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养老院干了6年,今天才敢说,那些老头老太太晚上不睡觉,走廊里总有动静,有个老太太穿件薄衫站在别人房门口,护工过去她就回屋
我叫王秀芬,今年54岁,在城南那家民办养老院干了整整6年。从48岁那年进去,到去年秋天才辞的工。这6年里,我当过护理员,后来升了小组长,管着三楼那一片。三楼住的都是能半自理的老人,说白了就是脑子还清楚,腿脚不太利索,白天能自己吃饭上厕所,晚上得有人查房。
我为什么今天才敢说?因为那地方有些事,你在里头干着的时候不敢说,说了就丢饭碗。现在我走了,不干了,憋在心里难受,得找个地方倒出来。
我是2018年开春进去的。那会儿我刚从纺织厂退下来,退休金一个月2100块,老伴走得早,儿子在省城送外卖,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我在家闲了半年,浑身不得劲,就托人找了这份工。养老院在城南老工业区边上,一栋四层小楼,原来是家倒闭的招待所改的,门口挂块牌子,白底红字,风吹日晒的,字都褪色了。
院长姓周,40来岁,胖乎乎的,说话挺客气。她跟我说,秀芬姐,你这岁数正好,有耐心,身体也好,我们这儿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一个月3200,管吃管住,月休4天。我一听,比在家闲着强,就留下了。
三楼一共28个房间,住了31个老人。有单间,有双人间,还有两个三人间。走廊不长,从头走到尾也就40来步,铺的浅灰色地砖,墙刷的白漆,时间长了有些地方发黄。每间房门口挂个小牌子,写着名字和护理等级。走廊两头各有一盏日光灯,24小时不关,晚上调到最暗,昏黄黄的一层光。护士站就在楼梯口旁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登记本,一个老式保温壶。
我头一个月上的是白班,早上7点到晚上7点。第二个月开始轮夜班,晚上7点到第二天早上7点。夜班两个人,一个在前半夜,一个在后半夜,我是后半夜那班,凌晨1点到早上7点。
头一回上夜班那天,带我的老赵跟我交代:秀芬,夜里查房有规矩,两个小时走一圈,重点看那几个有情况的。她拿手指头在登记本上点,302的张大爷,夜里爱起来溜达,别让他摔了;305的李奶奶,半夜爱喊人,喊了你就过去看看,给她倒杯水就行;308那个刘老爷子,睡觉打呼噜跟打雷似的,要是突然不打了,你得进去看看,别是憋过去了。
我都记下了。
头一个星期,我夜里查房,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就听见各个屋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咳嗽声、翻身时床板吱呀的响声。我心里还想,这活儿也不难,就是熬人。
可是到了第八天晚上,我头一回听见了动静。
那天是3月12号,我记得清楚,因为白天我儿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外卖不好跑,想换个活儿干,我劝了他两句,心里一直不踏实。夜里1点接了班,我拿着手电筒从301开始查。查到311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那头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走路,走得特别慢。
我探头一看,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那个位置,站着一个人。是个老太太,个子不高,瘦瘦的,穿了一件浅色的薄衫,那种夏天穿的短袖,下头一条到膝盖的裤子。三月份的天,楼里虽然有暖气,夜里也凉,她就那么站在309房间门口,脸冲着门,不动。
我喊了一声:谁呀?
她没回头,也没动。
我走过去,离着三四步远的时候认出来了,是309住的陈奶奶。陈奶奶那年76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老伴没了,一个闺女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她是半年前住进来的,平时话不多,见了人点头笑笑,看着挺正常。
我走到她旁边,轻声说:陈奶奶,大半夜的,您站这儿干啥?回屋睡吧。
她慢慢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不是迷糊,也不是害怕,就是特别平静。她说:我看看老周睡了没有。
老周是309隔壁308住的刘老爷子,大号刘德厚,80岁了,耳朵背,脾气倔,白天爱坐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底下晒太阳,谁跟他说话他都爱答不理的。
我说:刘大爷早睡了,您也回去吧。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慢慢走回309,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会儿,心里觉得有点怪,但也没往深了想。老年人嘛,夜里睡不着,起来走走,正常。
第二天白天,我特意留意了一下陈奶奶和刘老爷子。陈奶奶坐在活动室靠窗的位置看报纸,戴着老花镜,报纸举得远远的。刘老爷子在走廊尽头晒太阳,闭着眼,脚边放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茶叶梗。两个人隔着一整个走廊,一整天没说过一句话。
我问了老赵一嘴:陈奶奶跟刘大爷认识?
