手套、头绳,在夜市上找了个角落,铺了一块布,摆开了。第一天晚上,挣了四十二块钱。她数着那些一块五块的票子,跟我妈说,妈你看,四十二,比在城管局端茶倒水强。
那时候我在外省工作,在省委办公厅当个小处长,一年回不了一趟家。我妹出事的时候,家里没人告诉我。过了半年我打电话回去,我妈说漏了嘴,我才知道。我给我妹打电话,问她为啥不跟我说。她说,哥,你在外头不容易,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我说,你是我妹,啥叫麻烦。她说,哥,你那个工作,跟当官差不多,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的事去求人。我说,你被人欺负了,我连问都不能问?她说,哥,事情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
我妹摆了五年地摊。从夜市摆到早市,从地摊摆到小推车,从卖袜子卖到卖早餐。她凌晨三点起来蒸包子,五点出摊,卖到上午十点,收摊回来睡一觉,下午再去夜市摆。五年,她在县城买了套小房子,首付是自己攒的,没跟家里要一分钱。她的手冬天裂口子,夏天烫出泡,可她从来没跟我叫过苦。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哥,我挺好的,你操心你的工作。
我每次回去,都去她的摊子上坐坐。她卖包子,皮薄馅大,一块钱一个,生意好得很。她看见我,就从蒸笼里拿两个包子塞给我,说,哥你尝尝,新馅。我坐在她摊子旁边的小马扎上吃包子,看着她忙活。她黑了,也瘦了,可眼睛亮堂堂的,笑起来还是小时候那样,嘴角两个小酒窝。
我说,妹,你当年的事,哥帮你讨个说法。她说,不用。我说,那个孙德贵,我查过了,还在城管局,现在升了副局长。她说,我知道。我说,你不想讨回来?她说,哥,我摆地摊摆得好好的,我讨那个干啥。我说,他欺负你。她说,是,他欺负我了。可我要是天天想着这个,我这五年就白过了。我现在有房子,有摊子,日子过得踏实。他当他的副局长,我卖我的包子。他吃他的山珍海味,我吃我的青菜豆腐。各过各的。
我没再说什么。可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事。我妹不让我管,可我是她哥。她小时候被邻居小孩欺负,我拎着棍子去找人家。现在她被人欺负了,我总不能啥也不做。可我做啥呢。我在省委办公厅,跟县里隔着好几层,我总不能直接打电话给县里说,你们把孙德贵给我查了。那叫以权谋私,我这个处长就别干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妹的包子摊变成了早餐店,从推车变成了门面,雇了两个帮手。她还是每天三点起来发面,五点开门,忙到中午。我每年回去看她,她都说,哥,你别老惦记我,我挺好的。我说,你一个人,不累吗。她说,累啥,比以前在城管局端茶倒水舒服。在那儿,你是个人也得装成条狗。在这儿,你累是累,可你是个人。
今年年初,组织找我谈话,说让我去地方上锻炼,问我愿不愿意。我说去哪。他们说,你老家那个市,缺个市委书记,你去。我愣了一下。我老家那个市,就是我妹摆地摊那个市。我在那儿长大,在那儿上学,我爹妈还在那儿住着。我说,行。
调令下来那天,我给我妹打了个电话。我说,妹,我要回老家了。她说,回老家干啥,出差?我说,调回去,当市委书记。电话那头半天没声。我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她说,哥,你当市委书记了?我说,嗯。她说,哪个市。我说,就咱老家。她说,那你不就成了咱这儿最大的官了。我说,差不多吧。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回来吧,我给你包包子。
我是三月上任的。上任第三天,我在办公室看材料,翻到城管局的报告。我翻到人事那页,看见一个名字:孙德贵,副局长。我把那页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材料合上,放在一边。
那天下午,我跟秘书说,去城管局调研。秘书问,要不要提前通知。我说,不用,就随便看看。我去了城管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几个科室,跟几个工作人员聊了聊。走到人事科的时候,我看见了孙德贵。他老了不少,头发少了,肚子更大了,可那件白衬衫还是扎在裤子里,走路还是那副拿腔拿调的样子。他看见我,赶紧迎上来,弓着腰说,书记好,书记好,我是孙德贵,副局长。我看了他一眼,说,孙局长好。他说,不敢不敢,书记叫我小孙就行。
我说,你在这干了多少年了。他说,十多年了,一直在城管局。我说,那你对局里的情况很熟悉了。他说,熟悉熟悉,啥都熟悉。我说,那好,回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有些事想问你。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说,好的好的,随时听候书记召唤。
第二天孙德贵来了。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他双手捧着杯子,屁股只坐沙发的一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一直瞟着我的脸。我说,孙局长,你在城管局这么多年,有没有群众反映过什么问题。他说,没有没有,我们城管局工作还是可以的,群众满意度挺高。我说,那我怎么听说,有人被无故开除过。他愣了一下,说,这个……可能有,个别临时工,不遵守纪律的,我们按照规章处理。我说,规章上哪条写着,不听话就开除。他捧着杯子的手开始抖。
我说,十年前,一个叫赵小芳的临时工,你还记得吗。
他的脸刷一下白了。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他裤子上。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我说,你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我告诉你,她是我妹妹。孙德贵腾地站起来,杯子掉在地上,砰一声碎了。他哆嗦着说,书记,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她是你妹妹,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我说,你不知道她是我妹妹,你就可以随便欺负她?你不知道她是我妹妹,你就可以把她开除?你不知道她是我妹妹,你就可以把人家五年的心血当垃圾一样扔掉?
