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碗一推,老伴把房门反锁,说今晚还去小屋睡,我站在客厅没敲门,贴着墙听,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心口直跳,门缝没光,2点,这事没完
我今年62,姓周,叫周德顺,在县城边上那个红旗机械厂退了休,退休金每月3180块,老伴叫刘桂芬,比我小两岁,今年整60。我们俩住的是厂里92年分的那套两居室,5楼,没电梯,南北通透,客厅窗户底下就是菜市场,每天凌晨4点多就开始吵,我早就习惯了,她倒是一直嫌吵,说了十几年要换房,也没换成。
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嘴笨,心里有话说不出来,年轻时候在车间干活,一天到晚跟机器打交道,回家也不知道跟她说啥。她呢,纺织厂退的,嘴皮子利索,一辈子爱说爱笑,可这两年话越来越少,晚上吃完饭把碗一推,就进那间小屋去了。那间小屋原来是儿子住的,儿子2008年去南方打工,后来在那边成了家,一年回来一趟,小屋就空出来了,放了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还有她陪嫁那个樟木箱子,箱子上的铜锁都锈了,她也不让扔。
我们分床这事,说起来有3年多了。头一回是她说的,说我打呼噜吵得她睡不着,她血压高,睡不好第二天头晕。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说行,那我睡小屋。她说不用,你睡大屋,我睡小屋,那屋小,暖和。我就没争。后来就这么定下来了,她睡小屋,我睡大屋,中间隔着个客厅,晚上各自关门,跟两户人家似的。
头一年我没觉得有啥,第二年就有点不对劲了。她开始锁门。也不是天天锁,隔三差五的,我夜里起来上厕所,路过小屋,看见门缝底下没光,伸手一推,推不动,才知道从里头反锁了。头一回我没吭声,第二回我敲了一下,她在里头说“睡了”,声音闷闷的,我就没再敲。后来我就不推了,也不敲了,上个厕所回大屋,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心里说不出来啥滋味。
白天她还是照常做饭、洗衣、去菜市场,跟楼下那几个老太太唠嗑,有说有笑的,可一到晚上,那扇门一关,家里就跟没人似的。我跟她说话,她嗯啊答应着,眼睛不看我,手里该干啥干啥。我要是多问两句,她就说“你烦不烦”,要不就是“我累了”。
那天是3月12号,我记得清楚,因为头一天儿子打电话来说五一要回来,带着媳妇和孙子。我挺高兴,跟她说,她也没啥反应,就说“回来就回来呗”。
那天晚饭吃的是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盘中午剩的炒鸡蛋,她热了热。我喝了二两散酒,她没喝,扒了半碗饭就把碗一推,站起来往小屋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今晚还去小屋睡。”
她没说“我去小屋睡”,她说的是“还去小屋睡”。那个“还”字,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好像这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好像我们俩之间有什么约定似的,可谁跟她约定过?我没说过让她去小屋睡,是她自己要去,去了3年多,现在倒成了“还去”。
她进屋就把门关上了,我听见“咔哒”一声,是反锁。我坐在客厅那个旧沙发上,沙发是2003年买的,皮子都裂了,坐上去吱嘎响。我没动,也没敲门,就坐那儿听着。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连翻身的声音都听不见。平时她睡觉爱翻身,床板响,那天晚上静得跟没人一样。我贴着墙听,墙那边就是小屋,我把耳朵贴上去,冰凉的水泥墙,啥也听不见。门缝底下没光,一点光都没有,黑漆漆的,我盯着那门缝看了半天,眼睛都花了。
心口直跳,咚咚咚的,我自己都能听见。我心想这是咋了,又不是头一回,跳啥呢。可就是跳,跳得我坐不住,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坐下。墙上的钟嘀嗒嘀嗒,我看了一眼,11点40。我又看了一眼,12点20。再看了一眼,1点05。我就这么坐着,也没开电视,也没开灯,客厅里就钟响。
2点的时候,我站起来了。我走到小屋门口,手抬起来,想敲,又放下了。门缝底下还是没光,屋里还是没动静。我把手放门上,门板冰凉,纹丝不动。我就站那儿,站了有5分钟,最后回了大屋,躺下,一宿没睡着。
这事没完。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饭,跟没事人一样,熬了小米粥,切了咸菜。我坐在桌边看她,她眼皮都不抬。我说:“你昨晚睡得挺早?”她说:“嗯。”我说:“我听见你锁门了。”她说:“锁门咋了,睡觉不锁门啊。”我说:“以前你不锁。”她把粥碗往我面前一推:“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我就没话了。