老赵正忙着给307的王奶奶换床单,头也没抬:认识啥呀,一个住进来半年,一个住进来一年,平时连招呼都不打。咋了?
我说没啥,就随口问问。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她那一眼我看不懂,后来才知道,有些事她早就知道,只是不说。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夜里的动静。
不是我多事,是那动静越来越明显。差不多每隔两三天,我后半夜查房的时候,就能在走廊里碰见陈奶奶。有时候她站在309门口,有时候走到走廊中间,有时候一直走到楼梯口那个位置,再往前就是护士站了。她还是穿那件浅色薄衫,底下那条到膝盖的裤子,脚上趿拉着一双黑布鞋。走路没声,像猫一样。
我每次喊她,她都说差不多的话:我看看老周睡了没有。或者:我听见老周喊我。再或者:老周说他屋里有蚊子,我去给他送盘蚊香。
可老周是谁?刘老爷子姓刘,不姓周。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她:陈奶奶,老周是谁呀?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你这闺女,老周就是老周呗。
然后就回屋了。
我跟护士长赵姐提过一次。赵姐40多岁,在这干了七八年了,啥事都见过。我那天趁着她核对药品的时候凑过去,小声说:赵姐,309的陈奶奶,夜里老起来,站在刘大爷门口,嘴里念叨什么老周,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赵姐手上没停,把一盒降压药放进柜子里,说:她检查过了,没糊涂,轻度脑萎缩,这个岁数正常。你别管她,她站一会儿就回去,又不闹人,又不影响别人。你夜里多看着点,别让她摔了就成。
我说那她老周老周的,是咋回事?
赵姐把柜门关上,看了我一眼,说:秀芬,在这干活,有些事别打听。你打听明白了,你心里难受;打听不明白,你心里也难受。不如不知道。
她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那。
可是我做不到不知道。我这人从小就这样,心里搁不住事。
第二个月,我找了个机会,跟309隔壁310住的张阿姨聊天。张阿姨72岁,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爱说话,知道的事多。我借着给她送热水的工夫,问她:张阿姨,您跟陈奶奶熟不?
张阿姨接过水杯,吹了吹,说:熟啊,我俩屋挨着,白天没事就串门。陈老师那人挺好的,就是命苦。
我说咋苦了?
张阿姨压低声音:她老伴,姓周,走了有十来年了。也是老师,教中学的。两个人感情好得很,走哪都一块。后来她老伴得了那个病,肺上的,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陈老师那会儿哭得呀,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姓周?
张阿姨说:对,周老师嘛,以前一中的,教数学的。咋了?
我说没咋,就是问问。
那天晚上查房,我又看见陈奶奶站在309门口。这回我没急着喊她,站在走廊那头看了她一会儿。日光灯昏黄黄地照着她,那件薄衫洗得发白,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瘦瘦的肩膀。她就那么站着,脸冲着门,像是等着谁给她开门。
我走过去,轻声说:陈奶奶,周老师不在这儿,他在家等您呢,您回去睡吧。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跟平时不一样,有点亮,说:你也认识老周?
我说:认识,周老师嘛,教数学的,一中。
她笑了,说:对,就是他。他今天说想吃饺子,我给他包了,放在锅里,等他回来热热就能吃。
我说:那您回屋等着,他一会儿就回来。
她点点头,慢慢走回309,这回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她那间屋我进去过,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头是她跟一个老头的合影。老头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个人站在一棵树底下笑。我从来没仔细看过那个相框,那天回去翻登记本,看到陈奶奶的家属信息栏里,配偶那一栏写着:周建国,已故。
已故,2012年走的。
可是她夜里还在找他。
第三个月,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5月18号,我后半夜查房,走到308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动静。刘老爷子平时打呼噜特别响,那天晚上安安静静的。我想起老赵交代的,呼噜突然不打了得进去看看,就推门进去了。
刘老爷子侧着身子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墙。我喊了一声:刘大爷,您没事吧?
他没回头,说:外头是谁在走?
我一愣:没人走啊,都睡着呢。
他说:有,你听。
我站在那听了半天,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都没有。
他说:天天晚上在门口走,走一会儿就停,停一会儿又走。我问她是谁,她也不说。
我心里一紧,说:刘大爷,您说的是不是陈奶奶?
他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跟她不认识。
就这一句话,再问什么都不说了。
第二天白天,我在食堂碰见陈奶奶。她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一碗小米粥,一个花卷,一碟咸菜。她吃得很慢,花卷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蘸着粥吃。我端着碗坐在她对面,说:陈奶奶,今天的粥熬得稠,您多喝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秀芬,你是个好人。
我说:咋突然说这个?
