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苏敏。我们同居了三年,在城南那间一居室里。房子是租的,六楼,没电梯,阳台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她那时在商场卖化妆品,我在装修公司跑业务。早上她比我走得早,化好妆,在我额头上亲一下,说“晚上见”。我迷迷糊糊应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后来就散了。没什么大事,就是日子过着过着过不下去了。她嫌我回家晚,嫌我工资低,嫌我袜子乱扔。我嫌她唠叨,嫌她管得多,嫌她妈每次打电话都问什么时候买房。吵了几次,不吵了,冷战。冷战了两个月,有一天她收拾了东西,走了。钥匙放在鞋柜上,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了三个字:我走了。

那之后没再联系。我搬了家,换了工作,把她微信删了,电话也删了。偶尔想起来,也就想一下,跟想昨天吃的什么饭一样。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三十二了,她应该也三十一了。

再见面是上个月。我去县医院看一个工友,他在工地上摔了,腿骨折。我提了一箱牛奶,问了病房号,坐电梯上去。骨科在七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我找到病房,推门进去,工友在靠窗的床上,旁边床空着。我把牛奶放下,跟他聊了会儿,他老婆在旁边削苹果,削完了递给我一半。我接了,咬了一口,太酸,放在床头柜上了。

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她。她穿了一件白大褂,里面是深蓝色的刷手服。头发剪短了,到耳朵下面,别着个黑色的发卡。她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正跟一个护士说什么。我愣了一下,站住了。她也看见我了。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嘴还张着。护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苏医生我先走了”,走了。

走廊里就剩我们俩。灯是白的,照得她脸色有点暗。她比五年前瘦了,颧骨显出来了。眼角有纹,不深,但能看见。她先开口,说:“你怎么在这。”

我说:“看个朋友。”

她说:“哦。”

然后就没话了。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半个苹果,核上的牙印对着她。她把病历本合上,夹在腋下,手插进口袋里。她说:“你瘦了。”我说:“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开。她说:“我在这上班。骨科。”我说:“我知道。”其实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这家医院,什么时候当的医生,什么时候剪的头发,我全不知道。

她说:“你呢,还在装修公司?”我说:“不在了,自己干。”她说:“哦。”又没话了。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吱响。她往墙边让了让,我也让了让。她靠着墙,我站在对面。隔了两米。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病历本,翻了一页,又合上。她说:“你那个朋友,什么情况。”我说:“腿骨折,没事。”她说:“那就行。”我说:“嗯。”

她看了看表,说:“我还有个手术。”我说:“你忙。”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手机号换了吗。”我说:“换了。”她说:“给我。”我把号报了一遍,她掏出手机存了。存完了,她说:“有空联系。”我说:“行。”她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墙角,拐弯没了。

我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里的苹果拿也不是,扔也不是。最后扔进了垃圾桶。坐电梯下去,出了医院大门。太阳很大,我眯着眼。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半,掐了。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

过了三天,她发来一条微信。她说:“你那个朋友出院了没。”我说:“出了。”她说:“那就好。”我说:“嗯。”然后就没再聊。

又过了两天,她发来第二条。她说:“当年走的时候,那间房子的押金退了吗。”我愣了一下。那间房子,押金两千,房东扣了八百,说墙上有钉子眼,要补漆。我拿到手一千二。我跟她说过这事吗,不记得了。我回:“退了,扣了八百。”她说:“房东太黑了。”我说:“没事,都过去了。”她说:“嗯。”

隔了一天,她发来第三条。她说:“我现在住医院后面那个小区,你呢。”我说:“城东,租房。”她说:“哦。”我说:“你结婚了吗。”发出去就后悔了。过了十分钟,她回了:“没有。”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呢。”我说:“也没有。”

她没再回。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她发来一张照片,是阳台上的花盆,里面种着一棵小橘子树,叶子绿绿的,挂着两个青果子。她说:“今年结的。”我说:“挺好。”她说:“以前那间房子阳台朝北,种什么都死。”我说:“对。”她说:“现在这个朝南。”我说:“那好。”

又过了几天,她发来一句:“你那个膝盖,阴天还疼吗。”我右膝盖受过伤,在工地上磕的。那会儿她每天给我热敷,用毛巾裹着热水袋,敷完了抹红花油。她走了以后,没人管了,阴天就疼。我回:“还疼。”她说:“你买个护膝戴上。”我说:“嗯。”她说:“别光嗯。”我说:“知道了。”

昨天晚上,她发来最后一条。她说:“李建,我明天休息。”我看了看,没回。过了半小时,她又发了一条:“你要是没事,出来吃个饭吧。”我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白白的。我想了一会儿。想那间朝北的房子,想她早上亲我额头,想她走那天鞋柜上的钥匙,想医院走廊里她白大褂的下摆。我打了两个字:“行。”

她回:“明天中午,医院门口那个面馆。”我说:“好。”她说:“你别迟到。”我说:“嗯。”她说:“你又嗯。”我说:“改不了。”她说:“那就还嗯吧。”

我把手机放下,躺下。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着那道纹,想她现在的样子。白大褂,短发,发卡,病历本,朝南的阳台,橘子树,两个青果子。想完了,翻了个身。膝盖响了一声,不疼。窗外面有人在放音乐,很远,听不清。我闭上眼。明天中午,面馆。她先到还是我先到,不知道。大概率她先到。她一直比我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