孙德贵腿一软,跪在地上了。他说,书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吧。我看着他,五十多岁的人了,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说,你起来,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我就问你一句,你当年那么干,不怕遭报应吗。他说,我怕,我天天怕,我这些年天天做噩梦,梦见她抱着纸箱子站在我面前。我说,那你为啥不去找她道歉。他说,我不敢,我怕她告我,怕丢工作。
我说,你怕丢工作,她就不怕吗。你一句话就把她开除了,她想没想过她怎么活。她那年二十五岁,啥也没有,你把她踹出去,她摆地摊摆到今天,手上全是茧子,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印子。你呢,你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升了副局长。你良心过得去吗。
孙德贵跪在地上,拿头磕地板,磕得咚咚响。他说,书记,我对不起你妹妹,你把我撤了吧,我没脸再干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市委大院,几棵老槐树刚发了新芽,绿油油的。我背对着他,说,你起来吧。他说,书记。我说,你起来。他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我说,我不撤你的职。他愣了,抬头看着我。我说,你以为我调来当这个市委书记,就是为了给我妹妹报私仇的?我没那么小气。你的事,该查的会查,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回去写份材料,把你这些年干的事,一件一件写清楚。该退的退,该认的认。至于怎么处理,组织上会定。
他说,那赵小芳呢,我想去给她道个歉。我说,你去,她接不接受是她的事。但你别拿你的道歉换你的官帽子,那不是道歉,那是交易。
孙德贵走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我想起我妹那双手,冬天裂着血口子,夏天烫出泡,可她还是笑,笑得跟小时候一样。我想起她说,哥,我不讨那个说法,我讨了,我这五年就白过了。我想起她说,哥,你回来吧,我给你包包子。
那天晚上,我去了我妹的早餐店。店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营业执照,旁边贴着一张纸,写着“本店包子,皮薄馅大,一块五一个”。我推门进去,我妹正在后厨忙活,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地说,来了,稍等,包子马上好。我说,妹,是我。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哥,你咋来了。我说,来吃包子。她说,你坐着,我给你拿。
她端了一屉包子过来,热气腾腾的,韭菜鸡蛋的,我从小就爱吃的那种。我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我妹坐在对面,拿围裙擦手,说,哥,你今天去城管局了?我说,你咋知道。她说,孙德贵下午来我店里了,给我跪下了。我说,他跪你了?她说,没跪,要跪来着,我没让。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像什么。我说,他给你道歉了?她说,道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说,你接受了?她说,我给他倒了杯水,说,孙局长,你起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要真觉得过不去,以后对你手下的人好点。
我看着我妹,她脸上还是那副笑,眼角多了几条细纹,可那笑没变。我说,妹,你不恨他了?她说,恨过,恨了好几年。后来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早上三点起来发面,下午还得摆夜市,没工夫恨。再说了,要不是他把我开除,我可能还在城管局端茶倒水,一辈子不知道外面的天有多大。他踹了我一脚,我摔倒了,可我爬起来的时候,发现地上有一块钱。我就捡起来了。
我说,啥意思。她说,意思就是,坏事也能变成好事。我要是还在城管局,一个月挣那点钱,到现在可能连房子都买不起。我现在有店,有房,有手艺,我靠我自己,我踏实。
我吃完了包子,我妹又给我装了一袋子,说,带回去,晚上热热吃。我站起来要走,她叫住我,说,哥,你那个市委书记,好好干。别给我丢人。也别给咱爹妈丢人。我说,放心。她说,还有,别拿你手里的权替我出气。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我说,听进去了。她说,那你做到了没。我说,做到了。孙德贵的事,我没撤他的职,让他自己写材料,组织上处理。她说,这还差不多。
我走出早餐店,天已经黑了。街灯亮着,路上人来人往,卖烤红薯的,卖糖葫芦的,摆地摊的。我忽然觉得,这个城市比我在省城的时候看着热乎。那些摆摊的人,每一个都像我妹。他们蹲在路边,守着自己的小摊子,挣着辛苦钱,可他们眼里有光。那种光,是在办公室里端着茶杯看报纸的人眼里没有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妹的店,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她又进了后厨,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明天的面团。她弯着腰,在案板上揉面,一下一下的,有力气,有节奏。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我想,我这个市委书记该怎么当。我妹说得对,别拿手里的权替自己出气。权是老百姓给的,得用在老百姓身上。孙德贵那样的人,该处理处理,该教育教育,可我不能因为他欺负过我妹就把他一棍子打死。那不是我妹教我的,也不是我爹妈教我的。我爹活着的时候说,做人得厚道。我妹说,坏事也能变成好事。这些话,比我在省委办公厅写过的所有材料都管用。
我走在回市委大院的路上,路过一个夜市,卖什么的都有。我看见一个卖袜子的姑娘,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布,跟十年前我妹一模一样。我走过去,蹲下来,拿了两双袜子。姑娘说,十块。我给了十块,站起来要走。姑娘说,大哥,你人真好。我笑了笑,说,你好好干。姑娘说,嗯,我好好干。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正在整理摊子上的袜子,一双一双摆得整整齐齐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年轻,有劲,眼里有光。
我想,这就是我妹。这就是所有被生活踹了一脚,又爬起来继续走的人。他们不需要谁给他们出气,他们自己就是自己的气。他们蹲在路边,摆着摊子,挣着辛苦钱,可他们比谁都站得直。
我回到办公室,把孙德贵的材料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材料写得很厚,一页一页的,字迹工工整整,像小学生写检讨。我合上材料,给纪委打了个电话,说,按程序办,该咋处理咋处理。
然后我给我妹发了条短信,就两个字:放心。
她回了一个笑脸,下面跟着一句话:哥,明天来吃包子,新馅的,荠菜肉的。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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