她说:我知道你夜里跟着我。你怕我摔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又说:你放心,我摔不了。我就是去看看。他耳朵背,我喊他他听不见,我就站门口看看。看一会儿就回去。
我说:陈奶奶,周老师他……不在这儿。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说:我知道。可我这腿,它自己就往那走。我管不住。
那是我头一回听她明明白白地说这件事。她不是糊涂,她心里什么都清楚。
到了第5个月,又出了一件事。
这回是308的刘老爷子。那天夜里,我查完一圈,刚坐到护士站想歇口气,就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陈奶奶那种没声的走法,是趿拉着鞋、一步一步挪的声音。我出去一看,刘老爷子站在309门口,手扶着门框,往里头看。
我过去说:刘大爷,您咋出来了?
他转过头,满脸不高兴:她天天站我门口,我今天也站她门口,咋了?不行?
我说:行行行,您站一会儿就回去,别摔了。
他哼了一声,说:我跟你说,我跟她啥事没有。她就是脑子有毛病,我可不糊涂。
我说:知道知道,您回屋吧。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她老伴姓周,以前一中的,我认识。一块下过棋。
我说:那您跟陈奶奶……
他说:不熟。就是她老伴走了以后,她见了我老喊老周。我跟她说过,我不姓周,我姓刘。她不听。
说完就回屋了,门关得挺响。
我站在走廊里,把这事儿前前后后串起来,心里大概明白了。
陈奶奶的老伴周老师,跟刘老爷子认识,可能长得有点像,也可能就是那种感觉——一个楼里住着,都是老头,耳朵都背,走路都慢。陈奶奶脑子开始糊涂以后,就把刘老爷子当成了老周。她夜里睡不着,心里惦记着老周,就走到刘老爷子门口站着。她不是要找刘老爷子,她是要找老周。
可刘老爷子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自己不是老周,他也不愿意当老周。所以白天他躲着她,坐在走廊这头,她坐在那头,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到了晚上,她站他门口,他装睡。实在躲不过去了,他就起来,站在她门口,算是扯平。
这事儿我跟谁都没说。说了也没用。
到了第8个月,入冬了。楼里暖气烧得挺足,走廊里暖和,可陈奶奶那件薄衫还是照穿不误。我实在看不过去,从家里拿了一件我自己的旧棉袄,枣红色的,八成新,趁她白天不在屋,叠好了放在她床上。她回来以后看见了,也没问是谁放的,第二天就穿上了。那棉袄她穿着大,袖子长出一截,她也不卷,就那么穿着在走廊里走。
刘老爷子看见她穿棉袄,哼了一声,说:早该穿了,冻出毛病来谁管你。
陈奶奶说:老周给我买的。
刘老爷子说:放屁,那是秀芬的。
陈奶奶说:秀芬是谁?
刘老爷子不说话了。
我站在护士站那边听见了,心里又酸又想笑。
那段时间,我夜里查房,看见陈奶奶站门口,就不急着喊她回去了。我站在走廊那头等着,等她站够了,自己回去,我再过去把门给她带上。有时候她站的时间长,我就回护士站坐着,隔一会儿探头看一眼。她从来没回头看过我,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她就是站着,像一截树桩子,安安静静地戳在那。
后来有一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是1月7号,我记得清楚,因为白天刚下过一场雪,走廊窗户上结了冰花。夜里两点多,我查完一圈正准备回护士站,听见309那边哐当一声。我跑过去一看,陈奶奶坐在地上,棉袄扣子开了两个,手撑着地,想起来起不来。
我赶紧蹲下去扶她:陈奶奶,您咋了?
她说:没事,滑了一下。
我摸她胳膊,没摔着骨头,就是腿软了。我把她扶起来,搀回屋,让她坐在床上。她坐那,低着头,突然说:秀芬,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我说:您别瞎说,就是滑了一下,明天我给您找个防滑垫。
她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是不是快把老周忘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说:我这两天站那,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他长啥样。就记得他戴眼镜,别的都模模糊糊的。我使劲想,越想越模糊。
我说:您床头有相片,明天白天看看就想起来了。
她摇摇头:相片是相片,人是人。我想不起来他说话啥声了,想不起来他走路啥样了。我就记得他爱吃饺子,韭菜鸡蛋的,别的都记不住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也不擦,就那么流着。
我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后背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去忙吧,我睡了。
我给她脱了鞋,盖好被子,把灯关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黑暗里说了一句:秀芬,那件棉袄,谢谢你。
我说:您睡吧。
那是我头一回听她说谢谢。
第二天,我把这事跟赵姐说了。赵姐听完,沉默了半天,说:秀芬,你干得不错。但是有句话我得跟你说——陈奶奶这种情况,家属有权利知道。她闺女上次来是啥时候?
