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福贵,一辈子没读过书,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人家听我的故事,总觉得惨,可我活了一辈子,只觉得,日子就是这样,熬着熬着,就过来了。
我年轻的时候,是镇上的败家子。家里有田有地,家底厚实,我爹是地主,一辈子体面惯了。可我不争气,整日游手好闲,不种地、不干活,就爱往城里跑,赌钱、逛窑子,天天不着家。
我娘心软,从来舍不得骂我;我爹脾气硬,次次拿棍子打我,打也打不改。我那时候年轻,脑子糊涂,只图眼前快活,从来不想以后,也不管家里老小。
我媳妇叫家珍,是个好女人,温柔、本分、勤快。嫁给我,是她这辈子最亏的事。我整日在外胡闹,她在家默默伺候公婆、操持家务,受了一辈子委屈。
后来我赌输了,把家里所有的田、所有的地,一夜之间全都抵了出去。好好的家底,被我败得一干二净。
从那天起,我们家就垮了。
往日的体面没了,大宅子没了,良田没了。我爹受不住打击,没多久就走了。我娘身子本来就弱,日日操劳、日日忧心,没过几年,也去了。好好一个家,被我亲手败得家破人亡。
从地主儿子变成穷光蛋,我终于老实了。没田没产,只能下地种地,靠力气吃饭。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后来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苦累我都受着,没脸喊苦。
没过多久,战乱来了,世道乱了。我在路上被抓了壮丁,硬生生拉去当兵,
那几年在外打仗,枪子乱飞,死人是常事。我见过太多人前一天还说话,第二天就没了。我没本事、没野心,只求活着,只求能回家,再见一眼媳妇孩子。
在外漂泊好几年,命大,没死。最后终于熬到解放,我才一路乞讨,颠沛流离回到老家。
到家的时候,房子破了,地也没了。好在家珍还在,一双儿女也还在。女儿叫凤霞,儿子叫有庆。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我以为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可我这辈子,命里就是留不住福气。
我女儿凤霞,小时候发过高烧,烧坏了嗓子,从此又聋又哑。她懂事、勤快、从不抱怨,小小年纪就帮家里干活,心疼爹娘。我心里最亏欠的,就是这个闺女。
儿子有庆,性子软,跑得快,听话又善良。那时候县里抽血,人人争抢,他老实,被人硬生生抽干了血,小小年纪,就这么没了。
我眼睁睁看着儿子没了,哭都没力气哭。世道不公,可我小人物,没处说理,只能硬生生憋着痛,继续过日子。
后来家珍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常年病痛,熬了多年,终究扛不住,也走了。陪我最久、最疼我的媳妇,就这么丢下我走了。
家里就剩我和凤霞。我心里想着,女儿还在,日子总能撑下去。我盼着她能嫁个好人,往后有人疼、有人护。
凤霞后来嫁了二喜,二喜人老实、忠厚、待她极好,小两口日子过得安稳。我以为我的苦日子总算到头了,闺女能过上好日子了。
可老天爷不饶人。凤霞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人没了。
女儿走了,女婿二喜还在。二喜孝顺我、敬我,待我像亲爹。我想着,还有女婿、还有外孙,日子总能过。
没过几年,二喜做工出了事,被水泥板压没了。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
到最后,家里就剩我和外孙苦根。
我带着苦根相依为命,日子穷,吃不饱、穿不暖。我一辈子吃苦,不怕累、不怕穷,就怕孩子跟着我受罪。
那年家里好不容易煮了一锅豆子,苦根饿太久,吃得太急,撑坏了肚子,也走了。
从此,我身边一个亲人都没了。
全村的人,老的死、少的走,我的爹娘、我的媳妇、我的儿女、我的女婿、我的外孙,一个个都离我而去。偌大一个世间,最后就剩我一个老头子。
我老了,干不动重活了,就买了一头老牛,陪着我种地、陪着我过日子。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耕田,牛吃草,安安静静,无人说话。
旁人问我,这辈子这么苦,怎么熬过来的。
我也说不上来。人活着,不是为了享福,就是为了活着。苦也好,累也罢,日子来了,就接着。
我这辈子,败家过、落魄过、流离过、绝望过。亲人一个个走,苦难一桩桩来。我没扛住什么,我只是活着。
活到现在,我终于明白。
人这一生,什么荣华富贵、什么爱恨得失,都是虚的。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本事。
如今我老了,头发白了,身子弱了。不盼富贵,不盼安稳,只求平平淡淡,陪着老牛,好好活着。
一辈子风风雨雨,到头来,只剩我,和一地不可言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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