接下来那几天,我留了心。她白天还是那样,早上6点起来,去早市买菜,回来做饭,下午睡一觉,起来看电视,晚上吃完饭进小屋。可我发现她手机不离手了。以前她手机就扔茶几上,来电话了我喊她,现在她揣兜里,上厕所都带着。有一天晚上她在小屋,我听见里头有说话声,不大,听不清说啥,我贴着门听,又没了。我以为是电视,可电视声不是那样的。
我心里开始犯嘀咕。可我没证据,也不能瞎猜。我跟谁也没说,儿子打电话来,我还是乐呵呵的,说家里都好。楼下老李头问我咋瘦了,我说天热吃不下。
真正让我心里发毛的是3月18号那天。那天下午她去洗澡,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来了条微信,屏幕亮了,我瞟了一眼,就一眼,看见几个字:“今晚老地方?”我没看清是谁发的,头像是个风景照,看不出男女。她洗完澡出来,我把手机递给她,说有人找你。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没啥表情,说“哦,卖保险的”。然后就把手机揣兜里了。
卖保险的?卖保险的发“今晚老地方”?我心里跟猫抓似的,可我没问。我这人就这样,一辈子不会吵架,不会追问,心里翻江倒海,嘴上一个字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照例进了小屋,门又锁了。我躺在大屋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条微信。我想起她这3年的变化:从分床到锁门,从锁门到手机不离手,从手机不离手到半夜没动静。我想起她白天跟楼下老太太唠嗑时的笑,那笑跟跟我说话时的脸,完全两码事。我想起她那个樟木箱子,铜锁锈了,可她隔段时间就擦一擦,擦完了还锁上,钥匙随身带着。
我想起好多事。想起年轻时候她跟我吵架,把门一摔就回娘家,我去接她,她妈骂我,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笑。想起儿子小时候发烧,她抱着儿子哭,我在厂里加班回不来。想起她40岁那年下岗,在家哭了一宿,第二天起来说“没事,我去找活干”。想起她55岁退休那天,把厂里发的那朵红花拿回来,插在瓶子里,说“这辈子算是完了”。
我想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她站在小屋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看着我,说“德顺,我走了”。我一下子醒了,天还没亮,客厅里有动静。我竖起耳朵听,是她在厨房,锅碗瓢盆响,做早饭呢。
我躺在床上,心口又跳起来了。
3月22号,礼拜天,儿子又打电话来,说五一回来的事定下来了,4月30号下午到。我说行,我去接你们。挂了电话,我跟她说,她正在阳台晾衣服,头也没回,说:“来就来吧,我把小屋收拾收拾。”我说:“小屋不是你在睡吗?”她说:“我搬大屋来,让孙子睡小屋。”我说:“那我呢?”她说:“你还睡大屋啊,大屋床大。”
我愣了一下。她这话的意思是,她要搬回大屋来睡?那分床这事就算完了?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吃啥”一样。我看着她晾衣服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瘦了,肩膀窄窄的,睡衣空荡荡的。
那天晚上,她没锁门。我路过小屋,门虚掩着,里头灯亮着,她在翻那个樟木箱子。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箱子里都是些旧东西:她年轻时候的衣裳、儿子的奖状、几封信、一个铁皮盒子。她把铁皮盒子拿出来,打开,里头是存折和一些零钱。她数了数,又放回去,锁上箱子,看见我站在门口,说:“你站那儿干啥?”我说:“没干啥。”她说:“睡觉去。”我就走了。
第二天,她跟我说要去趟银行。我问干啥,她说转个存单。我没多问,她就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个橘子。她把橘子搁桌上,说:“吃吧。”我拿了一个,剥开,酸得倒牙。
4月1号,愚人节,那天发生了一件事。下午我出去遛弯,碰见楼下老李头,他跟我说:“老周,你老伴最近咋老往东街跑?”我说:“东街?干啥?”他说:“我前天去东街邮局寄东西,看见她从邮局出来,手里拿着个信封。”我说:“可能是寄信吧。”他说:“现在谁还寄信啊,都发微信。”我没接话,心里又翻腾起来了。
东街邮局。她往东街跑。东街那边有个公园,公园里有个跳舞的场子,早上6点到8点,晚上7点到9点,一帮老头老太太在那儿跳交谊舞。我以前路过看见过,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要去跳舞。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说出去溜达溜达。我说我也去,她说你腿脚不好,别去了。我就没去。她走了以后,我站在窗户边往下看,看见她出了楼门,往东走了。东街的方向。