我翻了翻登记本:去年8月,待了不到一个钟头。
赵姐说:你给她闺女打个电话,就说陈奶奶夜里摔了一下,没大事,但是建议家属来看看。
我打了。她闺女在电话那头说:哎呀,我这边实在走不开,孩子上学呢。我妈在那不是挺好的吗?你们多费心,我给你们加钱。
我说:不是钱的事,你妈想你。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等过年吧,过年我回去。
那年过年,她没回来。
转过年来,3月份,陈奶奶又出了一回事。这回不是夜里,是白天。她在活动室看报纸,看着看着突然站起来,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刘老爷子晒太阳的地方,站在他跟前,说:老周,你咋不理我?
刘老爷子那天脾气不好,可能是夜里没睡好,抬头就说: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我姓刘,不姓周!你老伴死了,死了好几年了,你醒醒吧!
陈奶奶站在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胡说。
就回屋了。
那天下午,她没出来吃饭。我去敲门,她在里头说:不饿。
晚上也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她闺女来了。是赵姐又打了一次电话,这回话说得重了些,说你再不来,你妈就真不行了。她闺女请了一天假,坐高铁回来的。
她闺女在屋里待了一上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她跟赵姐说:我妈就是脑子糊涂了,在家也这样,夜里不睡觉,到处走。我实在没办法,我那边要上班,孩子要上学,我总不能把她一个人锁家里吧?
赵姐说:没人怪你,就是让你来看看。
她闺女走的时候,陈奶奶站在三楼走廊的窗户边上,往下看。她闺女在楼下抬头,冲她挥手。陈奶奶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回屋了。
那天晚上,陈奶奶没出来。
第二天晚上,也没出来。
一连一个星期,我后半夜查房,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我路过309,有时候会站在门口听一会儿,里头没声,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我有点不踏实,轻轻推门看一眼,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我说:陈奶奶,您没事吧?
她说:没事。睡吧。
就这两句话,再没别的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她又出来了。
这回她没站在刘老爷子门口。她走到走廊中间就停下了,站在那,脸冲着窗户。窗户外面是黑乎乎的夜,什么也看不见。她就那么站着,站了有十来分钟,然后自己回屋了。
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都出来,但再也没走到308门口过。她就在走廊中间站一会儿,看看窗户,然后回去。
刘老爷子那边,呼噜声又响起来了,跟打雷似的。
我在这家养老院又干了一年多,到去年秋天辞的工。走的时候,陈奶奶还在。她闺女过年的时候来看过她一次,待了半天,给她换了床新被子,买了一双新鞋。陈奶奶穿着新鞋在走廊里走了一圈,走到刘老爷子跟前,说:老周,你看,我闺女给我买的。
刘老爷子这回没纠正她,看了她一眼,说:挺好看的。
陈奶奶笑了笑,回屋了。
我辞工那天,去309跟陈奶奶道别。她坐在床上,那件枣红棉袄还穿着,洗得有点褪色了。我说:陈奶奶,我走了,以后不来了。
她看着我,说:你去哪?
我说:回家,歇着。
她说:那你啥时候回来?
我说:不回来了。
她想了想,说:那你把老周的电话给我,我给他打个电话。
我站在那,半天没说出话来。后来我说:周老师电话我记不住了,您好好保重。
她说:行,那你走吧。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手搁在膝盖上,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日光灯从走廊照进来,照着她半边脸,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关上门,走了。
现在我在家待着,每天买菜做饭,晚上看看电视,10点来钟就睡了。有时候夜里醒过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窗户,会想起养老院那条走廊,那盏昏黄黄的灯,那个站在走廊中间的老太太。
我儿子上个月回来看我,给我带了一箱牛奶,坐了半个钟头就走了。他走的时候说:妈,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要不我给你找个伴儿?
我说:滚蛋。
他说:我说真的,你才54,往后日子长着呢。
我说:你管好你自己。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突然想起陈奶奶那句话——老周,你咋不理我?
