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农民的皇帝梦,是个挺有中国特色的现象。

说起来,在中世纪,别说欧洲,就是中国周边的国家,也很少见这种事。可在这块土地上,历朝历代,都会冒出来不少皇帝“逆案”。一些穷乡僻壤里,泥腿子们大字不识几个,却敢称王称帝。

不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皇帝案里的“皇帝”,其实都不是真想改朝换代。他们只是关起门来过把皇帝的瘾。跟着他们从逆的那些“臣子们”,也不过是过把军师、宰相、将军的瘾。别人知道不知道,其实都无所谓,自己过瘾,也就得了。

这种事,史书上记了一茬又一茬。

东汉末年,有个叫向栩的,虽说是读书人出身,但行事疯疯癫癫,后来被人告发“欲图不轨”,说他私自立号,要坐金銮殿。案子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兵马钱粮,最后不了了之。可你看,连疯子都惦记那把龙椅。

唐朝有个叫朱泚的部将,不算农民,但值得一提。他兵变称帝,国号秦,后来改汉。可他手底下跟着起哄的那些人,多半是些市井之徒、落魄军汉,他们要的也不是什么江山社稷,就是趁乱捞个公侯万代的名头。事败之后,朱泚被杀,跟着他的那些“文武大臣”,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到了宋代,这类案子更多了。史书上常有“妖贼”“妖民”的记载,动不动就是某人“私造符谶,妄称尊号”。宋仁宗庆历年间,有个贝州士兵王则,原本是个放羊的,后来投军,趁着地方官过年放假,纠集百来号人占了贝州,自称东平郡王,建国号安阳。他搞了一套官制,封了宰相、枢密使,连年号都定了叫得圣。你说他有多大抱负?其实也就是个兵痞子的狂欢。六十六天之后,被大名鼎鼎的文彦博带兵剿了,王则凌迟处死。

明代更热闹。朱元璋自己就是农民出身,当了皇帝之后,对民间称帝的事反而格外敏感。明中叶以后,白莲教、弥勒教一类的民间教门遍地开花,动不动就有人“托佛祖之名,行帝王之事”。正德年间,有个叫李福达的,在山西搞了个“弥勒佛出世”的把戏,自称应天顺人,要建新朝。跟着他的人,有铁匠、有农夫、有小贩,封官许愿,热闹得很。后来被官府一锅端了,李福达凌迟,族人尽诛。

清代这类案子简直数不过来。乾隆年间,有个叫王伦的,在山东寿张起义,称帝,年号大顺。他是个收生婆的侄子,学过拳脚,懂点医,平时给人看病,顺带传教。跟着他的人,多是些佃户、脚夫、小手工业者。他们攻下了几个县城,封了将军、丞相,闹腾了一个多月,最后被清军镇压,王伦自焚而死。

还有嘉庆年间的林清、李文成,天理教的人马,甚至打进了紫禁城。林清本人是个药店伙计出身,称“天皇”,封了一堆“文武”。虽然只闹了几天就被扑灭,但“贼入禁门”这件事,把嘉庆皇帝吓得够呛,下了罪己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你看,从汉到清,这个名单可以拉得很长。可这些人的共同特点是什么?他们手里没有多少兵马,没有像样的地盘,更谈不上什么政治纲领。他们有的,就是一股子“凭什么我不能”的劲头,加上几个愿意跟着过瘾的乡邻。

再回来说说那个泰山上的“太平皇帝”。

南北朝时北朝有个农民,纠集一帮人在泰山称帝,自称太平皇帝。尊他爹为太上皇,哥哥做征东将军,弟弟做征西将军。排场摆得有模有样。结果被南燕派人剿了,太平皇帝被押上法场。临刑前,有人问他父亲和兄弟的下落。这个自封的皇帝说:“太上皇蒙尘于外,征东征西为乱兵所杀,朕躬虽在,复何聊赖!”他老婆在旁边骂他:“就是你这张嘴,以至于有今天,还这样说!”假皇帝答道:“皇后,自古无不亡之国,今朕崩则崩矣,终不改帝号!”

读到这段,你很难不同情他。临死了,还端着。可他端的不是架子,是一种尊严。在他心里,那几天,他真当过皇帝。

历朝历代的真皇帝,多半也知道下面这些土皇帝不过是过过瘾,对自己造不成什么威胁。但只要知道了,一定会按大逆之案来办,兴师动众加以剿灭。抓住了伪皇帝,一定是灭族的罪。问题是,尽管有这么大的风险,历朝历代,还没断了有人要做这个梦,而且实践这个梦。

这就值得想一想了。

为什么?

农民做皇帝梦,说到底,是因为“皇帝”这个意象,已经渗透到了这块土地最底层人的意识里。哪怕他不识字,没读过史书,他也知道,这天下曾经是农民打下来的。刘邦是亭长,朱元璋是和尚,他们能当皇帝,我为什么不能?皇帝梦的底气,不是野心,是一种朴素的平等观:凭什么他们能,我不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然,更多的时候,这个梦不是野心,是戏。是穷苦日子里,给自己搭的一个台,唱一出戏。在戏里,他是真龙天子,有人山呼万岁,有人叩拜称臣。出了那个门,该扛锄头扛锄头,该交租交租。戏和现实分得清清楚楚。他们要的不是江山,是一个“我也曾威风过”的记忆。

可偏偏是这个“过过瘾”,让历代统治者如临大敌。因为皇帝这个符号,是权力的终极象征。哪怕是一个假的、关起门来的皇帝,只要存在,就在消解真皇帝的独一无二性。所以必须剿,必须灭族,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这个梦,不能做,做了就要死。但越是这样,梦越断不了。因为梦的根不在野心,在人心。只要有人觉得这世道不公,只要有人心里憋着一口气,皇帝梦就会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

说到底,中国农民的皇帝梦,不是政治,是心理。不是造反,是宣泄。他们用最荒诞的方式,表达了一种最朴素的东西:我也想被人当个人看。

只是这个代价,实在太大了。