我在屋里转磨磨,转了半天,最后穿上外套下了楼。我腿是不好,膝盖疼,走不快,可我慢慢走,走到东街公园,用了20分钟。公园里灯亮着,跳舞的场子围了一圈人,我站在外圈往里看,一眼就看见她了。她穿着那件枣红毛衣,头发梳得溜光,正跟一个男的跳。那男的比我高半个头,穿个灰夹克,头发染得黑亮,看着比我年轻。
我站那儿看了有一支舞的工夫。她转圈的时候脸朝我这边,我往旁边树后头躲了一下,没让她看见。跳完一支,那男的跟她说了句啥,她笑了,笑得跟在家完全不一样。然后音乐又响了,他们接着跳。
我转身走了。走回家的路上,我腿也不疼了,走得飞快。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等着。9点10分,她回来了,开门,看见我坐着,说:“你还没睡?”我说:“你去哪了?”她说:“公园啊,溜达。”我说:“跟谁溜达?”她说:“自个儿。”我说:“我看见你跳舞了。”
她不说话了。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看着我。过了有半分钟,她说:“跳舞咋了?”我说:“那男的是谁?”她说:“舞伴。”我说:“叫啥?”她说:“老赵。”我说:“干啥的?”她说:“退休的,以前在商业局。”我说:“你跟他跳多长时间了?”她说:“半年多。”我说:“为啥不跟我说?”她说:“你也没问过。”
我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想说什么,可嘴张了张,啥也没说出来。她看着我,眼睛也不躲,就那么看着。最后她说:“你要没啥问的,我洗澡去了。”说完就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跟个木头似的。我听见卫生间里水声哗哗的,她在洗澡。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穿着睡衣站在小屋门口,门缝没光,2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忽然想起那个铁皮盒子,存折,邮局,信封。我忽然想起老赵,灰夹克,黑头发,跳舞的时候手放在她腰上。
我走回大屋,关上门,没开灯,坐在床上。窗外菜市场的灯还亮着,吵吵嚷嚷的。我听见卫生间门响了,她的脚步从门口经过,停了一下,然后小屋的门开了,又关了。还是那声“咔哒”。
我坐着没动。这一回我没去听墙,也没去看门缝。我脑子里乱得很,又好像啥也没想。过了不知道多久,我躺下了,闭着眼,心口不跳了,就是闷,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做饭。我坐在桌边,她端粥过来,我说:“你那个存折,转了多少?”她手顿了一下,说:“没多少,就5万。”我说:“给谁了?”她说:“没给谁,转了个定期。”我说:“那邮局的信呢?”她说:“给老赵的,他帮我办了个事,我写了个感谢信。”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谁也没再说话。粥凉了,我没喝,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开门,下楼。楼下菜市场闹哄哄的,卖菜的吆喝,买菜的还价。我站在人群里,站了半天,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后来我就天天早上出去,晚上回来。她也不问我去了哪,我也不问她去了哪。饭还是她做,衣服还是她洗,屋子还是她收拾。晚上她进小屋,门还是锁。我睡大屋,躺着,听钟响,1点,2点,3点。
五一儿子要回来了,小屋要腾出来给孙子。她那天说搬回大屋,可到现在也没搬,东西还在小屋里。我问她,她说“再说吧”。
我有时候想,这事到底怪谁?怪她跳舞?怪我不问?怪分床?怪那把锁?还是怪那5万块钱,怪那个铁皮盒子,怪那个老赵?我想不明白。
我承认我嘴笨,一辈子没跟她说过几句软话。可她住院那回,我天天送饭,一顿没落。她血压高,我半夜起来给她倒水。她妈去世那年,我请了半个月假陪她回老家。这些事,她记不记得?
可她跳舞那半年,她跟老赵笑那半年,她转存折写感谢信那半年,她锁门不让我进那半年,这些事,我又记不记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昨天晚上,我又站在小屋门口了。门缝底下没光,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把耳朵贴墙上,凉的,啥也听不见。我在那儿站了半天,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知道她听见没有。我说:“桂芬,你开门。”
屋里没动静。灯也没亮。门也没开。
我站到腿发酸,回了大屋,躺下。窗外菜市场已经有人来了,三轮车突突突的。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口又开始跳了。
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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