我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说:你下次回来,多待会儿。
他说:行,妈,我尽量。
我知道他尽量不了。他有他的日子要过。
可我还是想跟人说一句:那些老头老太太晚上不睡觉,在走廊里走,不是他们故意折腾人。是他们心里有事,搁了一辈子的事,白天人多的时候搁着,到了晚上,搁不住了。
陈奶奶站在刘老爷子门口,她不是找刘老爷子。她是找那个戴眼镜的、教数学的、爱吃韭菜鸡蛋饺子的老周。她找不着了,可她腿还记得路。
刘老爷子心里明白,可他也没办法。他总不能真把自己当成老周。他有他的日子要过,虽然他的日子也就是晒太阳、喝茶、打呼噜。
这事儿没有谁对谁错。
陈奶奶的闺女也没错,她要上班,要养孩子,她顾不上。
赵姐也没错,她得管着整个三楼,不能光盯着一个人。
我也没错,我就是个干活的,我能做的就是夜里跟着她,别让她摔了。
可我就是忘不了。
忘不了那个穿薄衫站在走廊里的老太太,忘不了刘老爷子那句“我跟她不认识”,忘不了陈奶奶坐在床上说“我是不是快把老周忘了”。
我现在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会起来在屋里走两圈。走到窗户跟前,看看外头,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我就想,等我到了76岁,会不会也站在谁家门口,嘴里念叨着一个名字。
那个人是谁呢?
我老伴走了12年了,他姓李,不姓周。他爱吃面条,不爱吃饺子。他不戴眼镜,耳朵也不背。他走的时候我哭了一场,后来就不怎么想了。
可我不敢保证,再过20年,我还能记住他长啥样。
要是我也忘了呢?
要是我也站在走廊里,找不着回屋的路呢?
那时候谁会跟着我?
我儿子?他离着300公里,送外卖送到半夜。
养老院的护工?人家一个月挣3200,凭啥深更半夜跟着你?
我不敢往下想。
前两天,我碰见老赵了。她在菜市场买白菜,看见我,喊了一声:秀芬!你也来买菜?
我说:嗯,你还在那干呢?
她说:干着呢,还能干动。
我问:三楼咋样了?
她说:还那样。308的刘老爷子走了,今年春天走的,睡一觉没醒过来,走得挺安生。
我愣了一下:那309呢?
老赵说:陈奶奶啊,她闺女把她接走了,说是送另一家养老院了,离她近点,方便照看。
我说:那挺好的。
老赵说:好啥呀,她走的时候啥也没带,就带走了那个相框。别的都留下了。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拎着一兜白菜,半天没动。
老赵说: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起点事。
老赵说:你这人就是心重。都过去了,别想了。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那,看着人来人往的菜市场,突然想起陈奶奶那件枣红棉袄。我忘了问她,那件棉袄她带走了没有。
应该没带走吧。
可那件棉袄是我的。
我回家把白菜放下,坐在沙发上,想了好一会儿。我想给那家新养老院打个电话,问问陈奶奶咋样了。可我不知道电话,也不知道是哪家。
我就坐在那,坐了一下午。
天黑了,我没开灯。外头路灯亮了,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黄黄的一小块。
我想起养老院走廊里那盏日光灯,也是这个色。
我想起陈奶奶站在灯底下,薄衫,黑布鞋,瘦瘦的肩膀,脸冲着门。
她站那,等一个永远不会开门的人。
我站起来,把灯打开,去厨房做饭。一个人吃饭,简单,下了把挂面,打了个鸡蛋,搁了几根青菜。端到客厅,开着电视,一边吃一边看。电视里演的是个家庭剧,婆婆媳妇吵得不可开交。我看着看着,觉得没意思,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就听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想,陈奶奶现在在哪个走廊里站着呢?
她那件薄衫,冬天穿着冷不冷?
她闺女给她买的那个新被子,她盖着合不合适?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在那干了6年,有些事到今天也说不明白。说出来了,心里松快一点,可松快完了,还是搁着。
那些老头老太太晚上不睡觉,在走廊里走,有的找厕所,有的找水喝,有的找护士。可有的,是在找人。
找那个先走了一步的人。
你拦不住她,也劝不了她。你只能跟着她,看着她,别让她摔了。
等她站够了,自己回去。
然后第二天晚上,她又出来。
日复一日。
我在养老院干了6年,今天才敢说这些。说完了,也就这样。
你们要是家里有老人,夜里不睡觉,到处走,别光顾着嫌烦。你跟着他走一趟,看看他走到哪,站在哪,嘴里念叨的是啥。
也许你就知道,他在找谁了。
可你要是知道了,你能咋办?
我也不知道。
我现在54,身体还行,能吃能睡。可我不敢想20年以后的事。
我怕到时候,我站在走廊里,没人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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